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想要不被骗，就得亲自冒险

孙策知道这些不会去找人告他的。这些人都是生意人，最懂得算账。

给明教发特许状，明教替大家管码头，码头上的工人有了饭吃，水手有了活路，商人的货有人搬有人运，朝廷的海路更安全，这笔账算下来，谁都不亏。

唯一吃亏的，是那些靠霸占码头、克扣工人发财的人。可那些人，孙策不打算让他们继续发财。

特许状发出去的那天，孙策在码头上走了一圈。

这时候明教的人已经来了。几个人穿着白衣，站在码头上，跟工人说话。工人们先是警惕，后来慢慢放松下来，有人开始点头，有人围过来问这问那。

孙策没有过去，只是远远地看着。

他看见一个老工人蹲在墙根，手里拿着半块干粮，眼睛却看着明教的人。

有个明教的年轻人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递给他一碗热汤。老工人接过汤，喝了一口，眼眶就红了。

孙策看见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孩子，站在码头上等丈夫收工。明教的人给她搬了一把凳子，又给孩子一块糖。孩子笑了，那母亲也笑了。

孙策更看见了几个蕃商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旁边的通事在翻译，蕃商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思索，最后点了点头。

孙策转身走了。

回到市舶司厅堂内，孙策又拿起那份黑水洋沉船的公文看了一遍。

公文上说，阿拉伯商人联合海盗，在海上劫了大顺朝的官船。用的是明教的人做向导，所以很明显明教跟海盗有勾结。

孙策把公文放下，心里思忖着，要想打脸这份公文，就得拿出真凭实据来。

陆沉说他会去查，亲自去广州，去光明寺，去找商羽和陈阿秀。

孙策信他。

但信归信，实归实。陆沉总归是明教的人，现在对于孙策来说最最要紧的是，要让曹操相信他能够操控明教，可以支配和使用这股庞大的民间力量。

有了皇帝的支持，才能够兑现孙策给陆沉许下的那些愿景。

孙策思之再三，决意还是亲身随行，与陆沉同往广州，探其根底最最要紧。

若情形紧迫，便直入黑水洋，查勘沉船真相。

只是此一行，擅离本职，远涉风涛，既无明旨，亦非公差，若按常例申报，必被三省、枢密院驳回，反惹台谏弹劾。

唯有走银台司密奏一途，暗通消息于御前，一面将家事衙署诸事妥为交割，方可悄然启程。

是日晚，衙署内烛火高照，屏退左右，只留心腹记室与亲随二人。孙策先取过素笺，提笔拟写密奏。

其略云：

“臣孙承恩，谨具密奏于御前：臣忝领舶司，驻节泉州，近因黑水洋官船沉失，海寇潜滋，明教暗动，事关国课海疆，不得不深察其详。

今明教渠魁已至泉城，臣欲假通商之名，与之同赴广州，就近侦伺，若有机缘，便直抵黑水洋查勘沉船原委，以清海患，以裕国用。

臣一时权宜，未及明奏，暂离本职，心实惶恐。一应泉城舶务，已委属僚妥为摄理，不敢废弛。臣身在海外，心悬阙廷，此后消息，皆由银台司密递，不使外泄。

臣但能靖海氛、增国课，自当竭尽犬马；若事有不测，亦不敢惜身。伏惟圣鉴。”

写毕，封以蜡丸，外书“银台司密呈御览”，交付一心腹嘱道：

“此乃密奏，不可经寻常驿递，你星夜兼程，入京直投银台司入内内侍省，只许递与御前近侍，不许旁人拆阅。

倘有人盘问，只说是家信，不可吐露半个字。我此后在广州、在黑水洋，凡有密报，皆循此路递送，你须记清联络暗号，不可有误。”

那人双手接过，藏于贴身内衣，叩首道：“孙大人放心，小人便是豁出性命，也必递到御前。”

孙策又取一缄，是寄与妻子薛宝钗的家书。

笺上字迹温润，写道：

“吾妻宝钗妆次：吾以海疆事急，国课为重，暂随人南去广州，或更远涉洋面，查究沉船一案。

此行隐秘，不便声张，恐家中悬念，特书数行。

泉城大小事务，已托妥当人照管，家中不必忧劳。凡有家书，亦托银台司密路转递，寻常驿递不可寄。我在外一切保重，待事定即归，勿念。”

封缄既毕，另交一亲随：

“此信寄与夫人，亦由银台司顺路转去。只说是我寻常家报，不可言我去向详情。家中一应事务，叮嘱夫人安心静处，不必向外人声张我远行之事，恐招物议。”

安排毕密奏与家书，孙策方传市舶司提举、转运分司、泉州通判等一干属吏入内议事。

众人见他冠服简素，神色沉静，皆肃立听命。

孙策徐徐开口，声气不厉而自有威严：

“本司近日察知，广南一带舶务紊乱，海寇出没，黑水洋沉船一案，久悬未决，于国课大有关系。

我欲亲往广州一带，巡阅舶务，暗访商情，顺便查访沉船踪迹。此行轻车简从，不事张扬，不需地方迎送，亦不惊动军民。”

众官相视一眼，皆知孙大人此行绝非寻常巡阅，却无人敢多问。

陈启年：“孙大人呀，咱们衙门的事情也没有做完呢，你如果离开了，衙署一应庶务，可怎么办呢？”

孙策笑了笑：

“你们不都还在吗？怕什么怕，最不济了还能够萧规曹随呢，我去之后，市舶司大印，由你权且代管。

每日蕃商入港抽解、博买、报税，依旧例行，不可稍有懈怠，亦不得苛待远商，以致绝了海路财源。

凡寻常小事，你与通判商议处置；但凡涉海寇、明教、大额私舶及刑名重事，一概封存等候，飞鸽传书报我，不许擅自断决，亦不许泄露我行踪。”

徐闻若问道：

“泉城库银钱粮、公使钱、舶货存储，皆有簿籍，孙大人此行盘费，自当支应。”

孙策点头：“公使钱只按常例支给，不必多备，我轻装简行，不需铺张。库藏账目，每日登记，按月造册，待我归来核查。若在我离境期间，课税短少，蕃商退缩，或有奸细混入，唯你等是问。”

又嘱赵破虏道：

“城内治安、海防巡哨，你与兵马钤辖司同心料理，近海巡检船依旧巡弋，不可松懈。只说本司偶感风寒，在衙静养，不必对外声张远行，免得商民惊疑，奸人乘隙。”

赵破虏点头如捣蒜：“谨遵钧命，不敢有违。”

待诸吏退尽，已是二更。

孙策换了一身素色儒衫，外罩浅青披风，不带随从，只佩一柄短刀，悄然出了舶司衙署后角门。

门外巷中，早停着一辆寻常布幔小车，车旁立着一人，青巾便服，眉目深邃，气度沉凝，正是明教教主陆沉。

陆沉见孙策出来，微微拱手，笑意淡然：

“孙大人果然信人，竟真肯轻身随行。”

孙策还礼，声音平静：

“国课海疆，系于一线，陆教主既肯引我一探真相，孙策何惜一行。只是泉州至广州，海路陆路皆有耳目，你我不可露行迹。”

陆沉道：

“早已安排妥当，先乘车至晋江口，换小海船，沿海暗行，不泊大码头，不停官驿，保无人知晓参政行踪。”

孙策颔首，不再多言，掀帘登车。

陆沉亦随之而入，车夫轻甩马鞭，小车碾过青石板路，悄无声息，消失在泉州夜色之中。

车轮辘辘，驶向海口。

孙策闭目端坐，心中了然：

此一去，广州城暗流汹涌，黑水洋风涛险恶，明教人心难测，官船沉船疑云重重，稍有不慎，轻则丢官获罪，重则葬身沧海。

然银台密奏已上，家事衙署已托，手中虽无明诏，却握权宜之机，只待查清始末，收拢海上势力，为大宋争得真金白银，方不负此行。

车至江口，夜风渐紧，海潮拍岸。

一叶扁舟泊在暗处，待二人登舟，船夫解缆扬帆，舟船划破夜色，向东南大洋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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