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永远


夜里太静了。

静得连她说话时带出来的那点轻轻的气音,都显得格外清楚。

白鹿缩在他的被窝里,头发乱乱的,兔耳朵歪歪的,脸红得像被蒸熟了一样,偏偏眼神还干净得不像话。

像一只刚学会偷胡萝卜、就想把最大那根叼来送给主人的小兔子。

问题是,这根胡萝卜杀伤力有点过分了。

苏唐深吸了口气,伸手按住她脑袋,把那只拱来拱去的小兔子稍微控制一下。

白鹿半跪在床上,一副倔着不服的模样。

“你们都觉得我像幼儿园春游。”

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很小声的说:“可我也是认真的呀。”

苏唐看着她,一时间连呼吸都慢了。

白鹿这个人,平时看着呆,慢半拍,不通人情世故,像是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可她一旦认真说话,反而最让人招架不住。

苏唐几乎是耗尽了所有的理智,才勉强把那个浑身散发着水蜜桃味、满脑子粉色废料的小天才按回了被窝里,哄着她睡着。

白鹿最后是困了或者累了,强行关机了。

但她就算睡着了,也非要赖在苏唐的床上。

苏唐只要稍微试着动一下,白鹿就会下意识缠得更紧,两条胳膊死死的圈着他的脖子。

他就这么看天花板,听着窗外的雨声,生生熬到了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的睡过去。

结果。

第二天早上,苏唐还没睁开眼,就又感觉到了一阵要命的异样。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是有人正在他身上进行某种充满探索精神的艺术研究。

苏唐的睡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被子下面鼓起了一小团。

他一把掀开被子。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

白鹿依旧趴在那里,那双漂亮清澈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她显然早就醒了,头发睡得乱蓬蓬的,脸颊上还带着一道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

看到苏唐醒了,白鹿不仅没有停下,反而十分认真湿润了嘴唇:“你醒啦?”

眼下的失控感,让苏唐竟然一时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拼凑不出来。

“小鹿姐姐...你...”

“我在复习呀。”

白鹿理直气壮的眨了眨眼,那双澄澈的眸子里没有一丝一毫世俗的羞耻:“这是让你早上醒来开心到发疯的第一招!”

苏唐闭了闭眼睛,伸手把她从自己揪起来,又顺手把那件被蹭得凌乱的兔子睡衣给她拉好。

半个小时后。

两个人站在浴室宽大的洗手台前洗漱。

苏唐一边刷牙一边满脸疲惫的盯着镜子。

而旁边的白鹿却精神抖擞,嘴里含着满口的牙膏沫。

她正鼓着腮帮子试图吹出一个大泡泡。

噗。

泡泡破了,牙膏沫溅到了镜子上。

白鹿吐了吐舌头,拿毛巾擦掉。

她转头看着苏唐,含糊不清的说:“小孩,你今天为什么看起来这么累?是不是因为我早上没有做好?”

苏唐直接被漱口水呛到了。

他扶着洗手台,眼泪都快咳出来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果然...

看起来最无害的小鹿姐姐,反而是最让人招架不住的。

这个荒唐又兵荒马乱的考核期,终于以一种让人啼笑皆非的方式宣告结束。

可是,锦绣江南公寓里的气氛,反而变得更加微妙。

表面看着风平浪静,底下却早已沸腾。

源头是苏唐。

确切的说,是苏唐没办法给出的那个答案。

清晨的阳光透过厨房的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斑。

苏唐站在流理台前,手里握着菜刀,正在切葱花。

笃、笃、笃。

刀刃落在砧板上,声音匀速且机械。

他的视线落在砧板上,但焦距却根本没在那些绿油油的葱花上。

脑海里不断回想着这段时间的事情。

一开始是艾娴跨坐在他身上,红着脸咬牙切齿的说我怕我忍不住把你睡了。

后来是林伊咬着蓝色盒子,把头发扎成马尾,低声凑过来说姐姐来接这个烂摊子。

最后是白鹿裹着兔子睡衣,顶着通红的小脸,天真又直白的说我都准备好了呀。

指尖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殷红的血珠迅速从食指边缘渗了出来,滴在白色的砧板上。

苏唐看着自己破开的手指,没有立刻去冲水,也没有皱眉。

就那么呆呆的看着。

“干什么呢?”

艾娴刚洗漱完准备倒水喝,一抬头就看到苏唐站在那里,看着流血的手指发愣。

她踩着拖鞋快步走过来,一把攥住苏唐的手腕,直接将他的手拉到水槽里,拧开水龙头。

哗啦啦的水流冲刷着伤口,带着一丝冰凉的刺痛。

“你最近这几天到底是怎么回事?魂丢了?”

“小娴姐姐,我没事…”苏唐轻声说。

艾娴皱着眉,转头冲着外面喊:“林伊!把医药箱拿过来!”

不到半分钟,林伊披着散乱的头发走了进来,手里拎着医药箱。

看到水池里的血丝,脸上的笑容也微微收敛了一点。

“怎么搞的?”

林伊把医药箱放在台上,动作利落的打开:“伤得深不深?”

“不深,就破了点皮。”苏唐低着头看了看。

艾娴关掉水龙头:“不知道疼?站在那儿发什么呆?”

苏唐抬起头,视线扫过两位姐姐的眉眼。

艾娴虽然皱着眉,但正低头仔细检查着他伤口的深度。

林伊拿着棉签,动作轻柔的帮他消毒,甚至还学白鹿的样子,往伤口上轻轻吹了吹气。

那种熟悉的心脏紧缩感再次袭来。

最近这几天,他总是不自觉的出神。

脑子里乱成一团麻,白天上课发空,去公司打杂时频繁走神。

因为他发现,自己病了。

病得贪得无厌。

以前,他总想着怎么努力长大,怎么报答姐姐们的恩情。

怎么让小娴姐姐不那么累,怎么让小伊姐姐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怎么让小鹿姐姐每天开心。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那层薄薄的窗户纸被捅得稀烂,露出了底下最滚烫、最真实的欲望。

他能察觉到,自己对姐姐有着满满的、对异性的憧憬。

他是一个正常、健康的成年男性。

面对三个、各有千秋,并且毫不保留的向他展露偏爱的女人,苏唐心底总会生出一种近乎贪婪、自私的念头。

如果她们都永远留在自己身边就好了。

谁也不要走,谁也不能走。

她们不能交男朋友,不能嫁给别人,不能搬出这间公寓。

这种念头一旦萌芽,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嘶。

棉签按得稍微重了点,苏唐回过神,倒吸了一口气。

“现在知道疼了?”

林伊瞥了他一眼,熟练的帮他贴上创可贴,

然后顺手用指尖轻轻戳了一下他的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试探:“糖糖,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要不周末姐姐带你去海城看个画展?散散心。”

这是林伊这段时间第三次提出单独带他出去了。

苏唐垂下眼眸:“周末还得去公司帮小娴姐姐对一下数据...”

艾娴在旁边听着,眉头再次皱紧。

过了足足半分钟,她忽然开口:“数据我让别人去对,这周末,你跟她去海城散心。”

苏唐愣了一下,过了片刻才点点头。

林伊盯着他看了两秒,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就这么定了,糖糖,别把自己逼太紧。”

其实,三位姐姐都隐约察觉到了苏唐的状态不对劲。

她们知道是自己前阵子逼得太紧,给这个干净纯粹的少年压力太大。

艾娴表面上冷着脸骂他别逞强、多休息,背地里偷偷打开了他的课表和兼职排班,把他的工作量砍掉了一大半,还给那个兼职的地方打招呼,不许给苏唐排晚班。

林伊想带他出去散心,早就买好了去海城的高铁票和画展门票。

至于白鹿,则最直接。

她看出苏唐好像有点烦恼,就一直跟个小尾巴似得跟着他。

甚至连苏唐工作或者学习的,她也要抱着画板坐在旁边,悄悄的画画。

白鹿还偷偷画了一幅,名叫《小孩不开心》。

苏唐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拖下去。

他应该把自己的想法讲出来。

无论姐姐们是什么反应,至少该说清楚。

否则,对她们也不公平。

她们花的是她们的青春,不是用来陪他困在原地装傻的。

日子就在这种微妙的气氛里,往前滑了几天。

傍晚时分,南江市毫无预兆的下起了一场雷阵雨。

雨势来得快去得也快,但路面上却积起了大片大片的水洼,倒映着城市初上的霓虹灯,斑驳陆离。

苏唐处理完班委的事情,出来的晚了一些。

他手里紧紧护着一个防水的文件袋,从公交车上走下来。

艾娴今天早上走的时候,有一份资料落在他这里了,他得送去高新园区。

“小娴姐姐,我大概二十分钟后到。”

苏唐一只手撑着伞,一只手拿着手机发送语音。

“不用急,下雨自己注意。”艾娴回复得很迅速。

“好。”

苏唐回复完以后,才打开相亲相爱一家人的微信群。

伊人:【糖糖,今晚想吃什么?姐姐下厨】

小鹿快跑:【我想吃可乐鸡翅!】

伊人:【没问你】

苏唐站在斑马线边缘,一条一条的回复信息。

绿灯的时候,他下意识的往前走。

浑然没有察觉到,一辆为了赶单的摩托车,正从拐角处以极快的速度冲了出来。

雨后的路面太滑了,刹车明显晚了一拍。

苏唐只来得及听到刺耳的刹车声。

下一秒,他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的坐在了地上。

手肘先着地。

手机屏幕狠狠的磕在马路牙子上。

剧烈的疼痛瞬间从手肘和膝盖处蔓延开来。

苏唐眼前白了一下,下意识想撑着站起来,手肘却一阵钻心的疼。

有人急刹车,有人围过来。

有大叔帮忙捡起散落的资料,也有阿姨蹲下来查看他的伤势。

摩托车也倒在一边,骑手也摔得不轻,他爬起来连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我刹不住。

“小伙子,怎么样啊?还能动吗?”

“哎你别让他动!没看到流血了吗!”

“这得去医院吧?”

“手机摔了,先看看能不能联系家里人。”

苏唐脑子里还有点发懵,第一反应却是去捡文件:“那个…我的资料…”

一个路人大哥都被他气笑了:“人都撞这样了还资料!我送你去医院!”

苏唐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事,结果刚一动,就被疼得吸了口冷气。

南江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

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苏唐坐在诊疗床边,低着头,任由护士处理伤口。

膝盖和手肘的擦伤面积有点大。

尤其手肘那块,不只是擦破,伤口边缘还裂开了,需要缝针。

医生戴着口罩,看了他一眼:“过马路玩手机?”

苏唐低声说:“对不起。”

医生哼了一声:“疼不疼?”

“还好。”

“嘴挺硬。”

旁边的护士都听笑了:“小帅哥,待会儿可别哭。”

额角的伤口也处理了一下,除了手肘缝了几针,不算很严重,但看着确实有点吓人。

包扎的时候,苏唐一直很安静。

安静得像个做错了事、等着挨训的小孩。

他找护士要了手机,先给小娴姐姐打电话报平安。

创业园区的高层写字楼里,艾娴坐在办公桌前,盯着电脑屏幕,眉头越锁越紧。

她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按照苏唐平时的速度,半个小时前就该到了。

可是现在,窗外的雨都停了,他还没见人影。

艾娴皱着眉,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没接。

又拨。

还是没接。

“师姐,这版接口文档...”

“放桌上。”

艾娴头也没抬。

那学弟愣了下,把文件轻轻放下,转身就溜。

办公室里另外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默契的降低了键盘声。

老板今天心情好像有点糟糕。

至于为什么不好…十有八九和那位还没到的小老板有关。

就在这时候,她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

艾娴立马接通:“喂?”

电话那头先是有点嘈杂,隐约能听见人来人往的脚步声和广播声。

接着传来一道很轻的、熟悉的声音:“姐姐…”

艾娴这才松弛了一些:“苏唐?你手机呢?怎么关机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苏唐似乎也知道她急了,声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我在第一人民医院…手机摔坏了,这是借护士的。”

艾娴愣了足足半秒钟:“你说你在哪儿?”

“第一人民医院。”

苏唐似乎是怕她更急,赶紧补了一句:“姐姐,我没大事,就是被摩托车蹭了一下。”

艾娴声音都高了一些:“什么叫蹭了一下?”

“就…过马路的时候,他拐弯太快了,我摔了一下。”

“摔哪儿了?出血没有?做检查没有?谁送你去的?医生怎么说?”

艾娴的语速快得惊人。

苏唐乖乖回答:“医生说是皮外伤,手肘和膝盖擦伤,流了一点血。”

艾娴听到就感觉不妙。

这小子说得轻描淡写,可艾娴太知道他的性格了。

从小就这样。

发烧烧得嘴唇都白了,也只是缩在被子里说,姐姐,我可能有一点点热。

手上划个小口子就自己默默拿纸巾裹住,不吭声。

“位置发我。”

艾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把抓起车钥匙和包,就离开了办公室:“原地别动,等我到。”

锦绣江南这边。

林伊刚刚把排骨汤炖上,准备在沙发上休息一会儿。

刚想给苏唐发消息问一句什么时候回来。

结果下一秒,看到艾娴的消息,她就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林伊一边穿外套,一边拿手机给白鹿打电话,动作快得几乎没有停顿。

在玄关把鞋子穿反了一次以后,她才迅速出了门。

五分钟后,林伊坐在出租车上,一边深呼吸,一边低头看手机。

伊人:【小鹿,你到哪了】

小鹿快跑:【我打到车了】

小鹿快跑:【司机像在开飞机】

伊人:【别催太狠,注意安全】

小鹿快跑:【我没催】

小鹿快跑:【我只是一直在哭】

雨刚停,医院门口的地砖还湿着,来来往往的人带着一身潮气。

出租车还没彻底停稳,林伊就先推门下了车。

艾娴也刚刚停好车,两人隔着几米远对上视线。

林伊张口就问:“联系上了吗?”

艾娴走得太快,尾音有一点喘:“白鹿呢?”

与此同时,医院外面又一辆网约车在台阶外停下。

白鹿没等车彻底停稳,就推门往下蹦。

“哎,姑娘!伞!你的伞!”

司机在后面喊。

白鹿根本顾不上,抱着手机就往医院门口冲。

她跑得很急,脚下又滑,刚踏上门口的湿台阶,整个人就猛地一歪。

砰!

她结结实实摔了一跤。

屁股磕在台阶边缘,手掌也按进了积水里。

白鹿自己都懵了一下,但也完全不怕疼,立马想爬起来,结果越急越使不上力。

林伊和艾娴本来已经准备进去了,结果两人看到又立刻折返回来。

“你是猪吗?这都能平地摔!”

林伊一把拽住白鹿的手臂,把她往上拉。

艾娴迅速俯下身拍她的裤子,检查了一下:“摔到哪了?手给我看看。”

白鹿被两个人一左一右扶起来:“我、我没事…我就是着急…”

三个人连电梯都没等,直接顺着楼梯到了二楼。

一路上,白鹿还是一瘸一拐,走得却比谁都急。

处置室的病床边。

苏唐正安静的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裂开的手机屏幕,一脸肉疼。

屏幕黑了,边角碎得厉害。

旁边椅子上放着那个防水文件袋,倒是还算完好。

他身上那件白色的T恤已经脏得不成样子,沾满了泥水和血迹。

右边额头上贴着一块刺眼的白纱布,手肘处缠着厚厚的绷带,隐隐还有血迹渗出来。

膝盖的裤腿卷起来,露出大片触目惊心的红肿擦伤。

时间仿佛在这一秒被生生按下了暂停键。

急诊室里原本还有些嘈杂的脚步声和低语声,在艾娴三人闯入的瞬间,似乎都被某种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白鹿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马跑到床边。

鼻尖一下子就红了,说话也带着哭腔:“怎么流了这多血啊…”

她像只不知所措的小兔子,慌乱的围着苏唐打转,想碰又不敢碰。

最后只能蹲在病床边,双手紧紧的抓着自己的衣角:“我给你呼呼...呼呼就不疼了...”

看着她的样子,苏唐也一下就慌了:“小鹿姐姐,我真的没事,你别哭。”

“你都包成这样了…”

“姐姐,真的只是擦伤。”

白鹿越听越委屈,抽着鼻子:“那你以后不许擦伤了…”

这句话傻得要命。

林伊蹲下来,握着他的手,看着他手肘上的痕迹。

一向伶俐的她想说什么,却罕见的说不出口。

只是扫了一眼苏唐手上的伤口,就不忍再看。

最后林伊只能把苏唐的手给握住了,紧紧的攥在掌心里:“糖糖...你这是要心疼死姐姐啊...”

艾娴站在最后面。

从推开门看到苏唐的那一秒起,她的视线就死死的黏在苏唐额头的纱布和他的手上。

她扣住下唇,腮帮子因为极度的紧绷而鼓出来一块。

从小到大,三位姐姐就把他当成了宝贝一样捧在手心里。

尤其是艾娴。

在她的娇养下,别说磕碰了。

就算是苏唐平时不小心擦破一点点皮,她都会大动干戈的给他消毒、贴创可贴。

然后林伊握着他的手问疼不疼,白鹿在旁边用力的鼓着嘴巴吹啊吹。

在她的眼里,苏唐就应该干干净净、平平安安的待在她的羽翼之下,哪怕一点点的委屈都不要受。

艾娴哪里见过他这样。

额头见血,手肘缝针,膝盖磨成那样,衣服上都是泥水和血。

艾娴光是想一想,太阳穴都跟着突突跳。

她双手抱胸,手指掐紧掌心,足足过了好半天才问:“肇事的人呢?”

苏唐轻声说:“在交警那边…他说会负责医药费。”

艾娴冷笑了一声:“负责?”

“小娴…”林伊叫了她一声。

艾娴深吸一口气,没再说话。

苏唐看着眼前的三个人,眼眶深处终于涌起一阵微弱的酸涩。

这一幕太熟悉了。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姐姐们几乎是摘星星摘月亮的把他捧在手心。

时间仿佛在她们对他的偏爱上,彻底失去了效力。

即使到了现在,即使他已经十九岁,已经是成年人,也依然如此...

他在外面是南大的学霸,是女生们私下里讨论的校草,但在姐姐们眼里,他永远都是那个哪怕受一点点委屈都会让她们心疼无比的宝物。

或许姐姐们对他的好,是无论过去多久都不会褪色的底色。

她们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毫无保留的、甚至不计后果的向他倾注着爱意。

也是这一刻,苏唐心里那根早就绷紧的弦,突然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脆的响。

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在这一刻,交汇成了一个清晰无比的答案。

医生进来交代注意事项的时候,三位姐姐几乎同时围了上去。

“会留疤吗?”白鹿红着眼,问的最快。

“手肘这个位置可能会留一点,不明显。”

“会不会影响活动?”艾娴继续问。

“不会,缝合得很规整,按时换药就行。”

“那他这两天要不要住院观察?”林伊追问。

医生诧异的看了她们一眼。

大概没有见过一个伤患后面跟三个这么紧张的漂亮姑娘,关键是伤势还不算特别的严重。

他的语气都放缓了些:“没必要住院,今晚回家休息,伤口这几天别碰水。”

三个人这才稍稍松了半口气。

办完手续,已经快十点了。

外面夜色很沉,医院走廊却亮得刺眼。

艾娴去取药,林伊去拿单据,白鹿留下来陪苏唐。

她依然蹲在床边,小心翼翼的对着苏唐膝盖上涂满碘伏的擦伤,鼓着腮帮子,一下又一下的吹着:“呼呼…呼呼痛痛飞飞…”

她蹲累了,才揉了揉依然有些红润的眼圈:“小孩。”

“嗯。”

“你以后过马路不许看手机。”

“…好。”

“不许流血。”

“好。”

“不许进医院。”

苏唐看着她,忽然愣了一下:“姐姐,你这样像在给我念小学生守则。”

白鹿吸了吸鼻子,认真说:“那你也要背。”

苏唐望着她许久,脸上终于一点点的露出笑容。

心中的某些情绪,彻底一扫而空。

“你笑什么?”

白鹿看着他嘴角的弧度,终于有些赌气:“流了这么多血还笑!”

片刻后,艾娴回来时,手里提着一大袋药。

“医生说这几天别乱动,尤其右手。”

她把药放下,语气很慢:“学校那边我给你请假,公司你也别去了。”

“姐姐,其实...”

“你别说话。”

艾娴直接打断:“再逞强,我把你绑起来,让你一次性休息个够。”

林伊也坐到了床边另一侧:“听她的吧,这次真不许乱来,等好了,姐姐带你出去玩。”

苏唐看着她们,终于乖巧点头。

回家路上,气氛安静的异常温馨。

艾娴开车。

林伊坐副驾。

白鹿陪苏唐坐后排,像守着宝物似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车窗外的城市灯影一闪一闪掠过去,雨后路面发亮,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

林伊坐在副驾驶上,身体微微侧向车窗那边,手肘撑在车窗边缘,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揉着太阳穴。

“小娴。”林伊的声音很轻。

“嗯。”艾娴应下。

“明天开始,我把杂志社那边的事情推掉一部分。”

林伊转过头,看着后视镜里苏唐那张略显苍白、却依然乖巧的脸,轻声说道:“他伤成这样,这半个月是绝对不能碰水的,洗漱、吃饭、换药,我不放心。”

艾娴依然目视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的敲击了两下:“行,这段时间你辛苦些。”

林伊摇头:“骨头汤、黑鱼汤、鸽子汤,明天一早我就去菜市场买最新鲜的,流了那么多血,心疼死我了,必须得好好补补。”

艾娴的脸色缓和下来:“调料别放太重,他手上有缝针,不能吃发物。”

“这还用你说?”

两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用一种很低的音量,细细的讨论着接下来的照顾计划。

从一日三餐的食谱,到洗澡的步骤,再到伤口换药的时间表。

在这个温馨的时刻。

姐姐们以一种令人惊叹的默契,接管了他的一切。

这段时间以来,艾娴和林伊之间那种微妙的针锋相对,和谁也不肯退让半步的感觉,突然就消失了。

之前那段兵荒马乱的考核期里,公寓里处处是暗流涌动。

可当苏唐带着一身血迹和泥水出现在医院急诊室的那一刻,仿佛她们又回到了过去那八年的岁月里。

她们没有再争论谁该拥有他更多的时间,也没有再计较谁才是这个那个唯一。

无论发生了什么,无论她们私底下怎么较劲。

可只要到了这个时候,只要面对外来的伤害,她们之间的情感,依然是无比坚固的整体。

坚不可摧。

苏唐坐在后排,安静的听着她们的对话。

车厢里的暖气渐渐驱散了雨夜的寒意。

半个小时后,回到锦绣江南。

艾娴扶着他进门,林伊转身去烧热水,白鹿抱着药跟在后面。

三个人又自然而然的围着他转起来。

“先坐。”

“裤腿别蹭到伤口。”

“小鹿,把棉签拿来。”

“你别乱碰纱布。”

苏唐坐在沙发中央,被围着,像个需要重点看护的病号。

灯光暖下来,熟悉的客厅,熟悉的人,熟悉的声音。

艾娴拿出药,低头看说明书:“明天早上我带你去换药。”

林伊端着温水过来:“先把消炎药吃了,肚子饿了吗?我去给你下点面吃。”

白鹿依然蹲在旁边,抱着医药袋,眼巴巴的盯着他胳膊上的纱布。

苏唐望着她们,脑海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

从姐姐们把他接回来,到陪他上学,接他放学,陪他高考,为他和别人吵架,为他争执。

“糖糖?”

林伊先察觉到不对:“怎么了?”

艾娴抬起头:“是不是又疼?”

白鹿也立刻紧张起来:“要不要再去医院?”

苏唐摇了摇头。

“姐姐…”

他一开口,嗓子就哑了。

三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苏唐看着三个人,嗓音因为有些发紧:“我有点贪心...”

在眼下这个时刻,他突然想说出来,明明白白的说出来。

没有半点隐瞒。

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让三个姐姐都愣住了。

苏唐的喉咙艰难的滚动了一下。

胸腔里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仿佛要撞破肋骨跳出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个隐藏在心底最深处、最自私、却也最真诚的念头,明明白白的说了出来。

“我想…把你们都留在身边。”

“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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