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权力于我如浮云,唯你最重要
西山皇庄坐落在层峦叠嶂之间,背倚险峰,前临碧湖,秋日的山林被染成深深浅浅的金红与赭黄,倒映在清澈如镜的湖面上,宛如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庄园占地极广,亭台楼阁依山就势而建,虽不及京城侯府轩昂,却更显精巧雅致,移步换景。这里本是皇家避暑胜地之一,如今被皇帝“恩赐”给萧予泽“静养”,内务府提前布置,一应物事俱全,仆役、护卫、太医、厨子,皆已到位,安静而有序地各司其职。
抵达皇庄的头几日,萧予泽与苏莞泠几乎足不出户。名义上是“车马劳顿,需好生歇息”,实则是借此观察环境,适应这看似悠闲、实则处处需留心的“囚居”生活。薛神医早已将皇庄内外大致探查了一遍,暗中标记了可能存在的监视点和不甚可靠的人手。两名常驻的太医每日定时前来“请脉”,记录脉案,言辞恭敬,态度关切,但那份关切之下公式化的审视,瞒不过明眼人。内务府派来的几位管事,行事规矩,但过于规矩,反而透着一股刻意。
然而,抛开这些无形的枷锁,西山的环境确实宜人。空气清新,景色幽静,远离了京城的喧嚣与纷争,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萧予泽肋下的外伤在薛神医的调理下已基本愈合,只是内腑的损伤和“碧鳞砂”寒毒的残余,仍需时日慢慢温养拔除。在苏莞泠的精心照料和薛神医的方子调理下,他苍白的脸色渐渐有了一丝血色,咳嗽也少了许多。
这日午后,秋阳暖融融地洒在临湖的水榭中。萧予泽披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斜倚在铺了软垫的栏杆长椅上,手中执着一卷前朝兵书,目光却落在不远处正俯身修剪一盆秋菊的苏莞泠身上。
她今日只穿了件藕荷色的家常襦裙,未施粉黛,乌发松松绾了个髻,斜插一支简单的玉簪。阳光透过水榭雕花的窗棂,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她修剪花枝的动作轻柔而专注,侧脸沉静美好,仿佛与这湖光山色融为一体,浑然天成。
萧予泽静静地看了许久,胸中那股因权力被夺、处境困顿而产生的郁结之气,不知不觉间竟散去了大半。曾几何时,他的人生只有黑暗、仇恨与算计,步步为营,如履薄冰。他渴望权力,因为那是复仇的工具,是保护所爱的铠甲,是追寻真相的阶梯。然而,当真的被推到权力的风口浪尖,又被无情地打落,困在这看似华丽的牢笼中时,他忽然发现,那些浮名与权柄,远不及眼前这一人、一景、此刻的安宁来得真实可贵。
“看什么这般入神?”苏莞泠似有所觉,抬起头,对上他凝视的目光,莞尔一笑,将剪下的多余枝叶放入一旁的竹篮。
“看一幅画。”萧予泽放下书卷,唇角微扬,“人比花娇。”
苏莞泠脸微微一热,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将剪刀放下,净了手,走到他身旁坐下。“薛神医说了,你虽好转,但不宜久坐吹风。这水边风大,我们还是进去吧。”
“无妨,今日阳光好。”萧予泽握住她微凉的手,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在这里陪你坐一会儿,比在屋里闷着强。”
他的手掌宽大,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却异常温暖。苏莞泠心中一暖,任由他握着,目光也投向波光粼粼的湖面。“这里……确实很美。若没有那些烦心事,在此长住,似乎也不错。”
“是啊。”萧予泽低应一声,将她揽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肩头,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权力富贵,如过眼云烟。京城繁华,亦不过是更大的牢笼。如今卸下重担,远离是非,能与心爱之人相伴,看山看水,读书下棋,反倒觉得……这才是人间至乐。”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弛与坦然。苏莞泠依偎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感受着他话语中的真挚,眼眶竟有些发热。她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至少在此刻是。经历了那么多生死磨难、倾轧算计,这份劫后余生的相守与宁静,对他们而言,弥足珍贵。
“只是,怕委屈了你。”萧予泽轻轻叹息,“本该给你一个风光盛大的婚礼,让你成为京城最令人羡慕的新嫁娘。如今却要在这冷清的山庄里,简单成礼。”
苏莞泠摇摇头,声音温柔而坚定:“婚礼是给别人看的,日子是给自己过的。我不在乎排场,不在乎有多少人观礼。我在乎的,是与我拜堂成亲、共度余生的人是谁。予泽哥哥,只要能嫁给你,无论是在金銮殿还是在这水榭边,于我而言,都是世间最好的婚礼。”
萧予泽手臂收紧,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心中激荡着难以言喻的感动与爱意。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只是,”苏莞泠微微直起身,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忧虑,“我们虽可暂享清静,但外面的风雨,不会因我们避居此地而停歇。楚大哥在京中,压力定然不小。陛下对萧家旧案的追查,只怕也是敷衍了事。还有……墨染,依旧没有消息。” 提及墨染,两人神色都黯淡了几分。那个沉默忠诚的伙伴,生死未卜,始终是他们心头的一根刺。
“我知道。”萧予泽目光沉静下来,望向远山,“所以我们不能真的就此沉溺。西山是休养之地,亦是观察之所,蛰伏之机。陛下将我们放在这里,一是隔离,二也是观察。我们要让他看到他想看到的——一个安于现状、伤病缠身、逐渐淡出视线的‘废人’。但同时,我们也要做我们该做的。”
“你是指……”
“养好身体是第一要务。”萧予泽道,“薛神医说,我体内的寒毒清除有望,只是需要时间和不被打扰的环境。这里正好。其次,梳理我们手中的所有线索。从萧家血案,到楚家冤情,到‘碧鳞砂’,到李茂遗书,再到宫中可能存在的关联……将所有碎片重新排列组合,或许能有新的发现。京城耳目众多,反而容易束手束脚,这里倒更便宜。”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玄甲卫和那半枚残印……或许,可以尝试用更隐蔽的方式,探寻其下落。陛下以为将我困在此地便可高枕无忧,却不知,有些力量,本就不在朝堂之上。”
苏莞泠眼睛一亮:“你是说,通过江湖渠道,或者……王爷的暗中网络?”
萧予泽微微颔首:“需万分谨慎,但值得一试。另外,楚皓旸那边,我们也要设法保持联络,既要了解京中动态,也要适时给他一些建议和支持。他性子刚烈,又骤登高位,容易被人利用或激怒。”
两人正低声商议,水榭外传来菱歌清脆的声音:“侯爷,小姐,薛神医来了,说是新配了药浴的方子,请侯爷过去试试。另外,楚将军派人送信来了,说是给侯爷和小姐的……贺礼?”
贺礼?楚皓旸这时候送贺礼来?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了然。这恐怕不只是贺礼那么简单。
萧予泽起身,对苏莞泠道:“你先看信,我去薛神医那里。晚上我们再细说。”
薛神医的药庐设在皇庄一处僻静的院落,里面堆满了各式药材,药香浓郁。萧予泽褪去外袍,坐进早已备好药汤的木桶中。滚烫的药液包裹全身,带来刺痛又舒畅的感觉,丝丝药力仿佛透过毛孔渗入四肢百骸,与体内残余的寒意对抗。
“如何?”薛神医坐在一旁,闭目搭着萧予泽露在外面的手腕脉门,细细感知。
“温热入骨,比前几次感觉更明显些。”萧予泽额角渗出细汗。
“嗯,寒毒被拔除了一些,但根子还在,尤其心脉附近,盘踞颇深。”薛神医睁开眼,神色凝重,“这‘碧鳞砂’果然霸道,而且……似乎并非纯粹的北戎之物,其中掺杂了一些中原罕见的阴寒草药,像是经过特殊调制。侯爷当年中毒时年纪尚幼,能活下来已是奇迹,要彻底清除,非一朝一夕之功,还需一味至阳至刚的珍稀药材作为药引,老朽正在寻访。”
“有劳神医费心。”萧予泽道,“能保性命,已感大恩。清除余毒,不急在一时。”
“话不能这么说。”薛神医摇头,“此毒不除,终是隐患。尤其侯爷如今……看似闲散,实则心绪未必能真正平静,忧思伤身,对拔毒不利。侯爷还需放宽心怀才是。”
萧予泽知他好意,点头应下。泡完药浴,换上干净衣裳,感觉周身松快不少,体内寒意也似被驱散了几分。他回到主院时,苏莞泠已在书房等他,手中拿着一封已拆开的信,眉头微蹙。
“楚大哥信上说什么?”萧予泽接过她递来的热茶,问道。
“除了贺喜我们即将大婚的客套话,还提到了几件事。”苏莞泠将信纸推到他面前,“第一,兵部右侍郎陈望动作频频,以‘熟悉事务、提高效率’为名,安插了不少自己人,正在逐步接管原本属于你的一些核心职权,对楚大哥多有掣肘。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冯坤,与陈望过从甚密,对楚大哥的命令阳奉阴违。”
“第二,陛下近日对几位老将颇为优容,赏赐不断,尤其是原本与周永昌有些过节、但资历深厚的那几位。似有扶持他们,与楚大哥形成制衡之意。”
“第三,宫中隐约有风声,说陛下对萧家旧案的‘追查’已基本停止,卷宗已封存。负责此案的官员多数被调任他职。而关于‘碧鳞砂’的来源,调查似乎遇到了‘不可抗力’,已无人再提。”
“第四,”苏莞泠声音低沉下去,“楚大哥说,他暗中追查墨染下落,发现皇庄大火后,曾有身份不明的人在那片山林一带频繁活动,似乎在搜寻什么。他怀疑,墨染可能……并未落入敌手,而是自己藏了起来,或者被什么人救走了。但线索到此中断,无法确定。”
萧予泽快速浏览着信笺,目光在最后关于墨染的消息上停留许久,指尖微微用力。墨染还活着?哪怕只是可能,也让他心中燃起一丝希望。
“陛下这是要彻底将萧家旧案冷藏,同时开始对楚皓旸进行新一轮的制衡了。”萧予泽放下信纸,眼神冷静,“陈望和冯坤,是两枚好棋子。扶持老将,既能稳定军心,又能分楚皓旸的权。帝王心术,炉火纯青。”
“那我们……”苏莞泠看着他。
“按兵不动。”萧予泽道,“回信给皓旸,让他务必忍耐,以稳为主,不要与陈望、冯坤正面冲突,尤其是冯坤,在京城根基不浅,暂不宜硬碰。暗中留意那些被陛下优容的老将,看看能否争取一二。至于墨染……” 他眼中闪过痛色与决绝,“让他继续暗中留意,但不要太过明显,以免打草惊蛇。若墨染真还活着,他一定会设法联系我们。”
“那我们的大婚……”苏莞泠看向窗外渐沉的暮色,“礼部前日派人来问,是否按原定吉日,在皇庄简单操办?陛下也传了口谕,说一切从简,但务必不失侯府体面。”
“就在皇庄办。”萧予泽握住她的手,目光温柔而坚定,“不必等什么更好的时机,也不必顾忌排场。三日后便是吉日,我们就在这西山之下,碧湖之畔,请天地为证,请薛神医、菱歌,还有……或许能赶来的皓旸为宾,结为夫妻。”
“好。”苏莞泠展颜一笑,眼中泪光点点,却满是幸福与期待。
三日后,一场简单却温馨的婚礼在皇庄举行。没有满堂宾客,没有十里红妆,只有秋日的山岚湖色为背景,薛神医为主婚人,菱歌和几个信得过的仆役为傧相。楚皓旸果然快马加鞭赶了来,风尘仆仆,却带来了最真挚的祝福。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遥拜苏相及萧家父母灵位),夫妻对拜。礼成。
没有喧天的锣鼓,只有山风拂过松涛的轻响,和湖面荡开的涟漪。但这一刻的承诺,比任何盛大的仪式都更庄重,更刻骨铭心。
夜幕降临,红烛高烧。新房内,萧予泽轻轻掀开苏莞泠的盖头,烛光下,她容颜如玉,眸光似水,含羞带怯,美得惊心动魄。
“泠儿,”他低声唤道,手指轻抚过她的脸颊,“我终于娶到你了。”
苏莞泠仰头望着他,眼中是他从未见过的璀璨星光:“予泽,我终于嫁给你了。”
红绡帐暖,春宵苦短。外面的世界依旧风起云涌,权力博弈从未停歇,但在此刻,这西山一隅,唯有彼此,才是唯一真实的存在。
权力如浮云,富贵如朝露。唯有身边之人,手中之暖,才是乱世烽烟、诡谲权谋中,最值得珍视与守护的至宝。
然而,就在这新婚的温馨时刻,远在京城的皇宫深处,另一场关于权力、关于平衡、关于未来的密谋,正在暗夜中悄然酝酿。一双深沉的眼睛,正透过重重的宫墙与山峦,冷冷地注视着西山的方向。
新婚燕尔,固然可喜。但帝王的棋盘上,从无真正的闲子。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https://www.youren99.com/chapter/3533950/11110894.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99.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