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你的心是热的，是软的

乔淑往后踉跄了一步，抬起双手，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的眼神慌乱、无措，怔怔看着时无峥，喉咙里突然发不出任何声音。

有些过去，可以深埋，可以伪装，甚至可以随着时间在表面结上一层厚痂。

但只有自己知道，那痂下的血肉从未真正愈合。

她的过去，可以被时鸿渐那样半截身子进了坟墓的长者提及，但她真的很避讳，被时无峥这样年轻的小辈知道。

年轻人经历不够多，有时候思考片面，很难理解她的经历和过去，对于她这样的人，只有批判，很难有理解，哪怕她过去，也是从一个受害者，一步步沦陷的。

而她也不是担心会被年轻人说三道四，或者辱骂，而是她怕自己连累了女儿，让女儿也跟着自己被骂，被看不起。

小时候，她无数次看到乔柚和许意，因为她和许意的母亲而被人谩骂欺负，而她们却因生活在底层，无力改变，只能麻木的选择……视而不见。

但心里却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多对不起自己的女儿。

许意的母亲，因这些内疚，最终，以命为女儿博未来。

而她因彻底与乔柚的亲生父亲断了联系，自己的女儿也没有被豪门公子哥们盯上，所以留着这条烂命，继续陪伴着女儿。

所以，时无峥突然告诉她，得知了她的过去。

这种感觉，如同她还稚嫩青涩时，被人粗暴的扒掉衣服，推到众人面前，带来的无措和痛苦类似。

她一时之间，真的完全不知道该对时无峥说点什么。

她甚至都不敢看时无峥，目光也慌张无措的开始闪躲。

然而，时无峥却从她那瞬间煞白的脸色，和眼中无法掩饰的巨大恐慌中，读懂了她在想什么。

他慢慢往乔淑身边又走近了一步，声音放得很低，很柔，又说，“妈，您不要慌，我不在意。”

乔淑的身体微颤，依旧没有回头。

时无峥继续认真道，一字一顿，“我说我不在意，不是客套，也不是安慰，是真心话。”

乔淑的睫毛剧烈颤动了几下，这次她回眸，看向了时无峥。

“你不在意？”她的声音突然就哑的厉害，“你知不知道……我……”

“我知道。”时无峥打断她，目光坦诚，没有任何闪躲，“但我听到之后，我并不好奇您过去到底具体的经历过什么，我只是心疼，一个能独自把女儿养育长大的人，是有很强的责任感的，一个那么有责任感的人，如果不是因为一些被逼无奈的理由，不会放弃自己，对自己的人生自暴自弃。”

他看着乔淑骤然泛红的眼眶，语气更加凝重，“而且，妈，您很优秀。真的，或许您自己都不觉得，但您把您的女儿教育得非常好，非常成功，她善良，坚韧，有原则，懂得爱，这比什么都重要。”

“当时许意说完以后，我甚至在想，如果您没有那样黑暗的过去，如果您出生在一个幸福平常的家庭，有父母疼爱，顺遂长大，那作为您的女儿，柚柚会不会比现在更加优秀，更加无忧无虑？”

“那她……”时无峥自嘲一声，“一定完全看不上，我这样空有一个富家子名头的纨绔。”

乔淑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

太久，没有人这样认可过她。

“对比起柚柚来……”时无峥的声音低了下去，自嘲里又夹杂浓郁的疲惫，“我能走到今天这一步，看似风光，其实大多都是自己一个人，跌跌撞撞，摸着石头过河，撞得头破血流换来的，就包括现在，被时怀瑾算计成这样……”

他苦笑了一下，眼神有些空茫，“我心里其实清楚。”

“对比他那种从小就被爷爷，被他的父母，精心培育，规划，拥有最好资源和人脉的人来说，我有很多地方，都很茫然，很无措，所以可能，在他们那样，从小被幸福环绕的人眼里，我的很多行为都很蠢，很幼稚。”

“不过，”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变得坚定，“也是经历了这些事，我才比任何时候都更深刻的意识到，一个健康，和谐，有爱的家庭，对于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孩子来说，有多么重要。”

“钱和资源是可以带来殊荣和捷径，但父母给的爱和认可，是一种底气，一种根，一种无论走到哪里，遇到什么，都知道自己背后有依靠，不会被轻易打垮的力量。”

“而这种力量，柚柚身上有，我身上没有。”

“纵然时怀瑾做的这些事，在我们看来卑鄙无耻，可恶至极。”

“但是，我不得不承认，站在他的角度，他的整个计划，环环相扣，有逻辑，有后手，甚至一直有人帮他兜底，收拾烂摊子，对比起我来……”

“而他本人，也因从小享受着我们整个家族，最好的资源和人脉，而他的父母亲给他的基因也是优秀的，所以他本人的条件，最起码客观看来，硬性条件是优秀的，能力强，智商高，甚至理性，不像我一样，容易冲动，感情用事。”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我只有朋友能帮我，商璃，周燃，萧慎……他们很好，真的很好，没有他们，我可能早就完了。”

“可是，朋友终究是朋友，他们有自己的生活，人本来就是社会性动物，有些事，有些关，一个人很难过得去。”

“当你身后空无一人，当你所有的亲人都在算计你，利用你甚至想毁掉你的时候，你才会知道，那种孤立无援，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的感觉，有多难受。”

乔淑不停的抹泪。

虽然她和时无峥不同性别，也不是同龄人，但是她年轻的时候，也是被家人屡次坑骗，才入了深渊。

她如鲠在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不知该从何说起，只是一味的点头。

时无峥看她在哭，自己也抬头抹了一把眼睛，红着眼睛说，“妈，其实我有的时候，真的感觉自己挺没用的。”

“一次次被人设计，算计我的，还是和我有血缘关系的所谓亲人，走到现在，连自己的老婆孩子都护不住，不能让他们安安稳稳的待在我身边……我算什么男人，我算什么丈夫，算什么父亲？”

“孩子！”乔淑再也忍不住，伸出手，用力握住了时无峥的手臂。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但眼神里却充满心疼。

她看着时无峥通红的眼睛，声音虽颤抖，却字字铿锵：

“不是你没用，也不是你不如他们，不是你蠢，是你心里，比他们更有情有义！”

“你的心是热的，是软的！”

“所以，他们那些冷心冷肺，只认利益的人，才能用感情这张牌当武器，一次又一次的算计你，伤害你！”

“这世上，那么多被骗、被伤害的人，难道都是因为他们蠢吗？不，甚至他们大多都是被身边亲近的人欺骗，背刺的，为什么？”

“因为感情是针，一旦人有情，就穿了心，很难拔出来，所以威胁利用有情的人，比赤裸裸的利益交换，更好用，更致命！”

“时怀瑾利用我，威胁我，逼我伤害柚柚，甚至威胁柚柚当初离开你，他不就是利用了我们的母女之情吗，他赌我舍不得女儿受苦，赌柚柚舍不得我这个妈！”

“难道我和柚柚就真的蠢到看不穿他的把戏吗，我们只是狠不下心放弃彼此啊。”

“是他们无耻！是他们不配为人！”乔淑愤愤，“你不能因为被这些无耻之徒算计了，就怀疑自己，否定自己！”

“恰恰相反，无峥，正是因为你有情有义，心里有温度，懂得珍惜，柚柚才会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依然坚定不移的选择你，而不是那个时怀瑾！”

“但你不能因此，就觉得自己错了，觉得自己拥有的这些情义是累赘，是弱点，这是你身上最宝贵的东西，是柚柚选择你的原因，也是你未来能真正站起来，走得远的根基。”

就在这时，病床上一直安静躺着的时鸿升，忽然缓缓睁开了眼睛。

老爷子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或许根本没睡沉，把他们的对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他微微侧过头，看着眼眶通红、满脸颓然的孙子，和泪流满面的亲家母，苍老的眼睛里，也泛起了湿意。

他缓缓开了口，“是啊，无峥……”

老先生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以前，你一个人，没有父母引导，没有家人帮衬，让你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委屈。”

“但是，从今往后，不会了。”

“爷爷这把老骨头还在，就一定会无条件站在你身边，帮你，把我的孙媳妇平平安安，完完整整的夺回来！”

时无峥诧异回眸。

他没想到爷爷会在这个时候醒来。

乔淑也擦了擦眼泪，看着这祖孙二人，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无峥，你看，这多好，总会有人爱你的，是不是？”

“血缘或许凉薄，但真情不会，虽然你的亲生母亲利用了你，但无峥，你既然叫我一声妈，你在我心中，就是我的儿子，我怎么对待柚柚，以后就会怎么对待你，我们，也是一家人。”

时无峥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泪疯狂涌上眼眶，视线瞬间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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