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2章 两尊隔界论人神
漫天考的白玉京修士噤若寒蝉。
陈根生的那话入耳，众人心中暗急，连声心里唤着，玄穹老狗速速出手！
此时的玄穹，听完直直摇头。
“你诡道方成气候，放任你诛杀阿菱，是念及你的苦楚，是我予你的交代。得饶人处且饶人，莫要自误了。”
陈根生袖袍翻滚间，直指玄穹。
“我自误甚？”
“诡道十一则归一，我立地登极，这天地底细便已教我看穿了大半。”
“你玄穹掌了人道全则，得享永寿。我陈根生同样超脱凡俗肉胎。天地朽而我不朽，日月灭而我不灭！”
“你且与我讲讲，这寰宇万方，何人还能斩断我的命数？谁能杀死我？！”
玄穹扫视左右那群噤声的修士，又看了看翻涌不休的汪洋，面皮上浮起复杂之色。
“倒是好眼界，方才得道，便看透了关窍。”
“此处闲杂太多，借你的虚实二则，容你我说几句？”
陈根生冷笑。
“有何不敢。”
待天地被剥离在外，唯余二人凭虚相向。
此时，玄穹方敢轻叹出声。
“你参透道则全貌，明了仙尊根底，讲得全对，但……也错。”
陈根生皱眉冷笑。
“全对又全错，舌头生了倒刺？”
玄穹语气平缓下来。
“掌握一类道则之全，脱离凡尘轮回，这确是事实，如今无人能伤你我根本分毫。”
“这世间能叫仙尊真正形神俱灭的，自然是天尊……”
原以为陈根生会面露惊愕。
谁料陈根生当场轻蔑摇头道。
“天尊想要除掉你我，只消弹指，这点道理还要你来絮叨？！”
“莫不是觉得我全无心智？”
玄穹只细细道来。
“道则是天尊一人所立规矩，以法度绳墨万灵，定品秩，分九流。”
“至于周先生与虫仙大人，彼等的门下，何曾有过道则之说？更无甚么仙尊名号。”
陈根生冷笑。
“关心他们作甚。”
玄穹叹息。
“既然你看得透，便该明白叩问道则之时，有着包含我在内的四位仙尊，皆是得天尊奉诏成道。而你陈根生未奉天命，若按凡俗修士的说法，你这算什么？”
“名分由天定，法统承于尊，天地立规矩，有明路，便有野径。”
“我执人道，烬离管诡道，元朔录生存，清玄掌感悟。”
“可你成了第五位仙尊。”
“你算是个野尊啊。”
陈根生破口大骂。
“野尊也是尊。”
玄穹摇了摇头。
“你还是把事情想简单了。”
“陈根生，你身上这十一门诡道，究竟是谁立下的根本？”
陈根生双眉微挑，没有说话。
玄穹继续开口。
“你用的是天尊发明的规矩，证的是天尊划定的道路，却偏偏不归天尊统辖。”
“不消片刻，天尊便会见你。”
听到天尊二字，陈根生心神沉了一下。
那名看似凡俗屠户模样的虬髯大汉。
对方语气随意，甚至是戏谑。
可就是那么随口聊上几句闲话，外界便是整整六十年光阴流转。
那种无法揣测的广博与蛮横，至今想来，依旧让人脊背发凉。
陈根生暗自吐了口气。
若是面对玄穹，哪怕面对整座白玉京的修士，他仗着诡道归一，虚实生死，横竖能搏上一搏，大不了拼个天地倾覆。
可若是那位虬髯大汉真要杀他，恐怕连反抗的念头都难以生出。
昏黄与灰白交织的天幕下，四方声音俱被隔绝在外。
玄穹又问道。
“你对天尊，怎么看？”
陈根生迎着玄穹的探询，沉默了片刻说道。
“先前金丹叩问道则的时候，我神思蒙昧，对那位居高临下的天尊，满腹皆是怨愤与恶心。”
玄穹神色微动，静听其言。
陈根生负手长笑。
“可待我一身血肉烂尽，再重塑骨血，掌了这诡道十一则之后，我反倒改了主意。”
“我如今敬他了。”
玄穹眉梢扬起，显然颇感意外。
“敬他什么？”
“敬他给了我一条路。”
陈根生冷笑。
“杀人夺命我做得，承情下拜我也认得。”
这番言辞，全然超出了预料。
本以为陈根生历经这般腌臜折磨，又是诈死，又是借胎重修，满心只剩颠覆之意。
陈根生不恨天尊……
外头的漫天仙神被两界屏障隔绝，只剩得两个身负通天之能的人相对而立。
“你敬他？”
陈根生双手负在后背，半点不让。
“若无人先立下规矩，天地间哪来的高低？凡夫俗子哪来的门径？”
“我当年能从萤照屿吞岛结丹，今日更将诡道全则尽纳一身。这是我的造化，亦是他给的机缘。我怨他恨他作甚？”
周遭一片沉静。
“怎么，听傻了？”
“玄穹，你方才那番话，听着是在劝我识大体，可细细嚼来，酸得很啊。”
玄穹神态自然。
“老夫不过是就事论事，提醒你莫要螳臂当车。”
“是吗？”
陈根生眯眼道。
“你方才同我讲，名分由天定，法统承于尊。你说我是野尊，说我不归天尊统辖。可你眼底那一汪死水里，分明翻着别的东西。”
“玄穹，是你厌恶他？”
“我看出来了！”
玄穹没有避让，脸上甚至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乱讲。”
陈根生大笑起来。
“你瞧见我成了气候，成了不归天尊管辖的野尊，你心里其实快活得很！”
玄穹神色从容，只是缓缓摇头。
“随你如何揣测。”
“只是外面那些人，你终究杀不得。”
“顺带说一句，你不会敬他的。”
“稍后你便会明白。”
敬他？
为何不敬？又因何不可敬？
凡俗求仙，自炼气起步，历经筑基、金丹、元婴、化神诸般险关，步步皆是向天争命。
三十六道则布于世间，无论人道之堂皇、诡道之险恶、生存道之偏狭，亦或感悟道之虚妄，终归是那位虬髯汉子亲手立下的章程。
若无此规矩，寰宇的修士们不过是在烂泥中摸索的瞎子。
既然借了人家的路，得了人家的果，口中道一声敬，算不得折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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