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纸上谈兵罢了
客房里,顾天白用铁钳拨弄着炉中烧得通红的炭块,火星噼啪溅起,他忽然开口:“姐,我打算直奔武当。”
顾遐迩正望着窗外飘雪出神,闻言侧过脸来:“怎么突然定下这个主意?”
“替你收拾薄近侯那档子烂摊子啊。”他眨眨眼,故意拖长调子,“总不能眼睁睁看你一个姑娘家,硬闯龙潭虎穴,抢尽风头吧?”
“小混账!”她笑骂一句,指尖点了点他额头。
“那天你说的话,可比老和尚敲木鱼还震耳,我记着呢。”
“你才是老和尚!”她佯怒,顺手抄起手边一只素白瓷杯,作势要扔。
他抬手稳稳接住,神色也正经起来:“我是怕你去受那些老古板的气。”
“气?那些成天闭眼打坐、数着戒律过日子的道士,还能把我生吞活剥了?”她轻叹一声,又缓了语气,“不提这个了。
还记得当年你带我出西亳、穿大漠时讲过什么?——一步一脚印,莫问前路远或近。
如今啊,也一样:走稳当下这步,管它脚下是泥是石,是坡是坎。”
顾天白没接话,只静静望向窗外。本该立春将至,偏这场雪横插一杠,寒意反倒更刺骨几分。
路上偶有行人,缩着脖子、搓着冻红的手,脚步匆匆,像怕被这满城雪色,生生冻僵在半道上。
道路尽头晃来一个格格不入的身影,头上扣着顶厚实毡帽,宽大帽檐垂得极低,几乎掩住半张脸,叫人难辨眉目。
身上那件灰布棉袄早已洗得发白泛黄,油渍斑驳,像是多年没沾过清水;
外头裹着件兽皮坎肩,毛色枯槁打结,几处秃得露了底衬,几处又板结成硬块,仿佛被风沙啃噬多年。腰间斜插一柄关外惯用的弯刀,刀鞘随着步子来回磕碰,一下下撞在悬于腰侧的野兽头骨上,叮当乱响。
脚蹬一双过膝兀拉靴,踩进雪里,靴底碾雪压冰,咯吱咯吱,清脆又钝重。
顾天白本不会多瞧这身行头——大周腹地哪来这般粗粝的关外做派?
真正拽住他目光的,是盘旋在那人头顶五四尺高处的一只鸟。
越走近才看清,竟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矛隼,身形精悍,羽翼凛冽,在冬阳底下泛着冷光。
若单看那缩手缩脚、帽檐遮面的模样,谁也认不出他是谁;可这雪隼一现,顾天白心里便已笃定七八分。
“想什么呢?”顾遐迩许久没听弟弟开口,忍不住问。
“看见个人。”顾天白声音低沉,“一个不该踏进这条街的人。”
顾遐迩侧过脸,眉头微挑:“又撞见熟人了?”
“海东青。”
姐姐一怔。
雕出辽东,最烈最俊者,唤作海东青。
这话在大周江湖传了许多年,说的是关外十万鹰隼里才出一只的神禽,说的也是一个人。
这人俊不俊,顾天白没见过真容,不敢断言;但此人底细,他倒清楚几分。
早年游历入世,刚过那座镇守关外百余年的山海关,满耳听得便是“海东青”三字。
此人是个响马,劫掠成性,却专挑肥得流油的土财主下手,抢来的银钱大半散给穷苦百姓,落了个“侠盗”的名号。
年轻时一把弯刀独闯安东都护府,杀得官军不敢夜巡;年岁上来后,干脆在震东中都附近占山为王,招兵买马,成了盘踞一方的土皇帝。
可这老江湖,横跨半座大周疆域,千里迢迢奔到这长江边上,图个什么?
顾天白想不通,顾遐迩自然更摸不着头绪。
姐弟俩静默未语,却见那被顾天白一口道破身份的海东青忽地耸肩一抖——天上盘旋的雪隼应声俯冲,双爪如钩,稳稳落上他肩头。
接着,那老头晃着膀子,慢悠悠踱进客栈大门,顾天白眉心当即拧紧。
没过多久,敲门声响起,笃笃两下,不轻不重,却像敲在顾天白心尖上。
他眉头锁得更死,两条剑眉竖起,仿佛已预感到最不想应验的事,正叩响门扉。
“两位客官,有位关外来的大爷说跟二位是旧识,特来拜会。”
店小二话音未落,顾遐迩已蹙起眉,心头一闪,只浮起一个名字。
屋里没人应声,小二犹疑着又开口,话刚起个头,海东青已晃身挤开他,一步抢到门前。
他从袖中抽出两只枯枝似的手,“咣咣咣”擂起门来,木板震得簌簌掉灰,小二心疼得直咧嘴,生怕这黑面虬髯的老头再加把劲,门框就得散架。
“顾天公子!我知道你在里头!我家小白早盯上你啦!”嗓门炸雷似的,粗豪得毫无遮拦,活脱脱一副关外汉子的脾性。
顾天白一时没反应过来“小白”是谁,转头朝窗外一瞥——那只雪隼正蹲在窗棂上,金瞳冷亮,利喙如刃,钢爪泛青。
他心下微哂:这能一爪撕开黑瞎子厚皮、一啄洞穿黄鼠狼颅骨的猛禽,被叫作“小白”,倒真有点儿孩子气。
门一开,海东青比顾天白高出整整一头,双手还揣在袖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微黄的牙:“顾天公子安好啊?”
也不等主人相让,侧身低头,肩膀一拱就钻进了屋,抬眼瞧见顾遐迩坐在那儿,大嘴一咧,朗声招呼:“顾二小姐好!”
这自来熟的海东青,顾天白敢拍胸脯断定——从前压根儿没见过,更没打过半点交道。
可人家倒好,进门就当回自己家,眼睛一扫屋子,嘴一咂,“啧,这地儿太寒碜了,三公子和二小姐屈尊在这儿,真是委屈。”
话音未落,一扭头瞧见引路的店小二还杵在门口,立马眉毛一竖,嗓门拔高:“还傻站着?刚给你的银子烫手不成?”
店小二脸一僵,心知这铁塔似的汉子就算年岁不小,自己这把细骨头也经不住他一根手指头,连句硬话都不敢顶,憋着一口气转身就溜。
海东青毫不客气,径直踱到火炉边,一屁股蹲下,两手虚拢着炉火烘手,时不时扯扯耳垂,眯眼一笑:“三公子、二小姐,认得我吗?”
不等姐弟俩开口,自个儿就接上:“海东青,关外来的。”
顾天白与姐姐压根没搭腔的意思——来意不明之前,他连一个字都不想浪费在这人身上。
忽听一声清越哨响,那立在窗棂上的矛隼应声振翅,名唤“雾里白”的巨雕腾空而起,钢钩般的爪子猛一发力,竟将整截榆木窗棂硬生生掰断一截!
“三公子见过这等猛禽没有?瞧瞧我这雕,威风不威风?当年熬它,整整七天七夜没合眼,跟它死盯硬耗,谁也不让谁!”
顾天白心里绷着弦,只当耳旁风;
倒是姐姐顾遐迩,向来天塌下来都懒得多眨下眼,此刻却被勾住了神。
她指尖轻叩桌面,慢悠悠道:“听说训鹰苦,训雕更苦,而驯海东青——那是苦中之苦。
史册里凡记下驯成者,无一不是脱层皮:轻则卧床一月,重则半条命撂在鹰架上。海前辈七日不眠,这份韧劲,怕是已踩进‘极苦’的门槛了。”
海东青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身子往前一倾:“哟,顾二小姐竟懂这个?”
顾遐迩淡淡一笑,不点头也不摇头,只道:“小时候翻过几本旧书,略晓些皮毛。比起您这样亲手熬出来的行家,不过纸上谈兵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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