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有些不识抬举
刘铎伸手摸了摸额头，皮肉翻开，他轻轻嘶了一声，凉凉地道，“这若是在宫中，你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他起身，头脑有一瞬眩晕，“让段洛带你去吧。”
赵菁眼眸忽亮，一把掀开了被子下的穿鞋，走出房门，整个过程未施舍他一片眼神，仿佛他的一切与她无关，再不能牵动她一丝情绪。
窗口垂挂的光影又后移了些，室内更显阴暗。
捧着水盆进来收拾客房的店小二骤然看到他半脸血迹，惊跳一下，水洒了大半，急道：“公子，您受伤了？”
小二第一次近距离打量他，分明是狼狈的样子，可那张脸依然冷峻矜贵，气场碾压，让人不敢直视，
“小的这就去请郎中来。”
段洛在后院检查马车回来，刚踏上楼梯便迎上脚步匆匆的赵菁。
“赵姑娘，您去哪？”他诧异地抬头往二楼刘铎的房间看了看，忽然胳膊上多了一股轻柔的力道。
赵菁抓住他的手臂，红肿的眼眶期盼，语带颤音，“段侍卫，带我去找锦熙。”
段洛不忘礼仪分寸，拉开半个身子的距离，有些支吾，“赵姑娘，属下奉主子命令办事。”
赵菁听出一丝不好的预感，浑身控制不住的发抖。以他血洗皇宫，诛杀皇亲的雷霆手段，锦熙不可能活着。
段洛手指动了动，欲言又止，余光见二楼月白高挺的身影靠在木栏边，脸上的血迹已经清理干净，但仍看得见怵目的伤口，眉头忽皱，正要追问却被他一个眼神制止。
刘铎朝他微微点头。
段洛心领神会，再看向赵菁，语气有几分难压的气愤，“赵姑娘不是要去见你的女儿吗？”
细瘦的木栏榫卯处经年磨损，一碰就松动，赵菁勉力半撑起身子，眼神空洞，“有劳段侍卫了。”
后院马车一走，前院郎中背着药箱，一路小跑进来。
“只是伤了皮肉，清理缝合会有些痛，公子要是受不住就喊停，缓一缓。”郎中眼皮低垂，语气毕恭毕敬地征询。
刘铎手指微抬，“动手就是。”
郎中点点头，打开药箱，剪了一卷纱布用镊子夹着在酒中滚了一圈，举起在鲜血淋漓的伤口拨弄，若是常人此时必定嚎啕大叫，修养较高的也会龇牙咧嘴，可他轻轻一扫只见这人神情与先前无异，连眼睛都未眨一下，倒叫他万分佩服。
缝合伤口亦是，郎中只道他忍耐力超常，动作更加细致快速。
合上药箱，一旁守候的店小二引郎中结算。
两个时辰后，马车慢悠悠停在一座老宅面前。
“赵姑娘，下车吧。”段洛单腿支在车辕上，勒住缰绳，仍旧没什么好脸色，心中抱不平。
主子都抛下一切来接她入宫了，她就该千恩万谢，体谅主子，没想到她竟敢伤了主子，多少有些不识抬举。
段洛一个灵活跃地，径自往前，赵菁跳下马车，脚踝轻崴了一下。
老宅青瓦白墙，院门口两棵葱郁的老槐树，段洛跟门房的小厮说了几句话，小厮伸长脖子看了一眼神色惨淡的赵菁，躬身迎他们进去。
院子不大，却山石皆有，花树清雅，一步一景处处彰显主人的品味，然而赵菁却无暇观赏，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忍不住问，“段侍卫，这是哪里？”
段洛与掌柜低头说着什么，晾了片刻，才俯首道：“前朝探花章元丰的府邸。”
赵菁不解为什么要带她来这，前面一个须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者轻快地从堂屋出来，声如洪钟，“贵人莅临，有失远迎，见谅，见谅。”
以皇上亲信的身份，段洛不需要对老者见礼，但也屈身抱拳客气了一番，“是在下贸然拜访，还请章老海涵。”
赵菁亦福了福身子。
章老捋了一把翘起的胡须，目光掠过赵菁眼神骤亮，快速收回视线与段洛对了一下眼神。
段洛微微点头，章老笑容更甚，“老夫乐意之至，两位贵人快请进。”
段洛身形一动，赵菁却是没什么心情，直言道：“段侍卫不是要带我去见我女儿吗？主子还在客栈身边需要人照应，你还是早些办完回去。”
段洛与章老的脚步顿住，章老神色恍然，对段洛笑了笑，“您看年纪大了就容易忘事，”转头慈爱带笑地说：“车马劳累，姑娘先进屋歇息喝杯茶，老夫这就去安排。”
赵菁无力地抿了抿唇，进屋落座，马上就有伶俐的丫鬟进来端茶上点心。
段洛避嫌站在门口，眼鼻观心，桌上的茶点鲜香扑鼻，色泽诱人，却不能吸引客人的品鉴。
门外匆忙的，或轻或重的脚步声传来，赵菁连忙拭泪殷殷地朝门口看去。
鸦青色身影跨过门槛，身后跟着一紫绸衫裙的姑娘，逆光看不清容貌，姑娘手中牵着的孩子转过门扇露出模糊的身影。
仅仅是一个身形，赵菁便站起来，用力绞着手中的锦帕。
这是她的幻觉吗？
“娘。”锦熙逆光跑来，扑到她身前张开手臂抱住。
清脆活力的声音，温软的身体，赵菁眨了眨眼，不是幻觉，她眼底溢出欣喜的泪花，不敢置信地道，“锦熙，你没死。”
“小姐，锦熙好好的，怎么会死。”
灵溪走上前，清秀的面庞带着熟悉的笑意，眼睛晶莹闪烁。
赵菁如梦初醒，一把抱住了锦熙，抬头时满是失而复得的惊喜，“灵溪你怎么会和锦熙在一起。”
灵溪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她，而是欲语还羞地看向与章老廊下交谈的段洛。
事情还要从和小姐分开那日说起，在陌生的城镇，无亲无故，灵溪本想拿着赵菁留给她的银子回老家安身。
没走多远，便见几匹快马飞奔跟上了小姐的马车，起初她未作他想，然而越想心里越不安，担心小姐她们遭遇不测，便租了马车跟在后面。
谁知跟踪意图太过明显，被那些人发现了，只好撒谎蒙混，一路东弯西绕。
因大雨错失他们的行踪，灵溪几乎要放弃跟下去，正准备调转方向时，两名受伤的男子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孩子突然出现，杀死马夫，又将她扔下马车。
匆匆一瞥，她发现他们手中的孩子竟是锦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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