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外包点与喂料口
战情室的灯从中午一直亮到傍晚,白得没有阴影。墙上挂着两块大屏,一块滚动着权限与日志的时间轴,另一块是“链路图”的新版:中心节点从“B区例会”移动到了“董事会议题材料”,边上多出一条粗红线——**board.viewer → 外包运维点 → 董事会议题目录**。
“这不是普通的窥探。”顾明把访问轨迹放大,手指在屏幕上点出节奏,“每次只打开三到六秒,像在做‘存在性验证’:文件有没有、版本是不是新的、哈希有没有变。有人在等一个特定材料出现,一出现就会被搬出去。”
梁总眉头紧锁:“搬出去做什么?匿名号喂料?”
顾明摇头:“不止。匿名号要的是碎片和情绪,但这个账号的行为像是在服务一个更‘确定’的目标:董事会投票。有人要确保某个议题材料在投票前被‘处理过’——要么提前泄露制造舆情压力,要么替换版本影响决策条件。”
陆律把笔放在桌上,语气一贯冷静:“两种都属于重大治理风险。前者是干预舆论,后者是干预决议。后者更致命,因为它直接碰董事会决策的合法性。”
罗主任站在白板前,没讨论可能性,只下达动作:“三步。第一,立刻封控董事会议题材料目录的访问策略:只读白名单、硬件密钥、双人审批。第二,锁定board.viewer账号的真实归属:谁创建、谁审批、谁在用。第三,去外包点做现场取证,拿到那台终端与VPN网关的镜像。”
“外包点在郊区运维园区,二十公里。”顾明补充,“他们有自己的机房,设备可能会被迅速断电。我们要在对方反应前进场。”
“进场要有程序。”陆律提醒,“必须有纪检授权、警方旁听、外包合同条款依据。否则对方一句‘你们侵犯商业秘密’,就能把取证打成纠纷。”
罗主任点头:“授权我来搞。警方技术跟我们一起去。合同条款——梁总,你找法务把外包运维的审计条款、取证条款、应急接管条款整理出来。”
梁总立刻打电话。
周砚一直在看那条红线。他脑子里不断回放今天说明会上周秘书长那几句“效率”“稳妥”“避免直链”。这些词听上去像风险管理,实际上是暗门的通用密码。暗门一旦把董事会议题目录也变成“可控材料”,公司就不是被舆情绑架,而是被内部某个目标绑架。
“外包点取证之前,”周砚终于开口,“先做一个动作:把董事会议题目录做一次全量快照,生成哈希树,封存到离线介质。这样即便外包点把版本动了,我们也能证明‘前态’。”
顾明立即响应:“可以。我用只读镜像做快照,不触碰原目录。哈希树会写进纪检系统。”
罗主任拍板:“做。”
十分钟后,OD-LOG-224(董事会议题目录全量快照)生成。警方技术人员在场计算哈希,写入记录卡。那一串字符落下时,周砚心里稍微松了一点:至少董事会材料的“原样”被钉住了。
但这只是止血。真正的病灶在外包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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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四十,三辆车离开总部。车里很安静,只有导航的提示音偶尔打断。警方技术人员坐在后排,箱子放在脚边。顾明抱着笔记本,指尖一直在刷新告警。
“对方还没发现?”梁总问。
顾明盯着屏幕:“目前没有异常删改动作。但board.viewer刚刚又访问了一次,四秒。像是在‘确认我们有没有封控’。”
周砚轻声:“他会很快发现。发现之后,就会灭证或断网。”
罗主任没回头:“我们速度要更快。”
外包运维园区的门口有安保,看到纪检与警方技术证件时,态度明显变了。对方先是礼貌,随后是谨慎,最后是拖延——这是组织与组织之间最常见的对抗形式:不拒绝,但让你走流程,走到天亮。
“我们需要你们负责人到场。”安保说,“机房是高敏区域,不能随便进。要先联系客户经理。”
罗主任把授权函和合同条款复印件摆出来:“这不是随便进。合同里写了审计与应急接管条款,触发条件是‘重大安全事件’与‘证据保全需求’。现在我们有三次擦除尝试、管理员账号异常、证人定位告警、以及董事会议题目录被异常访问。属于重大安全事件。请你们立刻配合。”
安保明显犹豫,但仍然拖:“我只能联系上班经理。”
警方技术人员开口,声音不高却很压:“我们不抢你们的业务,我们只做取证。你们拖延越久,越容易被怀疑参与。我们建议你们按流程配合,否则后果你们自己承担。”
“参与”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砸下去。安保脸色变了,终于打电话。
十分钟后,外包方的运维经理赶来,姓董,四十岁上下,穿着冲锋衣,脸上挂着职业笑,笑里有一种“我见过风浪”的淡定。
“各位领导辛苦。”董经理先递烟,被陆律直接拒绝。董经理把烟收回去,笑意不减,“我理解你们的需求,但机房里有很多客户设备,涉及商业秘密。你们要取证可以,我们需要你们提供更明确的范围:取哪台、取哪段日志、取到什么程度。”
罗主任把板子钉死:“范围很明确:VPN网关、堡垒机、与board.viewer相关的会话日志、以及可能承载该账号的运维终端。我们不碰其他客户数据,取证全程有警方技术旁听并做隔离。你们配合,我们按合同走;你们不配合,纪检会向监管部门报备,警方也会按程序处理妨碍取证。”
董经理笑容终于僵了一下。他迅速调整:“好。我们配合。但你们也要保证不把我们客户数据带走。”
陆律把准备好的“隔离取证说明”递过去:“签字。我们只取指定设备镜像与指定日志快照,其余数据做屏蔽处理。你们也可以派人员旁站。”
董经理签字时,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两秒,像在衡量这件事对他意味着什么。签完,他抬头:“我需要提醒一句,我们这边的VPN网关是云化的,很多日志在云平台,你们取证需要平台权限。平台权限一般在你们公司那边,外包只有操作权限。”
“平台权限在我们公司?”梁总皱眉。
顾明立刻反应:“如果平台权限在公司内部,那board.viewer能在外包点登录,很可能是通过公司内部授权的VPN策略下发的。也就是说,这条通道不是外包单独能开出来的,背后有人在公司内给它开绿灯。”
周砚看向罗主任:“这就回到授权链。”
罗主任没犹豫:“先取外包点现场证据。授权链回去再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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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房门打开,一股冷风扑出来。柜体的风扇声像持续的低吼。顾明和警方技术人员戴上手套,接入写保护器,开始对VPN网关与堡垒机做镜像。董经理站在旁边,表面配合,眼睛却一直在观察每一个动作,像怕他们抓到不该抓的东西。
镜像进度条缓慢爬升。时间越长,风险越大。周砚能感觉到董经理的耐心在下降——不是对他们,而是对某个“看不见的上级”。他像在等一个消息:能不能拖到让某些日志滚动覆盖。
“顾明,”周砚低声,“重点看两类:board.viewer的认证方式和会话来源IP。还有,谁在外包点下发过设备管理擦除指令的链路。”
顾明点头,指尖敲击更快。警方技术人员在旁边记录每一步的哈希。镜像完成后,顾明立即在只读副本上做分析。
“找到了。”顾明声音压低,“board.viewer不是个人账号,是一个‘读者角色账号’。它的创建记录显示:创建者不是外包方,是你们公司内部的……董事会办公室IT联络角色账号。”
梁总眼皮一跳:“又回到董事会办公室?”
顾明继续:“审批链更有意思。审批人不是周秘书长,也不是集团办公室,而是……董秘办的一名系统管理员。审批备注写的四个字:‘议题支持’。”
“议题支持。”陆律轻声重复,“这就是动机的外衣。听起来合理,实则把权限开到外包点。”
罗主任沉声:“谁是董秘办系统管理员?”
顾明报出名字:“许元。职级不高,但掌握系统策略审批权。”
周砚脑子里迅速拼图:董事会办公室的共享账号池、终端、密钥;董秘办负责对外口径;集团办公室负责行政骨架;再加上一个掌握审批权的系统管理员——这是一套完整的“议题控制”装置:材料进出、权限开关、舆情烟雾都能被联动。
“会话来源IP呢?”周砚问。
顾明把一条日志放大:“board.viewer的会话来源IP,确实来自外包点机房网段。但它先通过公司内部VPN策略建立隧道,隧道的策略包由公司内部平台下发。下发人——ops.emergency。”
梁总猛地吸了一口气:“ops.emergency不是已经冻结了吗?”
顾明摇头:“冻结的是账号会话,但策略包历史下发记录还在。更关键的是:就在你们出发前半小时,有人用另一个应急账号下发了一个新的‘策略替身’,名字叫ops.support。权限级别相同,命名风格相近。明显是绕冻结。”
董经理在旁边听不懂细节,但看到他们的脸色,笑容彻底消失。他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罗主任看向董经理:“ops.support是你们外包账号吗?”
董经理立刻否认:“不是,我们外包没有这种命名,也没有权限下发策略。你们公司内部平台发什么,我们只能执行。”
“那就说明,”周砚声音平,“外包点是通道,不是源头。有人在内部操控通道,把外包点当作‘可否认的手套’。出了事,可以说‘外包在操作’;没出事,就说‘议题支持’。”
这句话像一把刀划开了董经理的心理防线。他终于开口,语气带着一点急:“领导,我说句实话。我们外包就是干活的,谁给我们工单、谁给我们权限,我们就按流程做。我们不想背锅。你们要查内部,就查内部,别把火烧到我们这儿。”
罗主任没安抚,只问:“你们这边有没有收到过‘特殊工单’?比如要求你们在特定时间段打开某些目录、导出某些材料、或者帮忙做‘日志清理’?”
董经理的眼神闪了一下,快速避开:“没有。我们不会做日志清理,那是违规。”
顾明抬头,淡淡补了一句:“堡垒机日志显示,上周五凌晨两点,你们有一次‘日志轮转参数’被修改,修改后日志保留从90天变成了7天。修改人不在你们名单里,来自你们机房网段。你要解释吗?”
董经理脸色瞬间发白,嘴唇动了动,半天才吐出一句:“那次……我们确实收到一个紧急工单,说平台压力大,要做日志轮转优化。工单来源……是你们公司内部的‘平台支持组’。”
“工单编号?”罗主任追问。
董经理咬牙:“我可以调,但……你们得保证我们不会被当成共犯。”
陆律冷冷插话:“你们是否共犯不是我们定,是事实定。你现在做的是配合取证,会被记录为积极配合。你拒绝或隐瞒,会被记录为妨碍。自己选。”
董经理终于低头:“工单编号我给。还有……平台支持组的对接人,叫许元。”
许元这个名字再一次出现,像钉子一样钉进白板。一个职级不高的系统管理员,却同时出现在审批链、工单链、日志轮转链里。这种集中度不符合“偶然”。
周砚看向顾明:“许元是关键中继。”
顾明点头:“是。并且许元的账号最近三天在深夜频繁登录,登录地点不是公司,也不是外包点,而是一个共享办公区域的IP。很可能有人在用他的账号,或者他本人在外部操作。”
罗主任立刻下令:“把许元加入紧急问询名单,今晚就叫到纪检。并同步冻结他的所有审批权限,封控他的设备。”
梁总补充:“还要查他和匿名号之间的联络通道。比如匿名邮箱、加密聊天、云盘分享链接。”
顾明快速拉出一条线索:“终端外联记录OD-LOG-217里访问的加密云盘链接,解析出来的短链服务商后台,有一个管理账号曾经登录生成过同类短链。那个账号的绑定邮箱……是许元的工作邮箱别名。”
董经理听到这里,脸色彻底灰了。他似乎终于意识到:这不是简单的外包配合取证,而是一个更大的局被撬开了边缘。局里的人越往上,越不愿意让外包点留下证据。
就在这时,顾明的告警面板再次红了一下。
“有人在你们公司内部试图解除对许元的冻结。”顾明盯着屏幕,“操作账号:zs.board。”
空气像被瞬间抽空。zs.board再次出现,说明对方还在用共享账号池的残余权限做反扑。说明会刚结束不久,董事会办公室已经有人在动手救人、救通道、救中继。
这不再是“制度不足”,而是“战术对抗”。
罗主任的声音像铁:“立刻全局停用zs.board的所有关联权限。不是停用共享账号池那么简单,是清理所有残余策略与密钥绑定。警方技术,能否出具紧急处置建议?”
警方技术人员点头:“可以。共享账号与硬件密钥属于**险资产,紧急处置建议是:立即回收密钥、封存保险柜、冻结所有与共享账号相关的策略包,必要时对董事会办公室终端区域进行临时断网隔离。”
罗主任转身就打电话,把指令按程序下发。纪检专员同步在系统里写入编号。顾明一边执行一边低声:“zs.board正在试图做第二次操作,已经被挡。对方开始急了。”
周砚看着机房里冷光闪烁,心里却很清楚:对方越急,越说明许元这条线很疼。许元不是终点,但他可能是“喂料口”之一——负责把材料变成短链,把短链喂给匿名号,把匿名号变成外部烟雾,再用烟雾反向逼董事会妥协。
这一套闭环如果成立,就不是影子机制自发的“稳定”,而是有组织的“议题操控”。
“董经理,”周砚忽然转向他,语气平静,“你们外包点除了常规运维,有没有人曾经以‘客户方紧急支持’名义进过机房,要求使用你们的终端做操作?”
董经理喉结滚动,像在挣扎。他看了看罗主任,又看了看警方技术人员,最终压低声音:“有。两次。第一次是上周五凌晨,来的人说是你们公司平台支持组,带了工牌复印件。第二次是昨天晚上,就在你们封控终端后不久,有人想进机房,被我们挡了。他说‘领导很关注’,让我通融。我没让。”
“昨天晚上来的那个人,你认得吗?”罗主任问。
董经理摇头:“戴着口罩帽子。但他说话有口音,像……总部的人。还提到‘秘书长’。”
“又是秘书长。”梁总的拳头握紧。
周砚没有追“像总部的人”,他只问可核验:“你们门口摄像有记录吗?”
董经理点头:“有。但摄像数据默认保留七天……如果没有被改。”
顾明冷冷插了一句:“日志轮转改成七天,摄像也可能被改。我们现在立刻把摄像存储做镜像。”
警方技术人员立刻行动。董经理这一次没有阻拦,甚至主动带路。他的态度变化很现实:当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被当成替罪羊时,他唯一的自救就是把证据交出来,让真正的操控者暴露。
摄像存储镜像完成后,顾明在快照里截出一段画面:夜里十一点四十七分,一个身材偏瘦的***在门口,手里举着手机给安保看,动作急,头压得很低。虽然遮挡严密,但他抬手的瞬间露出手腕上的表——金属链,左手,表盘边缘有一道缺口。
顾明把画面暂停,放大:“这块表……像周秘书长常戴的那款。缺口位置也像。”
陆律立刻提醒:“像不等于证据。我们要找更硬的识别:身高体态、步态、手机型号、车牌、基站。”
顾明点头:“我们可以做步态特征比对,结合门禁与停车场记录。外包点门口有没有车牌抓拍?”
董经理摇头:“我们没装车牌抓拍,但园区外有公共摄像头,警方可以调。”
警方技术人员淡淡说:“可以调。”
罗主任的脸色很沉,但他没有在外包点做任何结论。结论要在编号里落地,不在情绪里落地。
“收队。”罗主任说,“所有镜像封存移交。回去立即冻结许元,取他的设备与通话记录。并把board.viewer、ops.support、许元短链后台这三条线合并成一份‘喂料口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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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上,天彻底黑了。车内灯光很暗,顾明的屏幕却亮得刺眼。
“许元的账号刚刚又尝试登录短链后台。”顾明说,“地点变了,变成了一个酒店Wi-Fi。像是在逃。”
梁总低声:“他在跑。”
周砚没有马上接“跑”这个字。他更关心的是:谁在指挥他跑,跑去哪里,跑的目的是什么——销毁设备?交接材料?还是去见某个更上层的人?
“如果许元只是工具人,”周砚说,“他跑不跑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手里握着谁的指令、谁的密钥、谁的分发清单。我们需要在他销毁之前把他按住。”
罗主任直接下令:“警方技术联系网安,协助定位。纪检准备紧急到场问询。今晚必须把许元拿到手。”
陆律补充:“问询要把握顺序:先锁事实,再问关系。先让他承认短链后台操作、审批链、工单链、日志轮转修改,再逼他交代指令来源。不要一上来就问‘是谁让你做的’,他会直接咬死‘我自己判断’。”
周砚点头:“对。让他在字段里无处可逃。”
车刚到总部地下车库,顾明忽然抬头:“还有一条。匿名号发布新动态了——不是录音,而是一份‘董事会议题摘要’。内容很像你们内部材料,但关键数据被改过。改过之后,外界会认为董事会在做一项‘极不合理’的决议。”
梁总脸色铁青:“他们开始动董事会投票。”
罗主任几乎咬着字:“这就是喂料口的用途。用伪造议题摘要制造舆情,逼董事会妥协。”
周砚盯着那份摘要,心里却浮出另一个更冷的判断:对方不只是泄露,他在“改写”。改写意味着目的不是曝光真相,而是改变结果。改变结果意味着背后有明确利益。
“马上通知董秘办,”罗主任说,“对外声明只纠正事实,不陷入争吵。强调外部材料疑似篡改,公司将依法追究。对内,董事会投票材料一律使用哈希封存版本,任何截图、摘要、转述一律不采。”
顾明补:“我建议把董事会议题材料改为‘离线投票包’,每位董事用硬件密钥解密,解密动作在本地完成,不经外网。这样外部再怎么喂料,也只能喂烟雾,影响不了真实材料。”
苏内审的消息很快弹出来,只有一句:“同意离线投票包,立刻做。”
梁总看着周砚:“你觉得这局的核心是谁?周秘书长?还是更上面?”
周砚沉默了两秒,才说:“周秘书长是边界。边界后面是谁,要看许元的口供与密钥领用记录。现在能确定的是——不是一个人。是一套装置。装置的目的是把董事会决议变成可被操控的结果。”
陆律接话:“装置一旦成立,法律意义上不仅是违规,更可能触及刑事风险。对方会更狠,也会更怕。”
罗主任把手机收起:“怕就好。怕才会犯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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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点二十,纪检等候室再次亮起。
许元被带进来时,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头发乱,眼神飘,手里只攥着一个背包。他的第一句话不是辩解,而是试探:“我能不能先给家里打个电话?”
陆律冷声:“可以,按程序录音,内容不得涉及案情。”
许元打完电话,坐下,双手交握,指节发白。他显然知道自己被按住意味着什么:他不再是“系统管理员”,而是“链路中继”。中继的下场通常不好。
罗主任开门见山,把三份证据包放到他面前:审批链截图、短链后台日志、外包点工单与日志轮转修改记录。
“你先确认事实。”罗主任说,“这三份记录是不是你的账号操作?”
许元看了一眼,喉结滚动:“账号是我的……但很多时候有人让我代审批,说是紧急支持。”
“谁让你代审批?”罗主任问。
许元张嘴就想说“领导”,又硬生生咽下去:“平台支持组……有人找我。”
“名字。”罗主任的声音没有起伏。
许元沉默。
周砚把话接过来,语气平稳到近乎冷:“你现在不说名字也可以。先把字段说清楚:你审批过board.viewer,你审批备注写‘议题支持’,你给外包点下过日志轮转优化工单,你登录过短链后台生成过同类短链。每一个字段都能复核。你否认不了。你唯一能改变的,是解释:这些动作是你主动做的,还是受指令做的。主动做,你承担全部;受指令做,你至少把指令链交代出来,程序上会记录你的配合。”
许元的呼吸明显加快。他看着周砚,像看一个不讲情面的人。他终于吐出一句:“我不想死。”
这句话不是夸张,而是恐惧。恐惧说明他知道链条背后的人有能力把他“处理掉”——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死,而是职业意义、法律意义、社会意义的死。
陆律没有安抚,只给规则:“你想活,就站在编号里。编号能保护你,暗门不会。”
许元的眼睛红了,他终于崩开一个口子:“我不是一个人做的。短链后台有另一个管理员账号在用,权限比我高,名字叫——board.master。它不是我创建的。每次我生成短链之后,board.master会登录,把链接推到一个群里。群名很普通,叫‘议题资料同步’。”
“群在哪里?”罗主任追问。
许元摇头:“不是微信,是一个加密聊天软件。手机在我包里,但我不敢交出来……我怕他们远程擦除。”
顾明立刻上前,声音冷:“不会让他们擦。你把手机交出来,我们立刻上写保护与隔离盒。你现在唯一的安全是把证据交给我们。”
许元抖着手把手机递出去。警方技术人员马上装入隔离袋,断网封存,开始取证。
罗主任继续问:“board.master是谁在用?”
许元闭了闭眼:“我不知道真实名字。我只见过一次——在总部楼下咖啡厅。他戴着口罩,给我看了一张‘授权截图’,说是秘书处的授权。我当时信了。他说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别问谁,问就是议题支持,上面很关注。’”
“上面很关注。”这句暗语再次出现,像幽灵一样缠绕每一次关键动作。周砚听到这里,反而更冷静:暗语越重复,越说明它是指令体系的一部分。
“你见他那次是什么时间?”周砚问。
许元报出时间。
顾明立刻在后台调门禁与监控:“时间段能查到咖啡厅监控与出入记录。我们可以把‘口罩男’缩小到几个人。”
罗主任问到最关键的一句:“你做这些的目的是什么?他们让你喂料给匿名号,是为了什么?”
许元的嘴唇发抖:“他们说……要给董事会‘压力’,让董事会在某个议题上‘别站死’。说得很隐晦,但我听懂了:要制造妥协空间。至于妥协什么……我不知道具体利益,但我看到过一次议题包的标题,叫——‘资产重组及对赌条款’。”
资产重组、对赌条款。利益终于露出形状。
战情室里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知道:这件事从“稳控”彻底变成了“交易”。交易需要烟雾,需要暗门,需要喂料口,需要可否认压力。影子机制只是工具,董事会决议才是目标。
周砚看着许元,声音依旧平:“你现在做的每一句陈述,都会被核验。你说的群、board.master、议题资料同步、资产重组及对赌条款,我们都会查。你唯一要做的是继续把字段交出来:群成员列表、推送时间、链接内容、你曾经见过的授权截图来源、以及你审批时谁在旁边、谁催过你。”
许元像终于抓住一根绳子,开始一条条吐:推送的时间点、链接的短链码段、群里某些人的别名、哪些文件被要求“只看不留痕”、哪些摘要被要求“改数字更有冲击”。他说到最后,整个人像被掏空,靠在椅背上,眼神发直。
警方技术人员抬头:“手机取证初步完成。加密聊天软件里确实有一个群‘议题资料同步’,群主账号为board.master。群里推送的链接与终端外联记录的短链服务商同源。”
证据链再一次闭合。
罗主任站起身,像把一把门锁真正扣上:“好。今晚到此。许元进入证人保护程序,隔离看护。明天开始追board.master,追授权截图,追资产重组议题的材料流转链。并且——对董事会投票流程全面切换到离线投票包。”
苏内审的消息几乎同时到达:“董事长同意离线投票包,投票延期二十四小时。秘书长办公室提交说明,接受权限收口。继续追。”
周砚看着那条“延期二十四小时”,心里没有庆祝。延期只是争取时间。对方能在二十四小时内做什么?制造更大的舆情、威胁证人、删改材料、转移利益链条、甚至——让某个关键人消失在组织之外。
但现在他们有了许元,有了群,有了board.master这个影子账号,有了资产重组的议题标题,有了短链同源,有了外包点镜像,有了终端外联,有了共享账号的残余操作尝试。
暗门的氧气正在变稀薄。
离开等候室时,梁总压着声音问:“你觉得board.master背后是谁?”
周砚没有给名字。他只说:“不管是谁,他很快会做两件事:第一,切断喂料口,抛弃许元;第二,重建通道,用新的暗门继续喂压力。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重建之前,把他从影子里拖出来。”
顾明抬头,眼里带着通宵前的冷光:“他已经开始重建了。刚刚有一个新账号在尝试创建短链,命名风格变了,叫doc.sync。对方在换皮。”
周砚停了一下,声音很平:“换皮说明他怕了。怕了就会更急。更急就会留下更多痕迹。”
罗主任走在最前面,背影很硬:“那就让他多留下点。我们不靠猜,我们靠钉。”
走廊尽头的灯还亮着,像一条永不熄灭的白线。白线的另一端,是更深的门槛:董事会决议的合法性、资产重组的利益链、以及那个用“上面很关注”四个字驱动暗门的人。
门槛已被踩上去。退回去,只会被暗门吞掉。继续往前,才有可能让公司真正回到规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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