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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亲卫


霜降睁开了眼睛。

在醒来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便本能地紧绷,右手摸向身边--那是他在山林里与野兽搏命多年养成的习惯。

但指尖触碰到的,只有柔软、干燥,甚至还带着阳光暴晒后特有味道的棉布。

那种触感顺着指尖传遍全身,让他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

霜降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围帐,花了几次呼吸的时间,才让瞳孔重新聚焦,也才让脑海中那些关于饥饿、绝望的记忆慢慢退潮。

是了。

他已经不在山上了。

也不再是那个像野狗一样被人驱赶、背着妹妹在官道上茫然求活的陈阿四了。

这里是顾家庄。

是暗卫的住所。

没有野兽,没有风雨,也没有那些想要把他和妹妹抓去煮了吃的流民。

他从床上坐起,简单的洗漱过后,他穿上一身黑色的劲装。

这种布料很特殊,结实,耐磨,却又不影响肢体的舒展,穿在身上既没有那种粗布麻衣的磨砂感,也没有丝绸那种不实用的滑腻。

袖口和裤脚都被特意收紧,腰间束着一条宽带,上面挂着一块不起眼的黑色木牌。

正面刻着“霜降”,背面是一个复杂的、象征着暗卫的纹路。

穿戴整齐后,他并没有急着出门。

而是走到了隔壁的另一扇门前。

他站在门口,停顿了片刻,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

很安静,只有平稳绵长的呼吸声。

霜降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柔和的弧度,他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板。

“该起床了。”

没有回应。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轻轻推开门。

屋内的陈设和他那间差不多,窗台上还摆着几朵已经有些干枯的野花,那是前几日谷雨带着她在院子里摘的。

而床上...

一个小小的身影正睡得四仰八叉,被子早就被踢到了一边,一只脚搭在床沿上,嘴里还嘟囔着什么听不清的梦话。

霜降看着这一幕,眼神里的那点冷硬瞬间融化了,变成了浓浓的心疼与欣慰。

以前在山里的时候,妹妹从来不敢这么睡。

那时候,她总是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受惊的刺猬,哪怕是在睡梦中,只要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惊恐地睁开眼睛,死死地抓着他的衣角。

因为在山里,放松就意味着死亡。

可是现在...

她接受这一切--这安定的生活,这遮风挡雨的屋檐,这舒服的被子和床垫的速度,要比他快多了。

毕竟,她终究还是个小孩子。

小孩子总是最容易遗忘苦难的,只要给她一点糖,一点温暖,她就会努力地向着阳光生长。

这是好事。

真的很好。

霜降没有叫醒她。

反正谷雨说过,她还小,不用急着去学堂,让这丫头多睡睡,养养身子骨。

他站在床边,看着妹妹那张已经有些肉乎、不再像之前那样干瘪蜡黄的小脸。

有些记忆又泛了上来。

那个被大火吞噬的村庄,父亲死在熊掌下的惨状,城门口那个士卒鄙夷的眼神,还有背着她走在官道上时,那种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绝望。

那些画面像是烙印一样刻在他的骨头上,每一个深夜都会隐隐作痛。

也正是因为那些痛。

他才比任何人都清楚,眼下这份安宁,有多么来之不易。

值得他用命去换。

那些过去,让他一个人背着,就够了。

霜降走过去,轻手轻脚地帮妹妹把被子盖好,又把那只悬在床沿的小脚塞回被窝。

“再睡会儿吧。”

他轻声呢喃了一句,然后转身,带上了房门。

......

暗卫大院里住着两百多个少年少女,但除了偶尔传来的扫地声和极轻的脚步声,几乎听不到任何喧哗。

霜降走进门口挂着“食堂”二字牌匾的屋子。

说是食堂,其实布置得很简单,几排长桌,几十条板凳,打饭的窗口热气腾腾。

他领了一份早膳--两个白面馒头,一碗粘稠的小米粥,还有一个煮鸡蛋。

若是放在以前,这对他来说简直就是过年都不敢想的盛宴,但现在,这只是暗卫的日常配给--连他妹妹都有。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低头默默地吃着。

周围有不少同样穿着黑衣的少年少女经过,看到他时,脚步都会微微放慢,然后侧过头,对着霜降微微点头致意。

霜降也点头回礼。

这并不奇怪。

霜降也是用了好几天的时间,才真正明白这个代表着节气的代号,在暗卫这一群人中究竟意味着什么。

暗卫的选拔极其严苛,这里的两百多名少年少女,每一个都是孤儿,都是从流民堆里、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幸存者,每一个都有一段不为人知的血泪史。

他们被清明带回来,经过层层筛选,最终留在了这个院子里。

但即便是在这群人里,也有着更为森严的等级。

二十四节气。

立春、雨水、惊蛰...直到大寒。

只有二十四个人,能有独立的代号,其他人,只有数字,而数字还在不断延伸--甚至到了两百开外。

而他,一个突然出现在庄子里的人,一来就直接拿到了“霜降”这个位置。

一开始,自然是有不服气的。

凭什么?

直到三天前的校场考核。

霜降用箭术,和他在深山老林里,和熊瞎子、和狼群搏命换来的狩猎本能,告诉所有人,他配得上。

从那以后,再没有人质疑他的位置。

不过说到底...霜降并不在意这些虚名。

吃完最后一口馒头,霜降喝干了碗里的粥,起身准备去校场集合。

每日的晨练是雷打不动的规矩。

然而,刚走出食堂门口,一道身影便挡住了他的去路。

“吃完了?”清明问。

霜降点了点头:“嗯,准备去校场。”

“今天不用去校场。”

清明看着他:“今天有其他的事做。”

“什么事?”

“轮值。”

清明淡淡地说道:“给公子当亲卫。”

霜降怔了怔。

他下意识地问道:“亲卫?可我记得...你说过我们是暗卫,是影子,不应该出现在明面。”

“那是对外面的人。”

清明解释道:“在庄子里,尤其是在公子身边,暗卫和亲卫其实并不分家。”

“大多数时候,我们确实藏在暗处,替公子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但也有例外。”

清明指了指议事厅的方向:“二十四节气里,每天都会有人轮值,跟在公子身边,既是护卫,也是为了方便有什么突发情况,能第一时间向公子汇报。”

“所以,暗卫同样也是公子的贴身亲卫。”

霜降沉默片刻。

对于那位传说中的“公子”,他的心情是很复杂的。

感激?当然有。

如果不是公子收留,他和妹妹早就死了。

敬畏?也有。

能在这乱世里建起这么大一份家业,能让这么多桀骜不驯的人心甘情愿地效死,那位公子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但更多的是好奇。

他来到这里半个多月了,听过无数关于公子的传说,见过无数人提起公子时的眼神。

但他从来没见过真人。

所以...那位传说中的公子。

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

议事厅。

霜降站在门廊下的阴影里,身体笔直,手按在刀柄上。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有些刺眼,也有些热。

早晨的议事厅很忙碌。

不断有人进进出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样的神情--严肃,匆忙,但并不慌乱。

霜降认得其中的很多人。

这半个月里,清明带着他熟悉过庄子的环境,也远远地给他指认过这些庄子里的“大人物”。

那个头发花白、走路却带风的老人,是福伯,庄子的大管家,据说公子小时候就是他看着长大的,在庄子里威望极高。

那个穿着长衫、手里永远拿着账本和炭笔的书生,是李易先生,也是暗卫们的教书先生,温文尔雅。

还有工程队的老何,管农业的孙老...

若是放在外面。

这些人大概就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管事、掌柜,甚至是官员。

在霜降的印象里,这种人通常都是鼻孔朝天,对下人非打即骂,出门坐轿子,走路都要人搀扶的。

可在这里...

这些人,都很从容。

他们手里掌握着几千人的生计,掌握着巨大的财富和权力,却不见半点跋扈。

而当他们踏进那扇门的时候。

那种下意识的恭敬,那种完全发自内心的臣服,就像是...众星拱月。

仿佛只要那扇门里的人还在,哪怕外面天崩地裂,他们也能找到主心骨。

霜降微微侧过头,耳朵动了动。

以他的听力,即便隔着几丈远,也能清晰地听到里面的对话声。

“...后山的工坊,进度如何了?”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温润,清朗,不急不缓。

“公子,”是李先生的声音,“老何那边今早刚报上来的消息,水泥窑已经全线复产,第一批高质量的水泥已经铺设完毕,正在凝固期。”

“按照现在的进度,最多还有三天,烈酒工坊和香水工坊就能完全恢复生产。”

“至于公子您特意交代的,那个要在最深处、还要特别加固墙体和通风的‘新工坊’...”

声音多了些无奈:“老何有些较真,他说那地方既然公子说了要‘绝对安全’,那原本的墙体厚度就不够。”

“他正带着人日夜赶工,说是要把墙再加厚一尺...所以,可能还要再晚个五六天才能交付。”

屋内沉默了片刻。

随即,那个年轻的声音轻笑了一声。

“这个老何啊...”

语气里没有责怪,反而带着几分赞赏和纵容。

“随他去吧。”

“这种事上,较真比敷衍好。”

“那个新工坊以后要弄的东西,不比香水烈酒之类,万一真炸了,墙厚一尺,说不定就能救下整个工坊。”

“你去告诉老何,我不催他,慢工出细活,安全第一。”

“是,公子。”李先生的声音里带上了笑意,“老何要是听了这话,估计还得再给那墙加半尺...”

霜降站在门外,听着这几句简单的对话。

听不太懂,但气氛的轻松和融洽,还是能听出来的。

渐渐淡去的谈话声中,霜降微微抬起头。

目光越过议事厅那高高的屋檐,看着头顶那片蔚蓝的天空。

几只飞鸟掠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

好...安宁。

这里就像是被这乱世遗忘的角落,没有血腥,没有厮杀,只有为了更好的生活而忙碌的琐碎。

不用担心下一刻会不会死,甚至连说话都能带着笑意。

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

哪怕让他一直站在黑暗里,守着这份安宁,似乎...也挺好的。

然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他的思绪。

霜降的眼神锐利起来,手按在了刀柄上。

但看清来人后,他又放松了下来。

是福伯。

这位老管家似乎有什么急事,快步进了议事厅。

紧接着,里面再次传来了对话声。

“回来了?”

公子的声音。

“是,”福伯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回来了。”

“有多少人?”

“二十八个。”

“好。”

公子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满意的味道。

“带他们进庄子,走侧门,别惊动太多人。”

“李易。”

“学生在。”

“之前让你腾出来的那个空仓库,准备好了么?”

“已经收拾妥当了,按照公子的吩咐,里面只有桌椅和黑板,周围也都清理干净了。”

“很好。”

一阵衣料摩擦的声音响起,似乎是那位公子站了起来。

“再调集一批亲卫,把那个仓库隔绝起来。”

公子的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

“在这几堂课没上完之前,不准他们在庄子里随意走动,也不准他们和任何人接触。”

“吃喝拉撒,都在那个院子里解决。”

霜降的眼皮跳了一下。

虽然他听不懂这些对话是什么意思,但总觉得...似乎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紧接着,一阵椅子挪动的声音响起。

脚步声从里面传来,逐渐靠近门口。

霜降的心跳稍微快了一些。

他立刻站直了身体,目视前方。

阳光洒在了走出大门那人的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霜降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那个走出来的人。

正好,顾怀也迈过了门槛,目光随意地扫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公子。

一袭胜雪的白衣,没有太多的装饰,只有袖口绣着几道云纹,腰间挂着一枚温润的玉佩。

他的长相很英俊,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很舒服的英俊。

剑眉入鬓,鼻梁挺直。

但最吸引人的,是那一双眼睛。

目若朗星。

深邃,平静。

没有任何上位者的高傲与凌厉,也没有那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霜降低下了头。

顾怀的目光在这个少年暗卫的身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像是春风拂过湖面。

霜降回过神来时,脚步声已经走远。

阳光正好。

原来,公子是这个样子。

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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