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庆余年18
次日启程,湄若早已安坐于马车之中静候范闲。
待范闲掀帘上车时,眼眶已是微微泛红,虽不曾落泪,可眼底的不舍与酸涩却藏不住。
在澹州与老太太相伴十余载,一朝别离,纵是心性再稳,也难免心生不舍。
他刚坐定,湄若便轻轻抬起小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她最懂这种滋味。
一如当年他舍不得白玛,舍不得小官,便将他们一同带离那般。
离别从不是斩断牵挂,而是为了来日更好的重逢。
“离别是为了更好的相见。”湄若声音清浅,却格外安定人心,“事情,只有开始了才会结束。你放心,我府里的人,都会替你好好照看着老太太。”
此番出行,她只带了南杉一人随行,余下所有傀儡尽数留在了儋州。
那些傀儡平日里看着木讷寡言,与寻常府中下人无异,可在这世间,身手实力皆不低于七品之下,护着一位不曾卷入朝堂纷争的老人家安稳度日,已是绰绰有余。
范闲望着她沉静的眼眸,心头那股酸涩与不安,竟奇异地慢慢平复了下来。
这时湄若才将目光,缓缓落在他提上车的那只黑箱上。
“这是什么?”
她盯着箱子看了片刻,心头莫名一怔,只觉得模样格外眼熟,偏偏记忆里那点影子模糊不清,怎么也抓不住。
“这箱子……看着好眼熟啊。”
湄若指尖轻轻敲了敲箱壁,触感冷硬沉实,如万年玄铁,敲击声沉闷短促,密不透风的厚重感扑面而来。
她眉峰微蹙,脑中似有一缕细弦轻轻拉扯,悬在记忆边缘,却始终落不到实处。
箱体是利落的长方形制,线条冷硬如机床锻打,无半分多余弧度,通体哑光黑,透着生人勿近的军工冷冽之气。
她伸手抚过表面,涂层细腻磨砂,不沾指纹、不显反光,单是工艺便知绝非世间凡品。
“这应该是航空级碳纤维复合装甲板,还夹了凯夫拉缓冲层……”湄若心底轻喃。
她绝非寻常闺阁女子,空间藏珍无数,对这类器械材质最是清楚。
她原世界出身红三代,爷爷是老红军,眼界本就远超这个时代的任何人。
这箱子看着不大,分量却重得惊人,她单手一提,手腕竟微微一沉。
寻常人需双手环抱才能挪动,可这重量背后,是远超金属箱的抗冲击与防护力。
最让她在意的是箱体无缝衔接,严丝合缝,不见合页,不见缝隙,细如发丝,莫说进水进沙,连一只蚊虫都难以钻入。
“军工级防水防尘……”内心她轻啧一声。
一瞬间,所有模糊的记忆骤然清晰。
“我说怎么这般熟悉……这是军工箱。”
这安防之严苛,近乎变态,轻敲锁板,便能听见内部极轻微的机械咬合——一旦暴力撬动,必触发自锁,甚至高温熔断,届时箱毁物灭,谁也别想得到里面的东西。
“够狠。”湄若低笑一声,好奇心被彻底勾起。
她略一沉吟,悄悄放出神识探入其中。这一探,她整个人骤然僵住。
箱内EVA泡棉切割精准,每一道凹槽都像是为器物量身定制。
上层卡位之中,静静躺着一柄造型凌厉的长管武器,枪管泛着冷冽金属光,枪身线条如蓄势待发的猎豹,只凭神识一扫,便能感受到那股足以撕裂空气的恐怖威力。
“巴雷特?!”
湄若心中惊得几乎失声。
她空间里亦有同类重狙,但这一把,枪身带着清晰的实战磨损,绝非摆设。
中层密封袋中,几页泛黄信纸。底层暗格之内。
“叶轻眉……”
湄若刹那间恍然大悟。
这是范闲的母亲,那位从神庙走出的女子留下的东西。
除了她,谁能拥有这般超越时代的技艺?谁能将神庙的隐秘,藏在这样一只坚不可摧的箱子里?
她绕着箱子再看两圈,心中惊叹愈盛。这哪里是武器箱,分明是叶轻眉的移动军火库,沉默、坚固、低调,却守着足以倾覆天下的力量。
湄若心中了然,却半点不曾表露,只收回神识,静静退开半步,装作方才只是好奇打量。
她看得通透,范闲此刻的神情、那微微绷紧的下颌、刻意避开箱子却又忍不住偷瞄的眼神,都在明明白白告诉她——他不打算求助,更想凭着自己,亲手打开这只属于他母亲的箱子。
湄若猜得一点不差。
自那日心底对湄若生出那一丝连自己都猝不及防的心动后,范闲便下意识地收敛了往日里毫无顾忌的依赖。
他不愿事事都仰仗她,更怕在她面前露出半分无能与笨拙,怕她觉得自己只会依靠旁人,连一只箱子都打不开。
那份少年人独有的、藏在骄傲里的好强,在他心底悄悄生了根。
他只想靠自己,打开母亲留下的秘密。
湄若瞧着他那副故作镇定、暗自较劲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转瞬便隐入沉静之中。
她不拆穿,不点破,更不会主动上前伸手相助。
马车轻摇,茶香袅袅。
范闲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瓷杯边缘,抬眼望向身侧的湄若,语气里带着几分刚理清风波后的探究:“昨日府里那桩下毒的事,管家已经供出了二姨娘。”
湄若正垂眸拨弄着盏中浮叶,闻言缓缓抬眸,眼波依旧平静无波,只淡淡反问:“那你觉得呢?”
“不知道。”范闲答得坦诚,“不管是不是,总要查个水落石出。”
“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不会是她。”湄若轻轻放下茶盏,声音清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她没那么蠢。”
他讨厌那些把事情推到女人身上,就好像苏妲己,褒姒她们,说是妖女祸国,错误都推在女人身上了。
“哦?阿若觉得不是她?”范闲微微一怔,身子不自觉前倾,眼中多了几分认真。
“在这个年代,她的儿子早已是嫡子。”湄若目光轻扫过车帘缝隙外掠过的风景,语气不急不缓,“你该明白嫡子继承的规矩——爵位、祖产、家业七成尽归嫡子,嫡女亦有丰厚嫁妆,你本就分利微薄,于她无害,于嫡子无危。”
湄若不是在为没见过面的柳如玉辩驳,湄若只是陈述事实,这对于柳如玉来说,本就是得不偿失的事情。
她转眸看向范闲,眼神通透:“既无致命利益冲突,她犯不着冒此大险害你,动机根本站不住脚。”
范闲眉头微蹙,这一层利害,他此前的确未曾细想。只当后宅争斗狠厉,却忘了权衡其中得失。
“再说,”湄若继续道,“鉴察院直隶陛下,只听帝王号令,不受内阁、户部、任何朝臣辖制,哪怕是司南伯,也无权随意调遣。一个后宅妇人,又如何指使得动?那管家一口咬出她,未免太过顺理成章。”
范闲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喉结轻动:“这么说,当真不可能是她?”
“她可以不喜你,可以暗中使绊,却绝不会用下毒这般蠢法。”湄若语气稍缓,字字清晰,“柳如玉出身名门闺秀,最懂名节与家族颜面。若在范府明目张胆谋害庶子,一旦败露,她身败名裂,被夫家休弃,柳氏满门颜面扫地,连京中贵圈都再无立足之地,甚至连累亲族姊妹,我记得她有个妹妹在宫中,还生下了皇子吧?”
“赔上自己一生,赔上整个家族,还要毁了嫡子前程——这笔账,柳如玉比谁都算得清楚。”
范闲怔在原地,指尖无意识轻叩桌面。湄若一席话,如拨云见日,点醒了他被怒火与疑虑蒙蔽的思绪。
他只记着有人欲置他于死地,却忘了这个时代对女子的束缚,忘了世家把脸面看得比性命更重。
柳如玉再恨他,也绝不会用这般同归于尽的法子。
“这么说……当真与她无关?”他低声自语,眼底疑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
“大概率无关。”湄若轻点颔首,重新端起茶盏,“那管家指认她,不过是受人指使,或是寻个替罪羊搅浑水。你真正该查的,是那个藏在幕后,既能安排检察院,又能压得管家的人。”
范闲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眼底阴霾一扫而空:“阿若这番话,当真点醒了我。这后宅的弯弯绕绕,远比我想象中更深。”
“后宅从无风平浪静。”湄若淡淡道,“只是再复杂的算计,也逃不过‘利弊’二字。算清得失,许多事自然一目了然。”
窗外日光透过车帘缝隙洒落,在两人之间投下一片温软的光影。范闲望着她沉静通透的侧脸,心头忽然一暖。
有这样一个人在身侧,替他理清迷局,那些接踵而至的风波诡谲,似乎也不再那般可怕。
他举起茶杯,轻轻与她的茶盏一碰,声音清朗:“受教了。”
湄若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浅浅促狭,挑眉笑道:“那是不是该请我吃顿好的,当作谢礼?”
范闲朗声一笑,眉眼舒展:“自然。你想吃什么,尽管吩咐。”
茶香袅袅,漫过小小的车厢,将两道身影裹在一片安稳温润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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