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算计
国子监祭酒徐衍听闻李怀生的事后,终究还是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几分惋惜与无奈。
在他看来,这块璞玉未免雕琢得太早,也太急。
过刚易折,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道理,可惜年轻人总是觉得自己骨头硬,非要去撞一撞那面名为世道的南墙。
那所谓的衡器论,道理是通透的,眼光也是毒辣的,可偏偏忘了这朝堂之上,除了黑白,更多的是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灰。
李政更是坐立难安。
李府的大门外虽然也挂起了庆贺的红灯笼,门房也收了不少道喜的帖子,可那些前来道喜的同僚,话里话外透着股子阴阳怪气的味道,有人夸李怀生胆识过人,有人赞李府教子有方,可那眼神里分明写着看好戏的促狭。
李政是个典型的守成之人,做了一辈子的太平官,最怕的就是这“出格”二字。
在他看来,做文章就该遵循圣人之言,做官就该循规蹈矩,哪有还没进朝堂就先想着去动别人钱袋子的道理?
他数次想要叫人去把那个逆子喊来,狠狠地训斥一番,问问他到底知不知道天有多高地厚。
又硬生生地忍住了。
如今那逆子已是贡士,过了殿试便是天子门生,身份到底不同了。
再者,那日辩论虽惹了争议,却也确实博了名声,这时候若是贸然发作,反倒显得他这个做父亲的气量狭小。
但这口恶气终究是难平。
李政只要一想到那“与民争利”四个字,脑仁就突突地跳。
他暗自咬牙,觉得这个儿子虽然读了万卷书,却根本没读懂这世道的人情世故。
才华有余,沉稳不足,若是不加收敛,将来必会给家族招致大祸。
相较于府外的风雨欲来与前院的暗流涌动,身为风暴中心的李怀生,此刻倒安稳得像个局外人。
静心苑春色正浓,几株海棠开得如火如荼。
李怀生既无高中的狂喜,亦无名次之忧,恰如一位耐心的弈者,早已算尽盘面每一处劫材,如今落下的一子,不过是依谱而行。
外界毁誉、亲长震怒、世人侧目,皆在预料之中。
他并不觉此举冒险。对于见过更高远天地的人而言,眼下纷争,不过是茶杯里的风暴。
那第一百二十一名的位置只是一张入场券,一个让他能立于金殿、直面天颜的筹码。
至于那些嘲他不知天高地厚之人,又怎知他眼中的天,远比这四角庭院要辽阔得多。
***
东宫,明德殿。
外头春寒料峭,殿内却暖意融融。
刘启心情瞧着不错。
“这么说,外头那些老夫子,现下都在骂他?”
于谦躬身立在下首,手里捧着一沓整理好的邸报和坊间传闻录。
“回殿下,骂得可凶。”
于谦说着,偷眼瞧了瞧太子的脸色。
见刘启并未发怒,这才大着胆子往下说。
“不过,坊间倒是有些不一样的声音。”
“尤其是那些苦哈哈的寒门学子,私下里都把李公子的话奉为圭臬。”
“说是终于有人敢把那层遮羞布给扯下来了。”
刘启闻言,忽地笑了一声。
“那些个老东西,读了一辈子书,把脑子都读迂了。”
“只盯着那‘与民争利’四个字不放,却看不懂这背后的门道。”
“父皇如今最愁的是什么?”
于谦略一沉吟,压低了声音:“自是国库。”
“北境军饷要银子,南边修河堤要银子,宫里炼丹修道更要银子。”
“户部几个老家伙,这几日为了筹钱,头发都愁白了一半。”
“正是。”刘启站起身,在大殿里踱了两步,负手而立。
“父皇想要长生,那金丹是一炉接一炉地炼,那可是个无底洞。”
“满朝文武,谁不是劝父皇节俭,劝父皇少修些宫观。”
“这简直是在挖父皇的心头肉。”
“这时候,若是有人跳出来说,这钱不必从国库省,也不必加赋税,只需从那些富得流油的商贾手里‘争’过来。”
“你说,父皇会治他的罪?”
于谦眼睛一亮,恍然大悟。
“殿下英明!”
“这么说,李公子这是……”
“这是投其所好。”
刘启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着外头灰蒙蒙的天。
“他比谁都清楚,如今这大夏朝,真正说了算的,不是那些抱着圣贤书的老夫子,也不是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清流。”
“而是这紫禁城里那位缺钱的主子。”
“骂名?”
“只要能帮父皇把银子弄来,就算是千夫所指,父皇也会保他个锦绣前程。”
刘启转过身,看着于谦。
“你当他为何要在那种场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那些话?”
“他那是说给父皇听的。”
这只小狐狸,刘启心中低叹,带着一种被气笑了的无奈,还有丝丝缕缕藏不住的激赏。
算计了全天下的书生,顺带连皇帝也算进去了。
***
与此同时,西苑,万寿宫。
康靖皇帝穿着一身宽大的明黄色道袍,盘腿坐在蒲团上。
双目微阖,似在调息吐纳。
旁边伺候的大太监吴顺,手里拂尘轻甩,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圣驾。
过了许久,皇帝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缓缓睁开眼。
“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刚过午时。”吴顺连忙上前,端过一盏早已备好的参茶,“您这回入定,足足两个时辰,真是道法精进了。”
皇帝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脸上露出几分疲色。
“精进什么。”
“昨儿个清尘真人说,要想再炼出那九转金丹,还缺几味百年的老药。”
“说是要往极北之地去寻。”
说到这儿,皇帝眉头紧锁,叹了口气。
“这户部那帮奴才,整日里只会哭穷。”
“朕富有四海,如今竟连几味药都凑不齐了?”
吴顺眼珠子转了转,弓着身子凑近了些。
“陛下息怒,保重龙体要紧。”
“奴才今儿个倒是听了个新鲜事,或许能给陛下解解闷。”
“说。”皇帝把茶盏递回去,兴致缺缺。
“这两日京城里都在议论今科会试的一位贡士。”
“叫李怀生,是工部员外郎李政家的庶子。”
“李政?”皇帝想了想,“德妃的父亲?那个老实巴交的木头疙瘩?他能生出什么新鲜儿子?”
“这儿子可不老实。”
吴顺赔着笑,“前些日子在集贤阁,这李怀生居然公然宣扬什么‘与民争利’。”
“说是如今国库空虚,与其苦了百姓,不如由朝廷出手,把那些商贾手里的暴利给收归国有。”
“还说朝廷应当是一杆衡器,要用‘官营’来平衡天下财富。”
皇帝目光里透出丝精光。
“与民争利?”
“他真这么说了?”
“千真万确。”吴顺见皇帝来了兴致,连忙接着道,“外头的清流都在骂他呢,说他是想钱想疯了,是大逆不道。”
“大逆不道?”
皇帝冷笑一声,从蒲团上站起身来。
“朕看这话说得挺好。”
“那些人,一个个富可敌国,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
“朕修个园子,炼个丹,还要被他们指指点点。”
皇帝背着手,在殿内走了两圈。
越想越觉得这话顺耳。
若是真能成,那别说是九转金丹,就是再修十座万寿宫,那银子也是够的。
“三日后的殿试,朕要亲自出题。”
“把那个李怀生,给朕排到第一排。”
“朕要好好看看他。”
吴顺一愣,“陛下,这不合规矩……”
殿试的座次,通常是按会试名次排的。
一百二十一名,那是排在大殿门槛边上了,离着御座隔着十万八千里。
排到第一排?
那是会元的待遇。
“规矩?”
皇帝笑得有些神经质,那张因为长期服食丹药而泛着青黑色的脸,此刻扭曲成一个怪异的表情。
“朕想见谁,这就是最大的规矩。”
“朕倒要看看这小子,若是真能给朕弄来银子。”
“朕就给他一把尚方宝剑,让他把这京城的天,捅个窟窿又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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