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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非此即彼,非黑即白。


第258章  非此即彼,非黑即白。

    晨光熹微,太极殿前的广场上,官员们陆续到来。

    绯袍青袍,按品阶肃立。

    只是今日的气氛,与往日大不相同。

    那些三日前弃官而去的世家官员,大多已回到队列中。

    他们重新戴上了官帽,穿著整齐的朝服,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不同——他们的眼神回避著东宫属官所在的方向,彼此间的交谈也压得极低,带著一种刻意的疏离。

    杜正伦站在文官队列中前部,眉头微皱。

    他能感觉到无数目光从身后扫来,那些目光里没有往日的敬畏或讨好,甚至只有隐隐的敌意。

    「杜公。」身旁一位同为太子属官的少詹事低声道,「你看今日————」

    「噤声。」

    杜正伦微微摇头,目光直视前方。

    「该做什么便做什么。」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是一沉。

    昨日下朝后,他亲耳听到两名刚刚「复职」的民部官员在廊下低声议论。

    「卢公、崔公————就这么没了。」

    「说是自尽,可谁不知道————」

    「嘘!慎言!如今这朝堂,说错一句便是反贼。」

    「反贼?呵————那逼死忠良的,又算什么?」

    那声音里压抑的愤懑,杜正伦听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卢承庆和崔仁师的死,非但没有平息风波,反而在这些世家出身的官员心中,埋下了更深的刺。

    而更令人忧心的是,朝堂上的对立正在迅速极端化。

    支持太子的官员,尤其是寒门出身或与东宫关系密切者,如今开口闭口便是「卢崔二人狂悖,死有余辜」、「太子革新乃为国为民」。

    若有人稍表异议,便会被扣上「同情逆臣」、「阻挠新政」的帽子。

    而反对太子的官员,则将太子描绘成「跋扈储君」、「逼死忠良的酷吏」,将东宫的一切举措都解读为「揽权」、「排除异己」。

    若有官员为太子说几句话,便会被讥讽为「谄媚东宫」、「助纣为虐」。

    中立?

    已经没有中立的余地了。

    一名御史,因在奏疏中未明确遣责卢、崔二人,只是泛泛谈及「朝臣当谨言慎行」,立刻遭到世家背景官员的围攻。

    「谨言慎行?卢公崔公直言进谏,便是因谨言慎行」不够才遭毒手吗?」

    同时他也遭到支持太子一派的官员围攻。

    原因竟是未明确遣责卢、崔二人行径。

    非此即彼,非黑即白。

    朝堂仿佛被无形之力撕裂成两块,中间是深不见底的鸿沟。

    任何试图站在中间的人,都会被两边同时推下去。

    「百官入殿——」内侍尖细的声音响起。

    队列缓缓移动。

    杜正伦迈步向前,余光扫过身后。

    那些世家官员们低著头,步履沉稳,但那一张张脸上,是几乎不加掩饰的冷漠。

    他知道,这些人回来了,但心没有回来。

    今日的朝会,注定不会平静。

    朝会的过程,印证了杜正伦的预感。

    李世民端坐御座,听取各部奏报。

    过程看似按部就班,但底下暗流汹涌。

    当民部尚书奏报今春各道粮价时,一位出身荥阳郑氏的民部侍郎出列补充,语速平缓,措辞严谨,将各地粮价波动、仓储数目、转运损耗说得滴水不漏。

    然而当李世民问及「河北道今岁可有平粜之需」时,这位侍郎却躬身道。

    「此事————臣需再与各曹核对细目,三日内具表上奏。」

    再问关中水利修缮款项拨付进度,另一位太原王氏出身的工部郎中答道。

    「图纸、工料清单尚在覆核,恐需旬日方能定夺。」

    一问一答,皆是官样文章。

    态度恭敬,言语周全,但所有需要决策、需要推进的事项,全都卡在了「覆核」、「核对」、「需时」这些关节上。

    出工不出力。

    杜正伦站在队列中,手心微微出汗。

    他看向御阶下的太子——李承干今日穿著一身暗紫色常服,站在诸王前列,背脊挺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那些刻意拖延的奏对与他毫无关系。

    但杜正伦知道,太子听得懂。

    那些世家官员在用最体面、最无可指摘的方式,表达他们的不满和抵抗。

    他们不再公然反对,而是用官僚体系最擅长的「拖」字诀,让一切政令的推行变得缓慢、艰难。

    李世民自然也听出来了。

    御座之上,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那是他不悦时的习惯动作。

    但他没有发作,只是淡淡道:「既如此,便按章程办。只是国事耽搁不得,诸卿当知轻重。」  

    「臣等遵旨。」

    世家官员们齐声应道,声音整齐划一。

    但那整齐背后,是冰冷的敷衍。

    散朝后,官员们鱼贯而出。

    东宫,显德殿偏殿。

    李逸尘坐在自己的值房中,面前摊开著一卷文书,却半个字也看不进去。

    父亲在御史台被世家御史为难的事,他已听说了。

    而这一切,只因他是李逸尘的父亲。

    只因李逸尘是太子的太子舍人,是「东宫的人」。

    李逸尘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案几。

    他想起了自己穿越前读过的史书。

    宋朝的新旧党争,明朝的东林与阉党————

    那些原本基于政见分歧的争论,最终都演变成你死我活的阵营对立。

    一旦贴上标签,便再无转圜余地。

    是非对错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谁的人」,如今的大唐朝堂,正在滑向同样的深渊。

    卢承庆和崔仁师的死,成了最好的催化剂。

    世家官员们将二人的死归咎于太子,视为「清流」被「酷吏」迫害的象征。

    而支持太子的官员,则将二人钉在「狂悖逆臣」的耻辱柱上,以此证明反对新政者的下场。

    舆论在两端迅速极化。

    世家大族在各自势力范围内,通过家族、门生、故吏的网络,大肆传播「太子逼死国家栋梁」的故事。

    故事里,卢承庆成了「以死明志」的忠臣,崔仁师是「坚守祖制」的贤良,而太子,则是听不得逆耳忠言的暴戾储君。

    这些故事在士林、在地方官员、甚至在一些市井间流传。

    太子「跋扈」、「酷烈」的名声,正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扩散。

    而支持太子的官员们,则针锋相对。

    他们深入州府县乡,在基层官吏、士子、乡绅中宣讲卢、崔二人的「罪状」

    辱及先帝、诅咒皇室、挟众逼宫、阻挠国策。

    他们将太子描绘成「锐意革新」、「为民请命」的明主,将反对者统统打为「固守私利」、「祸国殃民」的蠹虫。

    没有中间地带。

    要么支持太子,要么反对太子。

    要么是「新政功臣」,要么是「反贼余孽」。

    要么是「逼死忠良的乱臣贼子」,要么是「同情逆党的迂腐之徒」。

    李逸尘睁开眼,看著窗外的日光。

    阳光很好,但他感到一阵寒意。

    这种极端的对立,对于任何政权都是致命的。

    它会撕裂社会,耗尽国家的元气,最终让所有人一起陪葬。

    而他现在,正身处这场风暴的中心。

    父亲在御史台被为难,只是开始。

    随著斗争愈演愈烈,会有更多与东宫有关的人被波及。

    而他自己————若是身份彻底暴露,会是什么下场?

    李逸尘深吸一口气。

    不能这样下去。

    必须打破这种非此即彼的恶性循环。

    而打破的方法————

    他的目光落在案几一角,那里放著一叠粗糙的新纸样本——是赵小满昨日送来的,说是最新一批试制品,纸质又有了改善。

    纸。

    书。

    报。

    李逸尘的手指轻轻抚过纸面。

    是时候了。

    报纸必须尽快推出,不能再等了。

    朝堂上的争吵,民间流言的传播,本质都是话语权的争夺。

    谁掌握了叙事,谁就掌握了人心。

    而报纸,就是这个时代最强大的叙事工具。

    他要打破世家对信息的垄断,打破那套非黑即白的叙事。

    这很难。非常难。

    但必须做。

    三日后,东宫显德殿。

    李承干坐在主位,下方坐著杜正伦、孔颖达、窦静,以及李逸尘。

    殿内气氛严肃。

    今日要议的,是一件从未有过先例的大事。

    「诸位,」李承干开口,声音平稳。

    「孤近日思虑再三,以为朝廷政令下达、民间舆情上通,多有壅塞。官员层层转达,难免失真。」

    「百姓道听途说,易生误解。长此以往,非国家之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故而,孤欲创设一物,名曰报纸」。」

    「报纸?」孔颖达眉头紧皱,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

    「殿下,此为何物?老臣闻所未闻。」

    杜正伦和窦静也露出疑惑之色。

    李承干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稿高—

    那是李逸尘用新纸书写、模拟报纸版式制作的样张。

    「孔卿、杜卿、窦卿,」李承干将样张铺在中间的案几上。  

    「请观此物。」

    三人围拢过来。

    只见纸上分栏排列,字迹工整。

    最上方是「东宫邸报」四个大字,其下分列数栏。

    「朝政要闻」、「地方动态」、「圣贤格言」、「市井轶事」。

    「此报纸」,顾名思义,便是以纸张为载体,定期刊印朝廷政令、地方要事、圣贤教诲、民生百态等信息,发行于朝野之间。」

    李承干解释道。

    「设想每旬或半月一期,由东宫设署专办,通过驿路分发各州县。州县长吏、学宫士子、乃至识字的乡绅百姓,皆可购阅。」

    孔颖达盯著那页纸,脸色渐渐变了。

    「殿下!」他猛地抬头,声音带著震惊。

    「此————此物岂可轻设?刊印文字,发行天下,此乃著书立说之举!」

    「自古著书立说,非大贤大德不可为,非经年累月不可成!如此轻易印行,旬日便发,岂不儿戏?」

    他越说越激动。

    「文字乃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岂能如此————如此轻率传布?若所载有误,若内容失当,流毒天下,遗祸无穷啊殿下!」

    孔颖达是当世大儒,一生恪守圣贤之道。

    在他看来,文字是神圣的,是载道的工具,必须慎之又慎。

    这种定期大量印行、面向大众的「报纸」,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李承干并未动怒,只是平静道。

    「孔卿稍安。此非著书立说,亦非私人著述。其性质,更近于衙门告示之扩展与规范。」

    「衙门告示?」孔颖达不解。

    「正是。」李承乾道。

    「朝廷政令,本应晓谕天下。然如今流程,多是中书拟旨,门下审核,尚书执行,再经层层州县,方能抵达乡里。其间环节众多,时日迁延。」

    「且各级官员在传达时,或理解有偏,或解释不当,甚或故意曲解,以致政令到了百姓耳中,已面目全非。」

    他顿了顿,继续道。

    「而此报纸,便是将朝廷重要的政令、决策,直接印于纸上,原原本本,字不差地传至各州县。」

    「地方官员、士子百姓,皆可见到原文,知其本意。如此,既可减少传达失真,亦可防止官员上下其手。」

    孔颖达仍摇头。

    「即便如此,直接面对民众,亦非古制。圣人云: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政令之事,自有官员执行,何须让百姓尽知?」

    这话一出,殿内气氛微凝。

    李逸尘心中暗叹。

    孔颖达的观点,代表了这个时代绝大多数士大夫的想法—

    百姓只需要服从,不需要理解。

    统治是精英的事,民众知道的越少越好。

    但李承干却摇了摇头。

    「孔卿,此言差矣。」

    太子的声音沉稳而坚定。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此句历来有歧解。孤以为,当解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

    「百姓若已明白道理,便让他们自行去做;若还不明白,便要教育他们,让他们知道。」

    这是李逸尘在辽东的时候面对李承干的疑惑是所说的话。

    他看向孔颖达,目光如炬。

    「更何况,朝廷政令若真为国为民,为何不能让百姓知晓?」

    「若百姓知晓了,明白了,执行起来岂不更加顺畅?」

    「反之,若政令需要遮遮掩掩,不能示人,那这政令本身,是否就有问题?」

    孔颖达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李承干继续道。

    「再者,报纸之功用,非止于传达政令。地方有良吏善政,可登报表彰,以为典范;」

    「有灾异冤情,亦可上达天听,不致壅塞。圣贤之言、忠孝故事,亦可刊载其中,教化百姓。」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如今朝堂之上,流言四起,是非颠倒。卢承庆、崔仁师之事,在有些人嘴里,成了忠臣死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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