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薙切蓟（二）

薙切蓟脸上那完美的微笑，几不可察地僵硬了千分之一秒。

魏庄继续道，语速平稳，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按照你设定的固定程序，输入标准食材，输出标准成品。”

“更稳定，更高效，永远不会出错，也永远不会有你讨厌的偏差。”

“何必费心费力，把人训练成执行程序的机器。”

他抬起眼，冰蓝色的眸子直视着薙切蓟那双浅茶色的眼睛，给出了最终的答复：

“你的路，我不会走。”

“你们的事，我没兴趣。”

拒绝得干脆利落，斩钉截铁，不留丝毫转圜余地，甚至懒得去争论其理念的对错，直接从根本上否定了其价值。

顿了顿，他的声音更冷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意味。

“而且，华夏料理世界，没你想的这么简单。”

“不管八大菜系，还是地方风味，乡野秘传，或是新兴融合，都不是外人可以随意置喙，更非你口中陈旧二字可以概括。”

“你们在远月内部怎么斗……”

他侧过头，目光冷淡地瞥了一眼远月学园灯火隐约的方向。

“都与我无关。”

薙切蓟脸上的笑容并未消失，反而加深了些许，只是那笑意如同面具般凝固在脸上，丝毫未达眼底，反而让他那双浅茶色的眼眸显得更加幽深难测，如同暴风雨前平静却暗流汹涌的海面。

他似乎并未因魏庄如此直白，甚至带有些许冒犯的拒绝而动怒，至少表面上的风度维持得完美无瑕。

“真是……令人遗憾的回答。”

他轻轻叹息一声，仿佛真的在为一位误入歧途的天才感到惋惜。

“我本以为，像你这样执着于追求纯粹味之真理的人，应当更能理解通往更高效率的康庄大道。”

他的目光转向了一旁脸色复杂、仍拿着文件的小林龙胆，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带着明显的拉拢与试探。

“那么，龙胆小姐，作为远月现任十杰评议会中举足轻重的第二席，对于学园的未来发展，想必你也有着自己独到的见解与期望。”

“在仙左卫门总帅多年来的管理下，如今的远月，是否显得过于松散、低效，甚至有些……迷失方向了呢？”

他微微向前倾身，声音压低，却更具穿透力。

“下一次总帅选举，或许正是一个让学园彻底脱胎换骨的绝佳契机。”

“我认为，一个更懂得如何运用科学管理方法，更致力于推行高效统一料理理念的领导者，比如……我，或许能为远月，为你这样才华横溢却可能被现行体制所局限的优秀学生，开辟出前所未有，更加广阔而光明的未来前景。”

他在直接进行政治游说，甚至隐含着许诺与威胁。

他很清楚小林龙胆与魏庄关系匪浅，试图从她这里打开缺口，作为分化或施压的筹码。

小林龙胆拿着文件的手指微微收紧，纸张边缘出现细微的褶皱。

她没有立刻回答，下意识地抬眼看向魏庄。

眼神里，有一丝罕见的犹豫与挣扎。

薙切蓟毕竟是薙切家的人，是绘里奈的亲生父亲，他所代表的，不仅仅是某种极端的理念，更可能是一股即将席卷远月的强大力量。

她还有半年时光要在远月度过，学园的剧变，不可能对她毫无影响。

十杰的身份，也让她无法完全置身事外。

魏庄敏锐地捕捉到了她那一瞬间的动摇。

他并未多言，只是伸出手，不是去握她的手，而是却坚定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动作甚至有些生硬，但却传递出一种无声却强大的支持与安定感。

“你自己选。”

他看着龙胆，声音不高，却异常沉稳，带着一种“无论你作何选择，我都会在你身后”的笃定。

“怎么样，都无所谓。”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目光扫过面带微笑、眼神莫测的薙切蓟，最终落回龙胆的脸上，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如同烙印。

“反正，你在远月，也就剩这最后半学期。”

这句话，既是说给心神不宁的龙胆听，让她意识到时间的有限性，减轻其选择压力。

也是说给薙切蓟听——明确划出界限，远月的风云变幻，他魏庄不关心，也不允许其过度干扰到小林龙胆。

然后，他看着龙胆那双映着灯光和自己身影的猩红眼眸，说出了让小林龙胆瞳孔骤然收缩，也让一直维持着完美姿态的薙切蓟目光瞬间凝聚的话。

“等你毕业了，我就带你回家乡。”

不是询问，是告知。

是一个早已深思熟虑的承诺，也是一份关于未来归宿的邀约。

他将自己的道路，清晰而坚定地铺展在了她的面前。

远月之外，天地何其广阔，那里有他愿意与她并肩同行、一同去丈量、去品味、去融入的，真正的料理山河与人间烟火。

小林龙胆怔怔地看着魏庄。

看着他平静无波却深邃如海的眼眸，看着他线条清晰的下颌，看着他即使在说着如此重要承诺时，依旧没什么表情，却让她感到无比安心和温暖的侧脸。

心中因薙切蓟的话语而引起的惊涛骇浪、犹豫挣扎，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而温暖的大手轻轻抚平。

是啊，远月是她的青春舞台，很重要，但绝非全部。

她的未来，她的道路，早已和眼前这个看似淡漠的少年，紧紧交织在一起，无法分割。

她没有说出“好”或“我跟你走”之类的话，只是对着魏庄，极其认真地点了点头。

眼神里的迷茫与挣扎尽数褪去，重新变得清澈而坚定。

然后，她将手中那份令人窒息的文件，仔细地按原样折叠好，动作近乎一种仪式，放回了那个黑色的硬壳文件袋中，轻轻放到了收银台旁边。

整个过程，礼貌，克制，但姿态明确——她听到了，知道了，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薙切蓟将这一幕完整地收入眼底。

他脸上那完美的笑容弧度丝毫未变，甚至显得更加温和宽容，仿佛刚才那番涉及理念碰撞、权力暗示与未来邀约的激烈交锋，都只是月色下一段无关紧要的闲谈。

“看来，今夜似乎并非深入探讨这些长远愿景的恰当时机。”

他优雅地耸了耸肩，动作流畅自然。

随即，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他伸手入怀，从西装内侧一个特制的口袋中，取出一个用洁净的透明食品，以及一叠万元日元钞票。

“差点忘了，既然顺路来到魏庄主厨这闻名遐迩的餐车，总该照顾一下生意，体验一番。”

他将那叠正好十张的钞票，指了指“代客加工，十万日元一次”的牌子，然后，将那个透明的密封袋，放在了擦得锃亮的金属台面中央。

他的态度转换自然得近乎诡异，仿佛刚才那番试图招揽核心骨干、描绘帝国蓝图、并隐含威胁利诱的对话，只是一段临时插入的广告。

魏庄的目光，先落在那叠钞票上，然后，移向那个密封袋。

袋子里，装着的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豆芽。

最最常见的黄豆芽，根须被修剪得干干净净，茎秆饱满挺直，水灵灵的，透着新鲜的嫩黄色，是任何一家超市或菜市场里，花不到一百日元就能买上一大包的那种。

用十万日元的加工费，来加工一把可能其本身价值忽略不计的豆芽。

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考题。

它剥离了高级食材自带的光环，剔除了复杂技法的展示空间，将最基础、最廉价、也最考验厨师本质功力和理解深度的食材，赤裸裸地摆在面前。

这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也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挑衅——看你如何化平凡为神奇，或者，看你如何在这最基础的题目面前露出破绽。

魏庄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他伸出手，拿起那个食品袋，仔细看了看里面的豆芽。

他甚至拈起几根，放在鼻尖前，轻轻嗅了嗅属于新鲜豆芽特有的清冽气息，然后用指尖感受了一下其脆嫩的质地。

然后，他点了点头，将豆芽放回台上。

“……可以。”

他接受了这个看似荒谬的挑战。

薙切蓟脸上的笑容，似乎真切了一分。

他微微躬身，如同一位完成了拜访的绅士。

“那么，期待你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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