第二百二十五章 黄雀在后，乱起萧墙

巴图的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林修文那尖锐刺耳的笑声，像钝刀子一样刮擦着他即将到手的胜利，让他无端烦躁。他循着林修文的目光向后望去，除了摇曳的火光与黑暗，空无一物。

“故弄玄虚！”巴图耐心耗尽，举起的弯刀不再犹豫，刀锋在火光下划出冰冷的弧线，“你口中的猎人，难道是地狱里的阎王？我送你去见他！”

就在此时，火把攒动，人声鼎沸。第一批冲上祭坛的北蛮精锐——近百名可汗亲卫，一眼就看到了祭坛中央的惨状，以及可汗那具不完整的尸身。

“可汗！”

凄厉的悲号响彻山顶。所有亲卫瞬间红了眼，弯刀出鞘，滔天的杀意如冰水般浇在林修文三人身上。

巴图立刻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时机，他转身面向众人，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悲愤，用尽全力嘶吼道：“南朝的刺客！他们杀了可汗！为可汗报仇！”

他天衣无缝的表演，瞬间将一个浴血奋战、护主失败的忠勇将领形象立了起来。亲卫们不再怀疑，如同被激怒的狼群，咆哮着向祭坛中央仅存的三名“凶手”逼近。

雷公挣扎着喷出一口血，靠在影子身上咒骂：“他  娘的……侯爷，这回真要交代在这儿了！”

影子一言不发，微微前倾，挡在二人身前。他紧握捡来的弯刀，眼神平静得可怕。

这本是一个没有任何生路的死局。

林修文的目光扫过那些因愤怒而扭曲的脸，扫过巴图那隐藏在悲痛下的得意，嘴角的嘲讽反而更深了。

就在巴图以为大局已定时，一阵尖利、不似人声的哀嚎，猛地从祭坛边缘的阴影里炸响！

“啊——是狼神的诅咒！”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萨满乌恩披头散发，被人从黑暗中拖了出来。而拖着他的，竟是那名本应死去的孟家死士“老七”。他凭着最后一口气，将这个关键“道具”拖到火光下，随后身体一僵，彻底没了动静。

乌恩惊恐地扭动着，嘴里的破布被蹭掉，他用尽全力，抬起被反绑的手，指向的不是林修文，而是巴图！

“狼神降下天罚！”乌恩用北蛮语凄厉地尖叫，声音因恐惧而变调，“是他！巴图！他与南朝人勾结！我亲眼看见！他用雄鹰的羽毛与南朝人定下魔鬼的契约！他要给草原带来灾祸！”

这石破天惊的指控，如同惊雷在所有北蛮士兵脑中炸响。

这，才是林修文真正的“黄雀”！

在溶洞中，林修文就已将巴图如何用“雄鹰羽毛”的隐秘细节告诉了乌恩。对于狡猾的乌恩而言，这个信息足以让他推断出巴图与南朝人有染，并且在借刀杀人。为了自保，乌恩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配合林修文，在巴图掌控局势前，把水搅浑！

北蛮人对萨满有着近乎偏执的信仰。一个萨满的临终诅咒，其分量远超千军万马。骚动如瘟疫般蔓延，士兵们握着刀，面面相觑。

“胡说八道！”巴图又惊又怒，“他疯了！被南朝妖术迷惑了！执行命令，杀了他们！”

然而，这次他的命令无人立刻执行。一名资格最老的百夫长站了出来，盯着巴图沙哑地问：“巴图将军，乌恩大师所说的‘雄鹰羽毛’，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修文敏锐地抓住机会，同样以北蛮语大喊：“你们还不知道吗？三年前，毒杀草原雄鹰阿尔斯楞的，也是他！现在他又用同样的手段害死汗王！你们愿意追随一个弑兄杀君的无耻叛徒吗？！”

如果说乌恩的诅咒是导火索，林修文这番话就是一桶火油！人群彻底炸了。一部分忠于旧主的士兵下意识地护住乌恩，与巴图的亲信形成了对峙。

巴图脸色铁青，彻底撕下伪装，狞笑着举起弯刀：“凡阻拦我为可汗报仇者，皆以叛逆论处！杀！”

他身边的死忠挥刀砍向曾经的同袍。刀锋相撞，一场突如其来的内讧，在死去可汗的尸体旁爆发了。祭坛之上，瞬间变成了血肉磨坊。

巴图被老百夫长等人死死缠住，无暇他顾。

“走！”

林修文低吼一声，拉起雷公，与影子一同向祭坛另一侧的悬崖冲去。

“想跑？”巴图怒吼着要追，却被悍不畏死的老百夫长再次缠住。

悬崖边，林修文将备好的绳索勾住岩石，抱着雷公，与影子一同纵身跃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祭坛上，巴图愤怒的咆哮被风声撕碎。他眼睁睁看着仇敌逃脱，气得一刀砍飞身边一个叛乱者的头颅。

他赢了，即将得到想要的一切。

但他又输了，输给了那个汉人的鬼蜮伎俩，让自己陷入了一场无法解释的内乱之中。

火光映着他扭曲的脸，狼群，已经开始互相撕咬。

黑暗，冰冷，失重。

绳索绷紧的瞬间，巨大的拉扯力几乎将林修文的臂骨拽断。他死死咬着牙，另一只手像铁钳一样箍住昏迷的雷公，而影子则如同没有重量的叶子，单手挂在绳索下方，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雷公的脚，分担着下坠的冲力。

“噗通！”

三人最终砸入一个积满厚厚腐叶的深坑里，柔软的落叶缓冲了大部分力道，饶是如此，林修文也感觉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喉头一甜，又是一口血喷了出来。

顾不上疼痛，他挣扎着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割断绳索，然后拉着影子，拖起像一滩烂泥的雷公，一瘸一拐地钻进了更深的密林之中。

山顶的喊杀声和火光被远远地抛在身后，林中一片死寂，只有他们粗重的喘息和拖动身体的沙沙声。不知跑了多久，直到雷公再次咳出一大口黑血，彻底昏死过去，林修文才停了下来。

他靠在一棵千年古树下，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有无数根针在扎着胸口。影子的伤势更重，那身黑衣的左肩部分，已经被血浸透成了暗红色，整条手臂无力地垂着，脸色白得像纸。

三个人，三个重伤员，深陷在危机四伏的敌境腹地，周围是成千上万随时可能追来的敌人。

“妈的……”林修文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他撕下衣摆，简单地给影子包扎了一下伤口，又探了探雷公的鼻息，虽然微弱，但总算还活着。

短暂的喘息过后，巨大的疲惫和绝望如同潮水般涌来。十三位生死与共的兄弟，如今只剩下他们三个残兵败将。那场惨烈的“胜利”，此刻尝起来，比黄连还要苦涩。地鼠吐槽的声音，老七临死前的惨笑，那些鲜活的面容在林修文脑海里不断闪现，像一把把刀子，凌迟着他的心。

“侯爷……”影子靠着树干，声音微弱，“我们……现在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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