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余震
灰蓝色斗篷在晨光里显得很旧。
观测官阿贝尔站在白脊山口北侧的坡地上,手里的探测水晶已经亮了三次。
他没有继续往前走。
身后三个学徒蹲在雪地里,正在用铜尺和麻绳测量地面的痕迹。一把铜尺横在履带印上方,量了宽度,又量深度。学徒抬头看了阿贝尔一眼,没敢报数字。
“别量了。”阿贝尔说。
他把探测水晶举高。
灰白的光从水晶中心漫出来,扫过雪地上那些被压实的黑色沟痕。水晶没有变红,没有变蓝,也没有发出魔力波动的嗡鸣。
只有灰。
干干净净的灰。
“没有法术残留。”阿贝尔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学徒们以为是自言自语。
“全部是物理痕迹。”
他把水晶收回袖口,沿着履带印往下走。雪壳很硬,每一步都踩出咯吱声。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雪面泛着蓝色,不是天空映的,是从雪层内部透出来的冷光。
被寒雾冻过。
吐息的痕迹还在。
但龙不在了。
谷口外侧的开阔地上,履带印不再是几条,而是一片。它们从不同方向碾进战场,又沿着同一条路离开。交错、重叠、急转,像几十把刀同时在雪地上划过去。
弹壳。
阿贝尔弯腰,从雪里捡起一枚。
铜壳,底缘有压痕,内壁残留着一股他没闻过的刺鼻气味。他翻转弹壳,想从上面找到任何一个他认识的铭文——什么都没有。
他把弹壳放进布袋。
“标记点位。”
“全部?”
“能捡的都捡。”
阿贝尔继续往前走。
深坑边缘,碎冰和冻土堆成半米高的环形土坎。坑底压着一棵折断的松树,树干上缠着一段黑色钢缆。钢缆断面没有法术灼烧的焦痕,也没有斗气崩断时常见的扭曲变形。
是被绞盘绷到极限后硬生生拉断的。
他见过铁索。
猎队用的那种,从凛冬城铁匠铺打出来,一环扣一环,粗得能让骑士都嫌沉。
但这根不一样。
它更细,更轻,上面没有锻打痕。断口平整得像被什么机器切过。
“这是什么铁?”学徒蹲在坑边。
阿贝尔没有回答。
雪又飘起来了。
薄薄一层,落在履带印上,落在弹壳上,落在被吐息冻成蓝色的冰壳上。风从山口灌进来,把松枝上挂着的碎冰吹得叮叮响。
远处传来马蹄。
阿贝尔抬头。
灰白色天光下,山口南面扬起了雪尘。凛冬城的旗帜从林线后面翻出来——黑底银边,绣着北境狼头。
骑兵队到了。
骑兵队长叫罗南。
他骑着一匹灰斑北境马,皮甲外面裹着狼皮斗篷。身后四十多骑,长矛斜挂在鞍侧,马蹄在冻土上敲出沉闷的鼓点。
他在山脊线看到谷口那一刻,勒了马。
缰绳绷紧。
灰斑马打了个响鼻。
罗南没有立刻催马前进。他骑在鞍上,看着面前这片被碾碎的雪地,沉默了很久。
“妈的。”他说的第一句话。
不是问敌人在哪。
不是问龙在哪。
这两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和缰绳一起勒紧的气。
他翻身下马,靴底踩进最近的一道履带印里。印子比他的脚掌宽,碾过的积雪被压实成了硬块。他顺着印子往前看——它从谷口左侧绕进来,在深坑前拐了个弯,然后汇入更大的一片痕迹,朝东南方向延伸。
“这是什么东西碾过去的?”
没有人回答。
猎队派来的追踪手蹲在弹壳旁边,用匕首拨了拨铜壳表面的霜。
“不是铁鞋。”他说,“铁鞋不会翻出这么多花纹。”
“那是什么?”
追踪手沉默了一会儿。
“像一整条铁链子,连成一圈,不停地从地上滚过去。”
罗南看着他。
追踪手又说:“但我没见过这种东西。”
远处的学徒在清理深坑边缘的碎片。一片断裂的铁索,半截被冻在冰壳里,另半截露在外面。他用手去掰,没掰动。冰壳太硬,铁索像长在石头里。
罗南走到坑边。
他看见了那根黑色钢缆。
看见了被拖断的松树。
看见了雪地上还没被雪盖住的暗红色冰粒。
龙血。
他蹲下去,用指节敲了敲冻住的血冰。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血是从高处洒下来的——洒得很散,不是滴下来的。
“它受伤了。”罗南说。
“左翼。”阿贝尔走过来,“旧伤崩开。吐息能量下降。应该是被消耗到极限后才倒的。”
“是谁干的?”
阿贝尔看了他一眼。
“如果我知道,就不捡弹壳了。”
追踪手推开了几颗龙鳞残片旁的浮雪。
鳞片有巴掌大,边缘锋利。他用匕首的刀背敲了一下,鳞片发出金属的声音。在龙鳞旁,还有一片他没有见过的东西——薄薄的,透明,但裂开了,像是从某个很大的透明罩子上崩下来的残片。他把这片残片也放进了口袋,决定等回城后去找懂玻璃或炼金的人看看。
“一共有多少人?”罗南问。
阿贝尔把布袋口收紧。
“不知道。”
“车呢?”
“不知道。”
“他们往哪去了?”
“东南。”阿贝尔说,“但我不建议追。”
罗南盯着他。
“这不是建议。”阿贝尔说,“探测水晶扫不出法术痕迹。所有攻击手段都是物理的。铁索、钢缆、弹壳、还有这些碾出来的痕迹。他们用纯物理手段活捉了一条龙。”
他把水晶放回袖口。
“我们追上去。然后呢?”
灰斑马喷出一口白雾。
风停了。
雪还在下。
谷口外的战场上,学徒们把弹壳和残片装进布袋。没有人说话。只有铜尺碰到地面的声音,还有铁索被从冰壳里刨出来时刺耳的刮擦。
罗南重新翻身上马。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道履带印。
它朝东南延伸,绕过白脊山口的南坡,消失在松林后面。但松林里露出一截被硬生生压断的树冠——那头巨兽不是从林间小道穿过去的,是直接从林子里碾过去的。
“回城。”他说。
消息传到凛冬城时,城门已经关了一半。
不是正常的宵禁。
是猎队残余在天黑前先跑回来了。
他们的马喘得厉害,几个佣兵脸上还挂着冻伤。带队的老猎手一路没停,直接冲到东城门下的守卫哨。守门的城卫兵拦住他,问出了什么事。老猎手只说了一句话:“龙被人抢了。”
声音不大。
但旁边排着队等进城的商队伙计全都听见了。
从东城门到中央广场,从广场到东区旧街,从旧街到每一个酒馆,消息像融化的雪水一样从石缝里渗开。
酒馆里,有人把酒杯顿在桌上:“什么叫被人抢了?”
“猎队围了它好几天。”说话的人压低声音,“铁索都套上了。就等着收网。结果一群外乡人从白脊山口南面冲进来,半个上午不到,龙就没了。”
“杀了?”
“活捉。”
酒杯被拎起来,又放下去。
“你再说一遍。”
“活捉。猎队的人亲眼看到的。龙是被一台比房子还大的铁车拖走的。拖走的时候还活着。”
消息不是靠鹰信传的。
也不是靠官差传的。
是靠嘴。
从东城门到伯爵府,嘴和嘴之间,大概半个钟头。
科尔森坐在记档房的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羊皮纸。
他已经坐了一个钟头。
墨水瓶开着,鹅毛笔搁在笔架上。纸上只有一个日期——今天。
往下,什么都没有。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他的副手,一个叫托比亚斯的年轻人。托比亚斯手里攥着一张便条,脸上的表情像刚被人从冷水里捞出来。
“记档官大人——”
“我听说了。”科尔森说。
托比亚斯把便条放在桌上。
便条是从城防署传过来的,塞维尔的字。字迹很急,但每个字都认得清:猎队确认龙已被第三方截获。身份不明。手段不明。去向东南。建议封档暂不上报。
“封档?”托比亚斯问。
科尔森没有回答。
他盯着那张便条。
他认识塞维尔。城防署的老人,做事滴水不漏,连给伯爵的附言都写得像递茶一样轻。但便条里用了两个“不明”。在凛冬城官场,这是最重的词。
“那龙是活的。”科尔森说。
“对。”
“活捉。”
“对。”
“用物理手段。”
“猎队是这么说。”
科尔森拿起鹅毛笔。
笔尖悬在羊皮纸上方,又停下来。
他知道怎么写战斗报告。杀敌几何、伤亡几何、缴获几何。但这份报告不是战斗。是截获。被一群不知道从哪来的人,用一种不知道是什么的方式,把一条龙活着拖走了。
他如果写“龙已被第三方活捉”——凛冬城伯爵府的脸往哪搁?
他如果写“未知势力介入”——未知到这种程度,北境行省过往上面怎么报?
他如果什么都不写——白脊山口那么大一个坑,法师公会的人在现场,猎队的嘴在酒馆里,瞒得住吗?
笔尖落下去。
只写了一行。
他把羊皮纸折起来,放进封筒。
“送到伯爵府。”他说。
“就这一行?”
“就这一行。”
托比亚斯接过封筒,没敢再问。
伯爵府的书房里,烛台已经点到了第三根。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但坐在高背椅里的伯爵觉得冷。
他不是从窗外灌进来的风里感觉到的。
是从桌上那几份报告里。
猎队的口述。
法师公会的探测简报。
城防署的便条。
还有科尔森那张只写了一行字的羊皮纸。
“目标已不在白脊山口。第三方身份不明。去向东南。”
伯爵把羊皮纸翻过来,背面是白的。
“不明。”他说。
这个词在空旷的书房里很轻。
但站在桌前的书记官往后退了半步。
伯爵没有发怒。
他把羊皮纸放下,拿起法师公会的探测简报。简报写得更详细——没有法术波动,没有元素残留,没有召唤印记,没有神力痕迹。所有痕迹都是物理的。
“谁能在半天之内用纯物理手段活捉一条龙?”
书记官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
需要答案的人,是伯爵自己。
旧城区,猎队的驻地。
大厅里没有点灯。
炉火的光把墙上挂着的猎物头颅照得忽明忽暗。十几把椅子空着,猎队的人坐在长桌两侧,没有人说话。
一个老猎手把弓靠在墙边。
弓弦上还绷着防冻油。
“我们围了它四天。”他说。
声音很低。
但不是给在座的人听的。
是说给自己听的。
“四天。铁索。毒箭。法阵。从北坡追到冰谷。它的左翼就是我们射穿的。它后腿上的铁索是我们挂上去的。”
他停了一下。
“就差收网。”
没人接话。
猎队队长坐在上首,一只手压在桌子上,手背被冻伤的地方还没有愈合。他没有说脏话,也没有砸东西,只是把一只锡杯推到了桌角。
“外乡人。”他说。
这三个字比所有脏话都沉。
教廷北境分殿。
布莱恩跪在圣像前,双手按在冰冷的石板上。
他身后的执事低声把消息念完。
布莱恩没有站起来。
“活捉。”他说。
“是。”
“不是杀。”
“不是。”
布莱恩睁开眼睛。
圣像上的光落在他额头上。
“他们连龙都能活捉,还有什么做不到?”
执事没有回答。
布莱恩重新闭上眼睛,手指在胸前画了一个圣徽。
但他画得很慢。
慢到执事以为他在犹豫。
商会行会的议事厅里,几个老字号铺主围坐在长桌边。桌上放着上午刚送来的盐价报表,还有一份灰杉新铺的价签抄件。
没有人看盐价。
所有人都在看铺主们的脸。
“之前说价格战的是谁?”有人问。
没有人认。
“说黑名单的呢?”
还是没有人认。
角落里一个老铺主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在桌腿上磕了磕。
“人家手里能活捉龙。”他说,“我们手里有什么?”
烟灰落在石板上。
没有声音。
深夜,灰杉领营地。
隔离仓的冷光灯亮着。
白龙被固定在合金笼体内,头部的限制架已经松开。它的呼吸很慢,胸腔每一次起伏都隔着厚厚的鳞甲。生命体征监测仪的屏幕跳动着绿色数字——心率37,体温略低于华夏预设的保温线,但不致命。
苏婉穿着防护服站在隔离仓外。
她面前的托盘里摆着几支密封玻璃管。龙血样本,两管。翼部伤口擦拭棉签,三支。口腔黏膜刮片,一份。龙鳞表面和铁索磨伤处,各一份。
她把最后一支样本封进冷藏箱。
“体温再往下掉半度,就得加保温。”她说。
“取暖组已经在调红外灯阵。”旁边的助手回答。
苏婉点头。
她摘下防护手套,走到隔离仓的玻璃前。
白龙的头侧对着玻璃。
金色眼睛闭着。
断角在冷光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左翼的伤口被重新清理过,旧血痂洗掉了,露出下面粉白色的膜。膜很薄,几乎是半透明的,能看见底下细微的血管。
它的呼吸很沉。
每一次呼出,玻璃内侧都凝出一层薄雾。
又慢慢散去。
“旧伤不止一处。”苏婉说。
助手把检测数据放到她手上。
“左翼重弩贯穿伤两处,背部斗气斩裂伤一处,后腿铁索磨伤两处。从愈合程度看,不同时期留下的。最早的重弩伤至少两个月,最新的铁索伤不超过十天。”
“不同时期。”
“对。”
苏婉沉默。
不是一次抓捕。
是多次。
在不同地点,被同一批人——或者不同的猎人,反复围捕。
“铁索断口样本看了吗?”
“看过了。断口上有法术蚀刻残留。”
苏婉抬起头。
“不是被动防御法术。是禁锢类法术。专门针对大型魔兽的。”助手翻了一页,“铁索内侧还有残留物。初步判定是植物性麻痹毒素。靶向神经系统的,比凛冬城市面上能买到的那种强。”
苏婉把数据页放下。
她走到另一侧灯下,拿起前线侦察组早些时候送过来的本地猎具样本对比表。猎队用的铁索、重弩箭头、毒箭箭簇,一一列在表格里。
断口上的法术蚀刻不对。
猎队没有法阵师。
那批铁索不是猎队的。
“之前那批人。”苏婉说,“差一点就成功了。”
秦锋站在隔离仓外。
他刚从方舱那边过来,大衣上还沾着雪屑。一名实验助手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出来的检验速报。
纸还是热的。
“翼部伤口残留本地麻痹毒素。”实验助手说,“铁索断口有法术蚀刻痕迹。腹侧还有一处旧伤愈合不全,内部有微量金属碎片——应该是箭簇断裂后残留在肌肉里的。”
秦锋接过报告。
“多久了?”
“最老的伤至少三个月。最新的不超过十天。”
秦锋翻开下一页。
“也就是说——”
“它不是第一次被抓。”苏婉从隔离区走出来,摘下口罩,“之前那批人差一点成功了。”
秦锋抬起头。
“差一点?”
“铁索上的法术蚀刻是禁锢咒文。本地法师的手笔。麻痹毒素也是复合配方,不是猎队能自己调的。”苏婉说,“有人为了抓它,调动了法师和炼金术士。”
风吹过营地。
冷光灯晃了一下。
隔离仓里,白龙的呼吸仍然很慢。
很沉。
它没有醒。
但断角下的金色眼皮轻轻动了一下。
监测员看见仪表上的脑电波数据短暂波动了一瞬。
很快平复。
他没有说话。
只在隔离观察记录里加了一条新备注。
“白脊山口活体目标:多次捕获史。首次围捕者待确认。可能牵涉本地法师与炼金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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