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2章 劫定红枫落雪时
“是这样的，师兄，我想找珠子。”
“不得不说，师兄无论过往当下或是来日，心智素来机敏。我心中存一揣测，那珠子会刻意避我。”
“当下的你前脚刚走，去寻珠子了。”
陈根生甩了甩手里的柳树枝条。
“所以啊，未来的你，得帮我去盯着现在的你。若有异样动静，我自会出来料理。我借着涡虫将你从后头的光阴里拽回来，一来想瞧瞧这天地规矩到底有多硬，究竟能不能容得下两个一模一样的人，二来，我确实缺那颗万道珠。”
他蹲在李蝉跟前，拿着柳树枝条放在他手里，拍了拍他的手。
“你是李蝉，想来能够体谅我的苦心。另外，我已在你身上扣下咒道。我立于因果此侧，你处在因果彼侧。你若敢萌生逃遁的念头，结局会十分惨烈。”
听来惊心。
李蝉一时之间，难以消化这一连串讯息。
“你驱使涡虫吞我，只是将涡虫当作容器，把我带回你的现世？”
“两个我……”
他盯着手里柳条，愣了半天。
“你不怕遭天谴吗，根生？”
“这现世的乾坤，哪里容得下两个因果纠缠的同源呢？”
陈根生靠在树干上，神色寡淡。
“说来遗憾，我早已心死，天谴这东西，我根本不在乎。”
“不必怕。”
“不管哪里出了差错，我都会挡在你前面。”
“未来的你，应当能明白我的话。”
“只是眼下的你，听不进去。”
“故而我需要你。”
李蝉苦笑连连。
“是吗。”
“真能找着那珠子？”
陈根生叹道。
“不在这，还能在哪？”
“柳条拿着。”
李蝉吃惊。
“咋的？”
陈根生笑道
“碰上跨不过去的敌人，你就握紧它晃三晃。我留了两个尸傀给你兜底，算作护道。”
李蝉低头瞅着。
陈根生随口吟出半截短调。
“到了关头你自会瞧见。不过切记，不到骨头叫人碾碎的境地，莫要胡乱摇晃，它们脾气躁得很。”
“现世的你刚往无尽海，你莫跟得太近，也莫教他察觉。”
李蝉皱眉道
“为何不能让他察觉呢？”
陈根生侧过脸。
“你傻吗。”
“若是这般大摇大摆撞到他眼前，凭他那点微末胆魄，不消人出手，自个儿便要吓得走火入魔，道心碎落一地。”
未来李蝉捏着枯柳条，面皮抽搐。
“有这般不济？”
陈根生冷笑
“你自个儿什么胚子，还要老子提醒不成？”
李蝉哑口无言。
陈根生语气转淡。
“去。”
李蝉低头看了看那根枝条，低叹一声。
“你倒是有心，偏心偏到这等地步。”
陈根生未曾接话，转身步入巷陌深处，眨眼隐去行迹。
长街细雨未歇。
未来李蝉在泥地里伫立半刻，暗自运转道则。
周身的法理随心念内缩，呼吸止歇，生人热气化归虚无。
他脚尖点上泥泞，一路疾掠。
千里之外。
现世李蝉在云雾间穿梭。
走得并不安生。
三步一停，五步一探。
每掠过一座荒山，便要停在云头摸出蛊虫，合在手心摇晃几遭，朝下方山坳抛去。
“怪哉。”
他自言自语。
方才在永安城外泥洞里算的那一卦，显出自己有杀身之祸。
可眼下换了方位再算，这血光之灾不仅没散，反倒变了味。
这叫做凶中藏贵，或是有了劫数。
换句话说，不是有人单单冲着他这条命来，而是近旁有泼天的大事正在发生，把他顺带着卷了进去。
他摸出问题蛊。
先捡着紧要的试探问了起来。
“我且问你，陈根生今日在永安城，对我是否怀有杀心呢？”
问题蛊表皮紧缩，答道。
“未有杀念。”
李蝉长舒一口气。
可转念一想，陈根生性情无常，嘴里念着同门旧情，反手便能将多鸟观踏为齑粉。
今日没杀心，不等于明日不动手。
可保今朝无事，难料后世风波。
“世路崎岖何足叹，人心反复最难量。”
“根生此人，此刻便是世间至可怖者。”
肉瘤再次鼓胀。
“第二问，我方才卦中所见，劫难应在何时？”
这桩心病若不拔去，前行之路步步难安。
肉瘤吐出字句。
“非在过去，非在当下，乃应于来日红枫残雪之时。”
李蝉身形微滞。
“怪哉。”
“莫非日后多鸟观与红枫谷开战，我亲自下场压阵，反遭了埋伏？”
李蝉心中盘算，既然知晓了应劫之地，往后避开大雪天便是。
这般破局之法，倒也合了避凶趋吉的道理。
他定了定神，问出第三桩事。
“第三问，方圆十万里之内，何处有万道珠的确切踪迹？”
这问题问得太阔。
肉瘤红须剧烈颤抖，表皮溢出暗红血珠。
问得宽泛，答得笼统。
过了许久，肉瘤才勉强吐出四个字。
“你问你妈。”
李蝉眉间拧成了疙瘩。
“……”
“不过是随口一问，你先别爆炸。”
他心知这是问题蛊的规矩所限。
李蝉沉吟半晌，将真元换作一缕神念，附着在蛊虫肉口处。
“第四问，若我此时动身，径直前往无尽海深处，依当年阿菱被击落的地方去寻，可否得见收获？”
这一问，切准了地方。
阿菱身殒处，是陈根生当年以万丈水煞大闹人间的所在。
既不问珠子，也不问其他。
就问有没有收获。
肉瘤本该吐出两句干脆的批语。
可却没有张嘴。
皮肉渗出浓汁，顺着指缝滴滴答答落在云头。
噗嗤。
直接炸裂开来，顺着迎面刮来的长风，往空中飘散。
李蝉摊着手掌，整个人僵在云端。
没了。
“越界了？”
李蝉浑身皮肉一紧
“谁？”
他厉声暴喝，身子在半空猛然拧转半圈。
“谁在此处藏头露尾？！”
空中一片平整。
“阁下跟了这一路，脚力倒是不差。”
“李某囊中羞涩，身无长物，唯有这几两骨头尚算硬朗。若是图财，阁下找错了庙门；若是寻仇，不妨报上名号，好教李某死个明白。”
四野沉寂。
唯有天际滚过的闷雷，隐隐传来几声低鸣。
暗处之人半声不吭。
既不出手截杀，也不现身对答。
“平生不作亏心事，夜半何须惧鬼神。”
“偏偏老子亏心事做尽……”
走！
念头刚起，李蝉身形化作一道青虹，以搏命的姿态朝着无尽海狂飙而去。
碎云穿空，海波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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