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一章 螳螂捕蝉，鹰在云端

山谷中的风，吹散了林修文脸上最后一丝得意。他如坠冰窟，瞬间明白自己亲手导演的“瓮中捉鳖”，不过是一场被人利用的滑稽闹剧。他们以为自己是猎人，殊不知，自己才是被燕王这位更高明的猎手，用以清除障碍的猎犬。

“你听到了？”林修文声音干涩。

“听到了。”朱若琼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简短。她走到那具死士尸体旁，用剑鞘撬开其嘴，里面是一个空洞的血口，毒囊早已咬破。

“死士，”朱若琼站起身，“而且是训练有素，不惧生死的那种。钱德正养不出这样的人。”

林修文当然知道。刚才那名将领赴死时的决绝，源于一种对“真龙”的疯狂信仰，远非金钱所能驱使。

“他  娘的！”他低声咒骂，狠狠一脚踢飞脚边的石子。他感觉自己就像那颗石子，被人用尽全力踢远，自以为划出了漂亮的弧线，却不知将落向何方。

“现在怎么办？”他回头看向朱若琼，第一次在任务中感到迷茫，“我们抓了钱德正，看似大功一件，可如果他只是燕王的弃子，我们岂不是正好帮了那个混蛋的大忙？”

“所以，这个消息必须立刻送回京城。”朱若琼的冷静像一剂镇定剂。

“八百里加急？不行！”林修文立刻否定，“沿途驿站难保没有燕王的人，信被截下，我们就全完了！”

“所以，只能人回去。”朱若琼道。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了然。

“我回去。”林修文毫不犹豫，“我的马快。”

“不，”朱若琼摇头，“你是此次行动的主帅，你一走，此地必乱。江南乱了，正中燕王下怀。”

“那怎么办？”林修文烦躁地抓了抓头。

“戏，还没演完。”朱若琼的目光落在状若癫狂的钱德正身上，“我们最大的功劳，是抓住了他这个活口。”

林修文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了下去：“这老狐狸肯说？”

“他想死，也得看我们让不让。”朱若琼的语气里透着一丝冷意。

这时，苏州卫指挥使匆匆跑来，满脸喜色地恭维：“林大人神机妙算，此等大功，封侯拜将指日可待啊！”

林修文无心应付，朱若琼却已上前一步，有条不紊地说道：“指挥使大人，现在还不是庆功之时。钱德正党羽遍布江南，林大人的意思是，立刻封锁卧龙谷，清点人犯，并将主犯押入大牢，由龙影卫与卫所共同严加审讯，务必挖出所有同党！”

指挥使连连称是，立刻下去安排。看着朱若琼清冷而条理分明的侧脸，林修文心中的无名火渐渐熄灭。

“你打算怎么撬开他的嘴？”他低声问。

“人最大的弱点，不是贪婪，而是牵挂。”朱若琼淡淡道，“钱德正有三个儿子，七个孙子。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命，但会在乎钱家的香火。”

当晚，苏州大牢天字号房。

钱德正像一滩烂泥般靠在墙上，双目无神。林修文提着一壶酒、一只烧鸡走了进来，盘腿坐下，自顾自大嚼起来。

“可惜了，”林修文边吃边说，“你那个宝贝孙子，叫钱宝儿吧？才六岁，白白胖胖的。就是不知道，这谋逆株连九族，这么小的孩子，你说，是送去给太监当干儿子呢，还是在菜市口挨上一刀？”

“你敢！”钱德正猛地抬头，双眼布满血丝，像一头绝境的野兽。

“我有什么不敢的？”林修文冷笑，“尚方宝剑在此，先斩后奏。别说一个罪臣，就是把你钱家上下三百口挨个儿剁了，陛下只会夸我办事利落。”

话锋一转，他端起酒杯：“不过呢，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聊聊北边那位，燕王殿下。”

钱德正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林修文笑了，像一只狐狸，“把你知道的，关于燕王的一切都告诉我。他的计划，他的人马，他的内应。说出来，我保你钱家一条血脉。不说……”

他站起身，回头冷冷地笑道：“明天一早，你最疼爱的孙子，会是第一个被押上刑场的人。我会让他亲眼看着他的家人一个个身首异处，然后，再轮到他。”

魔鬼之言，彻底击溃了钱德正的心理防线。

“我说……”他终于崩溃了，声音嘶哑，“我什么都说……”

半个时辰后，林修文拿着口供从大牢里走了出来。

“都招了。”他将纸递给等候在外的朱若琼，“燕王赵钰是主谋，他勾结北蛮，许诺割让云、朔二州换取对方出兵。钱家只是南方的烟幕。半个月后，北蛮将兵临雁门关，燕王会在北境起兵响应，直取京师。”

朱若琼眉头紧锁：“半个月……时间太紧了。从这里到京城，最快也要七天，根本不够朝廷调兵遣将。”

“所以，我必须马上走。”林修文翻身上马，此刻已不容置喙，“钱家的事交给你了。记住，钱德正是重要人证，暂时不能死。”

“放心。”朱若琼点头，“你也一样，别死在半路上。”

这句不像叮嘱的叮嘱让林修文心头一暖，他咧嘴一笑：“放心，阎王爷不敢收我。”

说罢，他猛地一夹马腹，黑色骏马如离弦之箭，冲入沉沉夜色，朝着京城方向绝尘而去。

朱若琼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身影消失，清冷的月光下，她握紧了手中的剑。南方的棋局已经收官，但棋盘上的血，还需要她来亲手擦拭干净。

京城。

江南大捷的奏报，像一阵春风，吹散了笼罩在皇宫上空多日的阴霾。

太和殿上，皇帝赵启看着由驿站快马送来的捷报，龙颜大悦。奏报是苏州卫指挥使写的，辞藻华丽，极尽溢美之词。将林修文描绘成了一个智勇双全，算无遗策的儒将，三言两语便瓦解了叛军的斗志，一举擒获了首恶钱德正。

“好！好一个林修文！不愧是明远侯的儿子！”皇帝一连说了两个好字，将奏报递给身边的傅云堇，“云堇，你看看，你举荐的人，给朕立下了天大的功劳！”

满朝文武齐声恭贺，山呼万岁。一时间，朝堂之上，尽是歌功颂德之声。靖王谋逆的阴影，似乎被这场来自南方的胜利彻底冲淡了。

傅云堇接过奏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平静无波，仿佛这预料之中的胜利，并不能在他心湖中激起半点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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