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苏丹的决心

摩诃末想起了札兰丁，他那个又能干又听话的长子，此刻正在哥疾宁的封地上练兵。

札兰丁不止一次对他说过：花剌子模最大的敌人不在东方，不在西方，而在玉龙杰赤。

札兰丁说得对，可自己当时不敢听，也不愿听。

摩诃末想起了自己这些年来的屈辱，每一次朝会，康里将领们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可有可无的摆设；

每一次颁布敕令，都要先送到玉龙杰赤请母后盖印；

每一次他试图调兵，脱黑察哈总要横加阻拦，说什么“须得可敦许可”。

他摩诃末才是苏丹。他是花剌子模的沙。他是这片太阳之地名正言顺的主人。

可他这个主人连调动一支千人的骑兵队，都要看别人的脸色。

够了。

真的够了。

摩诃末睁开眼。

眼眶泛红，但眼神不再游移。他转向帖木儿灭里，一字一顿：“帖木儿灭里。”

“臣在。”

“传朕旨意。命你即刻集结不花剌城所有可用兵马。

传令撒马尔罕守将马合木·塔剌必，命他率本部骑兵星夜赶赴不花剌会合。

传令毡的城守将阿里·灭里，两日之内率军抵达阿姆河北岸待命。”

帖木儿灭里目光一亮：“陛下……？”

“集结五万兵马，”摩诃末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朕要亲自率军，回玉龙杰赤。”

“清君侧。”

帖木儿灭里深深叩首：“遵命！”

摩诃末转头看向乌古孙，目光如刀：

“你回去告诉成吉思汗。朕自己家的事，朕自己处置。

蒙古人的兵，朕不要。但有一条，朕清理完门户之后，讹答剌的事，朕会给他一个交代。亦纳勒术那个蠢货，朕会亲手送到他面前。”

乌古孙微微一笑，再次按胸：

“大汗恭候苏丹陛下的好消息。”

蒙古使者退下后，庭院里只剩下摩诃末和帖木儿灭里。

夜更深了。

喀隆清真寺的唤礼声早已消散，卡扬宣礼塔的轮廓在月光下如同一柄刺向天穹的利剑。

“帖木儿灭里，”

摩诃末忽然开口，声音疲惫，“朕做对了吗？”

帖木儿灭里沉默片刻：

“陛下，臣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臣只知道，一个国家的君王，不应该向任何人低头。哪怕是他的母亲。”

摩诃末惨然一笑：

“朕今年四十五岁。二十年的苏丹，二十年的傀儡。

你知道吗，有时候朕夜里醒来，会以为自己还是当年那个被母后抱在怀里的小孩，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用怕。”

摩诃末缓缓站起身来，走向庭院边缘的廊柱，仰头望向漫天星斗，

“可朕不是小孩了。”

摩诃末转身，眼中的疲惫渐渐被某种坚硬的决心取代。

“传令下去，各军三日内务必集结完毕。第四日黎明，大军开拔。”

“目标，玉龙杰赤。”

帖木儿灭里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胸：

“臣誓死追随陛下。”

摩诃末没有回头。他望着北方那是玉龙杰赤的方向，是他母亲的方向，是七天之后即将加冕女皇的方向。

摩诃末想起自己的父亲塔乞失，那个沉默寡言的老苏丹，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

“你母亲是康里部的鹰，驯服她，或者被她吃掉。”

二十年了，摩诃末终于明白父亲的意思。

庭院的角落里，那壶玫瑰露酒已经倾倒，酒液顺着石阶的缝隙缓缓流淌，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尚未凝固的血。

阿姆河奔涌千年不息，流经玉龙杰赤，流经不花剌，流经这片太阳之地上的每一座城池。

它见证了无数的王朝兴替、父子反目、母子相残，也见证了无数个不眠的夜晚，无数个被权力灼烧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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