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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4章 北平风云


福美楼里,和尚大摆宴席,这事儿没一刻钟,就顺着胡同缝、烟馆口、车行边,刮遍了四九城的江湖。

谁都知道,和尚轻易不动声色,一动,就是翻江倒海的阵仗。

这顿酒,不是吃菜,是吃局;不是叙旧,是定乾坤。

北平城面上有头有脸的人物,眼睛全钉在这福美楼,心都悬在和尚这一遭到底要动哪路刀兵。

南锣鼓巷八米宽的街道,洋车从福美楼门口,一溜烟从街头停到街尾,一眼望不到头。

百十来辆胶皮车黑压压一片,车把横七竖八,车夫们扎成一堆又一堆,烟卷明灭,唾沫星子乱飞。

“里头坐的都是爷!”

“和爷这是要立规矩,还是要清场子?”

“这顿酒下肚,北平的道儿,就得重划!”

车夫们三五成群扎堆在一起,只敢在外头咬耳朵,每一句嘀咕,都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敬畏。

楼里静得吓人,楼外闹得发烫,一静一动,把整个北平城的气数,都拴在了这福美楼的屋檐下。

这次宴席是江湖擂鼓,是世道开秤。

谁上秤,谁被踩,就看这一晚。

酒楼大厅里,和尚一身中山装,眼神犀利,大油头在灯光下泛起油光。

他脚步缓慢游走大席之间,语气铿锵有力。

“世道就是这样,新朝踩着旧世的枯骨往上走。”

“人吃人的年月,慢一步,就被吞得连渣都不剩。”

“赶不上趟儿,天生就是垫脚石,命里该被这世道吞了,半点含糊没有。”

“各位觉得如何~”

和尚的话音落下,在场人员彼此心照不宣的对视一眼。

天祥车厂老板,五福堂车厂老板,跟平安车行老板,三人一前一后站起身,举杯对着在场人员摇敬。

大厅里,上百号车夫老板,见到三人带头,他们纷纷起身举杯共饮。

默不作声的交易完成后,和尚走到自己那桌,接过虎子递过来的酒盅,对着在场人员摇敬过后,仰头喝下杯中之酒。

和尚放下酒杯给潘森海一个眼神,随即对着在场人员大喊一声。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这世道,饿肚子的是孙子,吃饱了才是爷!”

“今儿个酒满菜齐,大伙儿敞开了造,”

“吃饱喝足,咱们再论江湖、再说道儿!”

鼓舞士气的话语落下后正式开席。

潘森海带着六个手下,从楠木大箱子里抱着一沓沓银圆券,开始为在场人员分钱。

不管大车行,小车行,一律两百银圆券出场费。

就今天这出戏,和尚已经花费小三万银圆券。

有人欢喜有人忧,今儿满北平黑白两道都在讨论和尚大请宴席的事。

东城,前门大街,清水洪门行虎,铁算盘,县太爷三位主,坐在一家二荤铺子里吃晚饭。

四方桌边,三人小酒眯着,小菜吃着,讨论和尚大请宴席之事。

铁算盘拿着筷子,吃了一口爆肚看向同桌二人。

“你们觉得,那小子刹得住车吗?”

行虎跟县太爷碰了一杯,相视一笑。

行虎放下酒杯,夹一筷子菜压压嘴里的酒味回话。

“混江湖要想站得稳、活得长,先懂规矩,再守规矩,不懂规矩的,早晚死在规矩上!”

“你出一拳,他还一脚,有来有往才叫江湖。”

“烂肉龙这哑巴亏,他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由不得他作主!”

其余两人停下放下筷子,看着边吃边说的行虎。

“至于和尚收不收手、刹不刹得住——你们心里,难道还没杆秤?”

县太爷听闻此话不由自主感慨一句。

“人在江湖不由己,不动威风难立身。”

“看似相争藏苦衷,一步不让是生存。”

同一时间,北平南城俞府,一片素白寒彻骨。

招魂幡扯得满院都是,黑字白幡在夜风里呼啦啦作响,像鬼哭,又像咽不成声的哀鸣。

二进院里,两具黑漆棺材静静停着,一左一右,寒得扎眼。

那是烂肉龙的大儿子、小儿子,一前一后,都埋在了五一七惨案的风波里。

棺前灵幡飘摇,香烛昏黄,两家妻女一身重孝,披麻戴孝,跪在灵前,哭得哑了嗓,断了气,只剩低低的抽噎,连哭都不敢大声。

整个俞府死寂一片,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响,听得见风穿堂过巷的冷。

往日里挑夫帮的热闹、威风、人声鼎沸,一夜之间,全被死气压得干干净净。

正房中堂,灯火昏沉。

烂肉龙端坐在上首,人已脱了形。

不过几日功夫,一头黑发尽数花白,霜雪盖顶,再没了当年横行南城的狠戾气焰。

眼窝深陷,满眼红血丝,像熬干了血,撑着最后一口气。

五一七一场风波,他丢了两子,白发人送黑发人,半条命也跟着埋进了土里。

堂下站着的,是挑夫帮仅剩的四位堂主。

堂内人人面色凝重,一身丧气,没人敢大声出气。

他们聚在这里,讨论和尚在福美楼大摆宴席之事。

“大哥,我看那娃这次闹得这么凶,摆明了是冲我们来的,这回硬是不得不防哦~”

开口之人话音还未落下,另一人已经开口插话。

“怕个锤子!跟他狗日的干!我现在就切喊人,把那帮开车行的堵到回去的路上,直接弄死他们!”

“龟儿子些,哪个虚哪个嘛!老子最近一肚子火正没地方发,正好拿他们开涮!”

烂肉龙,没搭理自己四个手下,他目光越过中堂,看向院子里的两口棺材。

那悲痛的神情,有种将军生白发,美人迟暮的没落感。

他回过心神看向自己四人,语气悲凉的说道。

“我本是乡野间一粒无名草籽,幸得长风相送,落入市井繁华处生根。”

“曾妄想以微末之身,与繁花争一分春色,凭倔强立世。”

“寒冬降临方才悔悟,野草终究是野草。”

烂肉龙四个堂主围站在中堂之内,听着他由心而发的感慨,烛火在每个人脸上晃荡,神色各异,有人凝重,有人焦躁,有人茫然,有人隐忍。

其中一个性子最急的中年汉子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往前踏了一步,急切开口问道。

“大哥哟~都啥子时候了嘛!你就说点我们听得懂的人话!到底是跟他们硬刚,还是另有打算,你给句痛快话!”

烂肉龙坐在老旧的太师椅上,指尖轻轻敲着扶手,侧头望向右边开口的汉子,浑浊的眼睛里没半分火气,只对着他微微摇了摇头。

“无妄之灾,那娃子比你更懂这个江湖。”

“他门清这里头的门道,我挑夫帮上上下下几千号人,团结一心,打不散,杀不绝,他不是愣头青,晓得点到为止。”

“大哥心里有数,跟底下兄弟说,能不动手就绝对不动手。”

“他既然搭好了戏台,我们不能不上场,不然往后再也没得我们立足的地方。”

“后头的事,不用你们操心。”

烂肉龙缓缓抬眼,看着面前表情不一的四个手下,喉结动了动,沉默片刻,最终扭头看向其中一人。

“啊田,这件事了结之后,下面那帮子兄弟,就交给你了。”

他撑着扶手慢慢站起身,目光从四人脸上一一扫过,声音沉了几分,又多叮嘱两句。

“你们一定要抱团,三娃子,你往后做事莫要冲动,多替底下兄弟想一想。”

“我挑夫帮起源袍哥会,他清水洪门看在这个上面,就不会对我们赶尽杀绝。”

“以后的路交给你们了~”

烂肉龙挥了挥手,不再多言,脚步阑珊地走出中堂。

院坝里夜风微凉,两口漆黑的棺材静静摆在月光下,棺木泛着冷硬的光。

他一步步走过去,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掌,轻轻抚摸着冰凉的棺材板。

那神情温柔得不像话,仿佛在抚摸幼年时期、还在他怀里撒娇的两个儿子。

中堂之内,烛火噼啪一声轻响。四人对视一眼,眼底全是化不开的忧心忡忡,谁也没开口,只默默低着头,陆续转身离开。

同一时辰,北平城夜色如墨,各警察署正赶着晚班交接。

岗灯昏黄,哨子声此起彼伏,刚换好警服、扛上警棍的警员们还在说笑打闹,下一秒就被署长们厉声喝止,齐刷刷站成一排。

各个警署大院里,气氛瞬间冷得像结了冰。

署长们背手立在台阶上,脸色铁青,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砸在人心上:

“都给我听清楚了!上头刚下的死命令。”

“从今往后,北平城里,但凡车夫跟挑夫起了冲突,不问缘由,不分对错,一律只抓挑夫帮的人!”

底下警员一愣,有人刚想开口问,就被署长一眼瞪回去。

“敢顶嘴、敢拦、敢反抗的——就地正法,出了事,上面兜著!”

“听清没有!?”

“听清了!”

夜色里,无数声应答撞在青砖墙上,又散进冷风中。

交接的钟声刚过,一道道黑影从各警察署涌出,散向北平的大街小巷、胡同口与车行附近。

今夜起,这城里的天,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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