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2章未央宫
北平的天刚蒙蒙亮,灰蓝色天幕还浸着夜的凉,寻常巷陌早已喧腾起来。
送水工的扁担吱呀碾过晨光,铁桶里晃着细碎的亮,送完最后一趟水,扁担一甩,脚步轻快地消失在胡同口。
不多时,一股更粗重、更刺鼻的动静碾过街巷——挑粪工来了。
掏粪共一身洗得发脆的旧短褂,裤脚卷到膝盖,脸上胡乱捆着块破毛巾,只露一双浑浊昏花的眼,手里攥着木柄粪舀子,闷头直奔和家后院。
快入六月,暑气渐盛,旱厕里早已沤得臭气熏天,黄白秽物间蛆虫密密麻麻,爬满坑沿。
旱厕里掏粪工,一舀子下去,粪坑里黏稠的咕唧声混着腐臭扑面而来,墙根的苍蝇嗡地炸成一团黑雾。
和家上下被这股腥臊恶臭熏得五脏翻涌,个个脸色煞白,再待不住,纷纷捂鼻夺门而出,一窝蜂直奔街口的早餐铺。
豆浆油条的热气裹住口鼻,才算压下那股恶心,有人索性转去隔壁茶馆,泡上一壶浓茶,慢慢缓神。
偌大的和家铺子,只留孙继业与半吊子二人看家,还有把自己关在屋里的乌小妹娘俩。
和家院门虚掩,院里仍飘着散不去的秽气,闷得人胸口发堵。
九十五号跨院,伯爷府。
洗漱完毕的伯爷身着玄色练功服,在院中缓缓舒展五禽戏,身形沉稳如松。
月亮门外传来轻叩声,三响不疾不徐,狗子快步上前开门。
暗卫立在门外半步不进,自怀中掏出一封封缄严密的信,双手递上。
狗子默然颔首,接过信便阖上大门,折返二进院,垂手恭立一旁,静候伯爷收势。
“主子,有您的信。”
伯爷收了猿提之姿,原地吐纳调息,气血渐平后,才取过石桌上的棉巾,拭去额角薄汗。
狗子上前两步,双手托信递至跟前,伯爷接过棉巾丢还给他,拆信落座石凳,垂目细读。
不过三分钟,伯爷将信纸折回信封,抬眼看向狗子。
“未央宫拍卖会,快到时日了吧?”
狗子略一思忖,躬身回道:“回主子,还差十一天。”
伯爷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
“以我的名义作保,往未央宫递封信,给和尚那小子送一块请柬。”
狗子猛地抬眼,眼底满是震惊,脱口而出。
“主子,就他?”
“那小子离未央宫的门槛,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再说,入场最少要三位保人,您一人担保,也不合规矩啊!”
伯爷只淡淡扫他一眼,持信起身,径直转身回屋。
狗子望着他的背影,无奈轻叹,喃喃自语着往门房去,
“你小子,真是走了天大的狗运……”
同一片灰蓝天穹下,有人在街头嘶吼挣扎,有人在暗处纵酒狂欢,有人在权力场中翻云覆雨,亦有人,守着一方狭小卧房,在新生与疲惫里,捧着乱世里仅存的一点温柔。
金陵城第三区,中山路深处一栋老旧民宅内,薄尘蒙着窗棂,光线细碎漏入,落在产后三日的林静敏脸上。
她面色仍带着产后的苍白虚软,乌发随意挽在脑后,额角沁着细汗,却小心翼翼抱着怀中襁褓,动作轻得如同捧着一捧易碎的月光。
婴孩小小的一团,在臂弯里安稳呼吸,鼻翼轻轻翕动,是这混乱世间最干净的声响。
她静静坐在床沿,目光柔得能滴出水,一刻也舍不得移开。
门外轻响,保姆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鲫鱼汤入内,瓷碗凝着细密水珠,乳白汤面浮着几点翠绿葱花,鲜香在微凉的空气里缓缓散开。
“林小姐,汤好了,趁热喝些,补补身子,也好下奶。”
林静敏轻应一声,并未先接碗,而是低头,在孩子柔软的发顶印下一个无声的吻。
窗外世界依旧喧嚣,有人疯魔,有人争抢,有人勾心斗角。
可在这方寸小屋内,只有一碗热汤、一个新生的孩儿,与一颗初为母亲、骤然柔软的心。
这是属于她的人间,不疯魔,却最珍贵。
保姆接过孩子,林静敏才端起床头柜上的鱼汤。
保姆抱着婴孩轻晃,站在床尾低声问话。
“孩子还没起名?”
林静敏捧着汤碗,轻声回道。
“起名的权利,该留给他父亲。”
保姆低头,用鼻尖轻触婴孩皱巴巴的小脸,应了声“也好”,随即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
“组织上开会,谈过你今后的工作。”
“保密局在金陵对你的监视从未松懈,你已然暴露,不再适合从前的任务。”
林静敏持勺的手微顿,抬眸静候下文。
保姆抱着孩子坐到床边,声音压得更低。
“北平同志送过来的资料,孩子父亲,不是一般人。”
林静敏微蹙眉头,在她的认知里,和尚再厉害,也不过是北平城有点势力的地痞流氓罢了。
“他在北平根基极深,北平站、市政府、华北战区,都有他的关系网。”
“据组织情报,他经手倒卖批文、国府军用物资,利益网大得骇人。”
“哪怕保密局握有实证,都动不了他。”
“这次你能被特赦,全是他动用关系,硬生生把你捞出来的。”
林静敏猛地怔住,满脸震惊与不敢置信,望着保姆久久说不出话。
见保姆郑重颔首,她才回过神,一口口慢饮着鱼汤,心潮翻涌。
“孩子满月后,组织希望你返回北平。”
保姆继续道:“国共开战在即,北平急需情报人手,有孩子父亲在,你的安全不用担心。”
“正好你们一家三口也能团聚,孩子更能有个安稳的生长环境。”
大半碗鱼汤下肚,林静敏放下碗,看向身侧熟睡的儿子,轻声回应。
“请组织放心,我服从安排。”
保姆接过空碗,将婴儿轻轻放回她身边,温声说话。
“坐月子是老天爷给咱们女人的第二次生命。”
“月子坐好了,以前身上的老毛病,都会自己消失不见。”
林静敏侧身望着孩儿,低低应了一声:“嗯。”
画面折回北平城。
南锣鼓巷的门钉肉饼铺里,和尚一行人酒足饭饱,刚要起身,一辆洋车自店门前飞快掠过。
和尚眉梢一挑,隔着窗棂盯住车上之人,拉车的是金赖子,坐车的竟是伯爷。
他心中狐疑:金赖子何时竟与伯爷搭上了关系?
莺莺燕燕、男男女女一众走出铺子,和尚对黄桃花等人吩咐。
“中午我不在所里,饭甭送了。”
乌老三压根懒得理会这位姐夫,头也不回,拽着两位媳妇低声说笑,径直往回走。
和尚看着小舅子目中无人的模样,抬手指着他的背影笑骂一句。
“你踏马得,臭小子满北平打听,哪个敢不给我和尚面子?”
几步外的乌老三挎着徐招娣,转身冲他竖起大拇指,高声打趣。
“和爷威武!您这面儿,比玄武门城墙都厚!”
和尚扬声回怼:“你个小兔崽子,电线杆上绑鸡毛——好大的胆子!”
乌老三浑不在意,拉着媳妇扭头就走。
和尚与他逗闷子两句,当街轻拍了拍黄桃花的臀部。
“妞儿,先回去。”
黄桃花娇羞地翻了个风韵十足的白眼,才领着众人离去。
和尚望着那几道杨柳腰款款远去的身影,忽然偏头问身旁的余复华:“好看不?”
余复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和尚回过神,见他低头不语,拍了拍他肩膀。
“要不,大哥我再给你续一房媳妇?”
余复华挠了挠头,满脸茫然的问道。
“大佬,您讨小妾,问我做什么?”
和尚被这话噎住了,他差点气笑。
“我踏马的,是给你找,不是我自己!”
“傻气还能传染?一个个待久了,都成这副德行!”
余复华一脸无所谓,淡淡回道。
“等我闺女大些再说吧。”
和尚懒得再扯,背着手转身往派出所走,语气沉了几分。
“回所里给赖子打个电话,让他备两套防毒面具,等会儿跟我去趟乱葬岗。”
余复华脸色一变,快步跟上,声音发紧,
“还去?那地方邪门得很~”
和尚没回头,脚步未停,只丢下一句。
“甭废话,让你干啥就干啥~”
北平城郊的乱葬岗,终年阴气沉沉。
荒草没膝,坟包错落,腐土与朽木的腥气混着死气,扑面而来。
即便戴了防毒面具,余复华仍觉得胸口发闷,脚步都有些发虚。
和尚走在前面,步伐沉稳,目光锐利如鹰,循着脑海里模糊却深刻的记忆,穿过层层乱坟,直奔乱葬岗最中心的地带。
那棵人形杨树,赫然立在眼前。
树干扭曲如人形,枝桠张牙舞爪,在灰蒙蒙的天色下,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可和尚的目光,并未落在杨树上,而是死死盯住了地面。
周遭的泥土被反复踩踏,杂乱无章的脚印密密麻麻,还有些奇大无比、形似兽爪的印痕,深嵌在硬土之中,触目惊心。
草丛里散落着几张烧焦残缺的符纸,黄纸发黑,朱砂纹路模糊,显然是被强力损毁;树干上、坟包边,留着数道深可见骨的爪痕,爪尖锋利,绝非人力可为。
一截泛着金光的毛发,挂在低矮的枯枝上,在阴风中轻轻晃动,光泽诡异;而在杨树正下方、一圈老坟合围之处,一根碗口粗的枯木拦腰折断,断口整齐,像是被巨力生生劈断。
和尚蹲下身,指尖拂过地面的爪印与符纸灰烬,眉头紧锁,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余复华也蹲在一旁,仔细打量着四周的痕迹,声音透过面具闷声传来,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大佬,你看这些脚印,有人的,还有……野兽的。”
“这么多痕迹叠在一起,肯定是短时间内打了一场大架!”
而且看这断木、抓痕,两边的身手都绝不是普通人,邪性得很!”
和尚站起身,目光扫过人形杨树的每一处枝干,又盯住那缕金色毛发,指尖缓缓攥紧。
和尚环视一圈,突然想到昨夜黄仙托梦的事。
他走到坟包洞口边,看向周围一圈土。
洞口被人扩大一圈,旁边散落的土,腥味很浓,绝对是昨晚刚刨的。
和尚戴着防毒面罩,俯身往洞口爬去。
余复华无奈的跟在他身后,钻进坟冢洞穴里。
不算大的洞穴里,漆黑一片,只有微弱的光从洞口折射进来。
和尚从腰间掏出手电筒,开始查勘洞穴。
这一看瞬间印证了他的猜想,黄仙被人一锅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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