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4章 同仁堂施救
北平城外的乱葬岗,终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
遍地皆是塌了半截的土坟,多数连一块残破木碑都不曾有,只裸露出半截腐朽发黑的棺木,在荒草间若隐若现。
齐腰深的野草疯长不止,带刺的荆棘密密麻麻缠绕在散落的枯骨之上,白森森的骨茬刺破草叶,在昏沉天光下透着刺骨的寒意,看得人头皮发麻。
此地的树木生得格外邪异,槐树、柳树、杨树挤挤挨挨地扎根在坟茔之间,枝繁叶茂,葱郁得远超城里与田埂间的草木,仿佛将地下的阴气尽数吸噬殆尽,才长得这般疯魔。
浓密的枝叶黑沉沉压在半空,遮天蔽日,连正午的日头都难以穿透,只漏下几缕斑驳惨淡的光影,更添阴森。
乌鸦如墨炭般僵立在歪扭的枝桠上,一动不动,宛若死寂的雕塑,偶尔一声哑叫破空而来,“呀——”的一声钝哑冰冷,恰似丧礼上的悲泣,听得人后颈骤凉,汗毛倒竖。
咕咕鸟低沉的哀鸣与野狐狸尖细的嚎叫交织在风里,一远一近,一悲一厉,缠在耳畔挥之不去,直叫人不寒而栗。
比禽鸣兽嚎更可怖的,是岗间的野狗。但凡有新坟埋下不过几日,松软的新土便会被野狗疯狂刨开,湿泥翻得狼藉一片,棺木被啃咬得残破不堪,死尸被硬生生拖拽出来,撕咬得七零八落。
残肢、碎衣、枯骨散落在坟前,浓烈的腥气混着土腥与腐臭,随风飘出数里之远,令人作呕。
风卷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树影摇晃扭曲,如同无数蛰伏的鬼影,在暗处死死盯着每一个闯入此地的生灵。
乱葬岗最深处,一座巨大的坟包之下藏着隐秘的洞穴,和尚已在漆黑的洞中歇息了一刻钟有余,终于等到了从另一侧地道钻出来的余复华。
余复华浑身裹着泥土,狼狈不堪,爬出地道后便瘫坐在和尚身旁,弯着腰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在地道中受了不小的惊吓。
和尚侧过头,看向气息未定的余复华,沉声问道:“里面有什么新鲜物?”
余复华深吸两口气,拼命平复着狂跳的心脏,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国语里夹杂着几句地道的广东话。
“大佬…不对劲…”
“太邪门啦…好得人惊!”
“呢度…阴阴森森…好邪。”
和尚听着他半国语半粤语的话语,虽似懂非懂,却也听出了其中的恐惧,眉头微蹙追问。
“瞧见什么邪门事儿了?”
余复华抬手胡乱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气息依旧不稳,断断续续地回话。
“棺材,下面,两千多尺洞穴。”
“好多棺材,很邪门…”“阴风,吹得我浑身冷。”
“大佬,雷母鸡啊,真的很恐怖~”
和尚闻言陷入犹豫,指尖轻叩,暗自思忖着是否要亲自下去一探究竟。他抬手瞥了一眼腕上的手表,时针已然快指向十一点,当即做了决断。
“先回去,吃过中午饭,叫上几个兄弟,咱们再来~”
二人定下主意,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洞穴中暂且歇息。
余复华缓了十多分钟,心神稍定,便开始细细讲述自己在洞穴中的所见所闻与心中猜测。
“大佬,我觉得下面那个洞穴,好像跟鬼故事一样。”
“跟书里写的邪门歪道,炼制僵尸的地方一模一样。”
“人站在里面时间越长,越感觉冷。”
“刺骨的冷风从那些石头缝里钻出来,吹得人根本受不了。”
“三口黑色棺材,按照三才阵的摆法,放在石台上。”
“还有啊,石壁上横着嵌了好多不一样的棺材,我一看不对劲,立马就出来了。”
和尚见余复华休息得差不多,便端起脚边的破瓦罐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
“先回去~”
话音落,和尚率先弯腰爬出洞穴,余复华不敢耽搁,紧紧跟在其后。
整片乱葬岗面积广袤,荒草荆棘遍布,无路可寻,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愣是耗费了将近一个小时,才走到乱葬岗的边缘地带。
那辆吉普车就停在僻静处,二人拉开车门钻了进去,尘土簌簌落在车座上,随即发动车子,往北平城内驶去。
回程的路上,车厢内一片死寂,两人一言不发,各自心事重重。
和尚坐在副驾驶位上,灰头土脸,满身泥灰,脑海里反复盘算着如何探索那黄仙洞穴下的隐秘世界。
开车的余复华则脸色越来越差,只觉得浑身愈发难受,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酸软无力。
车子刚开出十多分钟,余复华便感觉脑袋昏昏沉沉,眼皮重如千斤,一个劲地往下打架,连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开始发软。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脖子,竟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整个人昏昏欲睡,险些失去对车子的控制。
和尚起初并未察觉异样,直到吉普车猛地偏移方向,差点撞上路上推着独轮车的百姓,才骤然回过神来。
人来人往的主街道上,急刹车的刺耳声响骤然响起,和尚被惯性往前一甩,心头一惊,转头便看向驾驶位上昏昏沉沉的余复华,眉头紧锁。
“老余,你这不对劲吶~”
“平时干半天苦力都不像现在这个样子。”
余复华再也撑不住,眼皮耷拉着,勉强将车停在沿街铺子旁,声音虚弱无比。
“大佬,我好像中邪了,车你来开。”
和尚默不作声地推开车门,二人迅速调换位置。他刚坐上驾驶位启动车子,便看到余复华身子一软,直直瘫倒在副驾驶座上,双目紧闭,人事不省。
和尚心里猛地一沉,不敢有丝毫耽搁,一脚油门狠狠踩到底。
吉普车的引擎发出粗重的轰鸣,震得路人纷纷侧目。
车身沾着厚厚的尘土,漆色斑驳,却带着一股不容分说的煞气,在街巷中风驰电掣般穿行。
和尚将油门踩至极限,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哐当、哐当”的脆响,车速快得化作一道灰影。
车过之处,路边摆摊的小贩慌忙收摊避让,拉洋车的车夫急忙往墙根靠去,行人惊呼着闪身躲避,尘土被车轮疯狂卷起,在正午的日光里漫天飞扬。
正午时分的前门大街热闹非凡,叫卖声、车铃声、洋车夫的吆喝声搅作一团,人声鼎沸。
和尚死死握着方向盘,目光紧盯前方,一脚踩下刹车,吉普车在同仁堂厚重的木门前“吱呀”一声骤然停稳,车轮带起的尘土扑在冰凉的青石板上。
他一把推开驾驶座的门,快步绕到副驾一侧,猛地拽开车门。
余复华歪倒在座位上,早已不省人事,脸上灰扑扑的全是泥垢,衣裤上沾满了土印与污渍,模样狼狈至极。
和尚咬着牙,一手揽住余复华的后腰,一手扣住他的胳膊,半拖半架地将人往外挪。
余复华身形沉重,和尚每走一步都费尽气力,额头上的冷汗混着尘土往下流淌,在脸颊上冲出两道清晰的印子。
二人这副灰头土脸、满身泥污的模样往同堂门口一站,瞬间引来路人的纷纷侧目。
路过的太太小姐们面露嫌恶,下意识绕道而行;拉洋车的车夫停在路边,伸长脖子看热闹,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这俩是干嘛的?一身土,跟从坟里刨出来似的。”
“别是土夫子吧?瞧这一身晦气,离远点。”
和尚充耳不闻,只死死架着昏迷的余复华,一步一挪地蹭到医馆台阶前,仰头嘶吼,声音沙哑得破了音:“大夫!快救人!救命啊!”
同仁堂内,抓药的、问诊的客人闻声齐齐顿住动作,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柜台后的老药工眉头紧蹙,门口两个年轻伙计更是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
这两人身上混杂着浓烈的汗味、土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模样腌臜不堪,活脱脱像是刚从乱葬岗里摸完东西逃出来的土夫子。
里间的棉帘被轻轻掀开,一位身着长衫、戴着圆框眼镜的老中医缓步走出。
老者年约五十多岁,须髯花白,气质沉稳,正是同仁堂的坐堂大夫。
他抬眼扫过二人脏污不堪的衣着,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眼底掠过一丝疑虑。
旁边有客人低声嘀咕:“大夫,别是土夫子吧,沾了晦气可不好。”
老中医并未接话,快步上前,指尖轻轻搭在余复华的腕上,又翻开他的眼皮查看瞳孔,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医者仁心,人命当前,身份贵贱、脏净晦气,皆被抛诸脑后。
“愣着干什么!”
老中医回头厉声喝止了窃窃私语的伙计。
“搭把手,把人扶进里间诊床!”
两个伙计不敢怠慢,连忙上前,一人架着余复华的一只胳膊,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他抬进里间诊室,轻轻放在榆木诊床上,床板发出一声轻响。
和尚也想跟着进去,却被伙计轻轻拦了下来:“先生,您先……稍微擦擦吧~”
和尚低头看向自己,衣衫被汗水浸透,沾满泥点,狼狈得确实像个刚从土里钻出来的土夫子,一时语塞。
老中医在一旁净了手,取来脉枕,三指轻搭余复华的腕脉,神色专注,语气沉稳克制。
“大汗耗气,腠理不固,风邪乘虚内侵,气机逆乱,神失所守,发为昏聩。”
他全然不顾门外的议论,也不问二人究竟从何处而来,一心只为诊病。
同仁堂内浓郁的药香弥漫开来,渐渐压过了二人身上的尘土气。
和尚推开阻拦的伙计,快步走进诊室。
他见老中医正提笔写药方,心中焦急,快步走到昏迷的余复华身边,急切问道:“大夫,我兄弟怎么样了?”
老中医握着毛笔,抬眼瞥了他一下,语气带着几分规劝。
“年轻人,不要为了钱做有损阴德之事。”
“不义之财,有命挣没命花。”
和尚一听便知,老中医误会他们是挖坟掘墓的土夫子了,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银圆券,抽出十几张放在诊桌上,正色解释。
“大夫,您误会我们哥俩了。”
“我们不是土夫子,我是警察,今儿到城外乱葬岗查案,碰到邪门的事,我兄弟不知咋了,突然就变成这个鬼样子。”
老中医将信将疑地看了和尚一眼,不再多问,将药方递给他。
“拿着方子先去抓药,这里交给我~”
和尚接过药方,对着老中医深深鞠了一躬,随即转身快步走向大堂抓药。
诊室里,浓醇的药香四处飘荡,靠墙的榆木诊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褥子,干净整洁。
老大夫朝身后招了招手:“徒弟,打盆热水来,要烫一点。”
两个年轻徒弟应声上前,手脚麻利地准备热水。
和尚将药方交给抓药的师傅后,立刻折返诊室,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徒弟们小心翼翼地将余复华的身子挪正,轻轻褪下他那身沾满尘土、汗湿发硬的衣裳,又拿起温热的布巾,细细擦拭他脸上、颈间、身上的泥污汗渍,动作轻稳,不敢有半分马虎。
待徒弟清理完毕,为余复华盖上干净布巾,老大夫才沉声吩咐:“扶他坐起来,背对着我。”
两个徒弟一左一右,轻轻将昏迷的余复华半扶半坐起来,让他脊背挺直,肩颈放松。
老大夫洗净双手,从乌木针盒中取出数支细长银针,针尖在烛火上略一过,消毒除菌。
他手指沉稳有力,对准余复华的大椎、风池、肩井、肺俞、心俞几处关键穴位,一针一针稳稳刺入,手法快准娴熟,不见半分迟疑。
银针扎定之后,老大夫又取来几个拇指粗细的青竹火罐,将棉絮在罐内点燃,借着热气迅速扣在银针四周的穴位上,竹筒稳稳吸住皮肉,力道均匀。
一时间,诊床上的余复华背上银针林立,青竹火罐错落排布,淡淡的药气与烟火气交织,场面肃穆。
前后折腾了足足十几分钟,老大夫的额头也渗出了细汗,缓缓收了手法,示意徒弟轻拍患者后背,助其苏醒。
便在此时,余复华喉间发出一声微弱的低喘,眉头缓缓皱起,眼皮轻轻颤动几下,终于幽幽睁开了双眼,茫然地看向四周。
大夫见他醒来,连忙开口叮嘱:“别动,老实坐着~”
余复华只穿着一条大裤衩,坐在诊床上,眼神迷茫,一时分不清身处何地。
和尚见状,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急忙看向收拾工具的老中医,急声问道:“我兄弟怎么招了?”
老中医走到诊桌边,一边整理银针与火罐,一边缓缓回话。
“阴气入体,压了神经,导致昏迷不醒。”
“吃几副药,修养几天,便会无碍。”
和尚长舒一口气,连连拱手道谢:“太谢谢您了,可吓死我了。”
老中医收拾好工具,不忘郑重嘱咐。
“以后少去那种地方。”
“那地方阴气太重,邪祟之物无孔不入,正常人从那经过,搞不好都会生病~”
经此一遭,和尚早已将黄仙梦中托孤之事抛到了九霄云外,满心都是余复华的安危。
过了好一会儿,见老大夫取下余复华身上最后一根银针,他便弯腰想去捡地上的脏衣服,想给余复华披上,却又被老中医拦了下来。
老中医站在病床边,看着捡衣服的和尚,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叮嘱。
“不差那点钱,现在出门,给他买一身干净衣服。”
“回去后,好好泡个热水澡。”
说罢,他瞥了一眼和尚同样满身泥污的模样,轻轻叹息一声,又多添了一句:“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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