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群贤毕至
陆伯言目送两个仇家仆人离去之后,就领着陆斗回到了客栈房中。
将门关上之后,陆伯言看着自己儿子,急问道:
“儿子,你怎么答应了?”
“这仇三公子设此文会,邀请了府内十一县案首同去,那两个仇家仆人又激将于你,显然是有意引你前去啊。”
陆伯言以为自己宝贝儿子,没有识破仇家两个仆人的激将法。
陆斗目光沉静的看着他爹,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爹,我知道,但我不能不去。”
陆伯言目光疑惑,想听听儿子决意“赴会”的理由。
陆斗解释道:
“仇三公子邀请我去,还点明其他十县案首也会去,我不去别人会说我是名不副实,心虚畏战,我前两日还跟陈山长说,我要做穿林之风,不做士林之木,今日若不去,岂不是知行不一?”
陆伯言只想着仇三公子居心不良,倒是没想到他儿子说的这两层。
想了想,陆伯言觉得儿子“赴会”的理由,无可指摘。
尤其是践行自己要做“穿林之风”的思想,更是知行合一的体现。
“你说的……也有道理。”
虽然作为父亲,他不想儿子去参加这次文会,但是作为一个读书人,他又能理解儿子非去不可的决心。
陆伯言哀叹一声。
“只是这次赴会,怕是要受到许多刁难!”
陆斗知道他爹担心他,于是笑着说了句:
“爹,既是文会,他们要刁难我,也只能以‘文’为题。儿子就算答不上来,也不会有性命之虞。”
陆伯言听了儿子的话,也笑了笑。
“要是‘武会’,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你去的。”
陆伯言知道儿子在宽他的心。
不过既然他的宝贝儿子决意要去赴会,他也决定不再多劝。
“那,那明天爹陪你一起去。”
陆斗微笑点头,继续宽慰陆伯言。
“爹,不用太忧心,即便我在文会上答得不好,他们笑我,我也不会生气,难过。风从林间穿过时的回响,本就有清声,有浊声。”
“我只要恪守本心,不堕志气,文会对我而言就是历练,而不是磨难。”
陆伯言听了儿子的话,心中怕儿子文会受挫,会一蹶不振的隐忧也消散开来。
“你能有此想法,爹很高兴,明日你赴会,不要把这当作一场比试,只当作一场游戏就好。”
陆斗微笑点头。
……
第二天。
陆斗醒来之后,跟着他爹出去吃了个饭,然后才回客栈换了一身新衣,准备去涉园赴会。
仇家三公子仇茂之送来的请柬,写明文会开始的时间是巳时三刻。
也就是上午十点半。
下了楼,陆伯言向客栈掌柜打听了一下涉园在哪儿,没想到掌柜的听到他爹说完,执意要用马车送他们过去。
盛情难却,他们只好放弃了步行过去的想法。
陆斗也知道,客栈掌柜并非无缘无故送他们过去,还是因为自己这个“八岁县试案首”的身份,让客栈老板对他和他爹高看上一眼。
仇家的“涉园”在城东。
快到时,店小二热络的把那个粉墙黛瓦的园林指给陆斗和陆伯言看。
“陆老爷,陆小相公,前面就是涉园了。”
陆斗看了一眼,就见院内古树参天,有青藤从院内爬出。
又穿过一片竹林之后,陆斗终于看见了园门。
马车停驻处,并非朱门大户。仅是一扇黑漆的角门,低调朴素。唯有门楣上悬着的那块不大的乌木匾额,上书“涉园”二字,笔力清癯洒脱。
陆斗跟着父亲,刚踏下车,在角门外半步提前等候的管家,见到陆家父子后,主动上前深深一揖。
“小人仇荣,奉三公子之命,在此恭候陆老先生、陆小相公。公子已在园中备下雅座,特命小人引路,二位请随我来。”
陆斗跟着陆伯言谢过迎候他们的仇荣,然后紧随仇荣进入角门。
经过一段爬满紫藤的曲折回廊,陆斗和他爹跟着仇荣,刚走过月亮门门洞,陆斗就看到了从另一侧连接内宅的竹荫小径中,悠闲走来一个看上去二十多岁,头戴逍遥巾,身穿一袭“雨过天青”色的细麻直裰,腰间系着素色丝绦,脚上穿一双云头履的青年。
青年见到他们,脸上立刻浮现出惊喜、热情而毫不做作的笑容,加快步伐走过来。
仇荣看到青年,立马让到一边。
陆斗见了,就猜测这人应该就是此次文会的发起人仇三公子——仇茂之。
仇茂之来到陆伯言身前,郑重一揖。
“陆世翁!晚生茂之,见礼了。世翁与师弟一路劳顿,晚生未曾远迎,实在失礼。方才在书房斟酌今日论题,一时忘形,险些误了迎候,还请世翁万勿见怪。”
陆斗打量了一眼这个仇家三公子。
见这个仇家三公子,长眉凤目,鼻梁挺直,笑容亲和,气度沉凝,身上虽无金玉佩饰,但举手投足都能感觉对方的贵气。
只从第一印象看,这个仇家三公子,绝不像是专门设局来坑害他的人。
但陆斗也明白,知人知面不知心。
陆伯言一听对方称呼自己“世翁”,连忙拱手回礼。
“不敢当不敢当,叫我一声‘伯言’即可。”
“世翁”是对有世交的长辈的敬称。
陆斗听见仇茂之这么称呼他爹,不管这姓仇的内心怎么样,单论“世翁”两字,算是给了他爹极高的礼遇。
仇茂之笑着对陆伯言说了句:
“诶,世翁太过自谦了。”
对陆伯言说完,仇茂之则把目光转向了陆斗。
他含笑向陆斗躬身拱手,含笑行礼。
“这位便是人还未至,就已经名动青州的八岁定远县案首陆小师弟吧?”
陆斗连忙恭敬回礼:
“小子陆斗,见过仇师兄。师兄谬赞了,‘名动青州’实不敢当,不过是蒙先生教导,县尊青眼,侥幸得中。”
仇茂之和陆斗见完礼,笑着赞了陆斗一句。
“陆师弟也是谦逊,能从一县学子之中脱颖而出,岂是侥幸得来?”
说完,仇茂之侧身相请。
“陆世翁,陆师弟,请。”
两人跟着仇茂之进入园内。
陆斗打量了一眼园内景色。
脚下是以卵石与青石板铺就的小路,曲折引向深处。一池活水贯穿全园,池中放置着一块未经雕琢的太湖石,如墨在砚台水波之中。
园中亭台名都很风雅,如“听蕉轩”、“浣花坞”。园中点缀着石桌、石凳与棋枰,书卷气远重于富贵气。这显示仇家是有底蕴的士族,而非纯然豪富。
仇茂之一边走,一边笑着介绍:
“今日文会,便设在前面那临水的‘停云馆’。馆名取自陶公‘霭霭停云,濛濛时雨’之句,望的是以文会友,涤荡尘襟。”
路过一块池中如笔山一样的湖石时,仇茂之还特意说了一句。
“此石嶙峋,我为其题‘砺锋’。今日来的都是俊才,恰如这石,正需彼此切磋琢磨。”
忽然有一个仆人,快步走过来,来到仇茂之耳边耳语了一句。
仇茂之听完,忙向陆伯言和陆斗行礼赔罪。
“世翁、陆师弟,且恕茂之失陪片刻。这次文会,我还请了云鸣书院的讲师过来,一道见证,师道尊严,晚辈不敢怠慢,必须亲迎。”
陆伯言一听,连忙回礼。
“公子请便!万万以正事为重!我父子在此自行看看便是。”
陆斗也连忙躬身回礼。
仇茂之歉意一笑,然后转头对一旁来报信的小厮说道:
“仇安,你代我好好侍奉陆世翁与陆小相公入座。将我案前那匣新到的徽墨取来,请陆小相公试用、品鉴。”
说完,仇茂之再向陆伯言和陆斗一拱手,这才转身离开。
小厮恭敬地对陆伯言和陆斗说道:
“两位贵客请跟我来。”
陆斗和他爹朝着那临水的停云馆走去,那是一个四面开敞、延伸至湖面之上的水榭。
在停云馆的周围,已经来了不少人,都穿着读书人的衣裳。有的看鱼,有的看花,也有几个站在一起说话,眼神往这边扫了一下,又没事人似的转开了。
陆斗看到了王承祖,蒋望之和在高升客栈对他口诛笔伐的那几人。
王承祖,陈广厚,蒋望之几人也看到了他。
王承祖别过头,一副无视他的样子。
陈广厚面带轻笑。
蒋望之看着他,还露出一副淳朴笑意。其他几个看不惯他的考生有的冷笑,有的冷眼以对。
一看这几人在场,陆斗更确信仇三公子是在针对自己了。
要不然不会把这几个全都请过来。
让陆斗意外的是,他还看到了梁丛和储遂良。
梁丛和储遂良也看到了他们,含笑走了过来。
两人过来,先向陆伯言端正行礼,然后又各陆斗相互见礼。
“陆斗。”
“陆师弟。”
“梁师兄。”
“储师兄。”
梁丛望着陆斗笑着说了句:
“我和遂良等你好久了。”
陆斗看着两人,疑问出声:
“你们也是受邀而来?”
梁丛笑着点头。
“我是被仇三公子邀请了,他邀请我来看你们这十一县的案首切磋比试。”
陆斗一听,心中明悟,这是让他们十一个案首比试。
其余人都是来旁观的。
储遂良笑着对陆斗说了句。
“我没得邀请,是梁丛带我来的。”
梁丛看到仇家的小厮,笑着说了一句、
“你自去忙,我们在这儿说会儿话。”
仇安一听梁丛这么着,躬身行礼离开。
等小厮走远,梁丛才含笑开口,望着陆斗有些不满地问:
“陆师弟,你到了府城,怎不来寻我?”
陆斗笑着解释。
“府试在即,小弟恐过府搅扰梁兄清静,反误兄台备考。本欲待府试毕,再专程登门拜谒。”
“你我之间,哪来这许多穷讲究!那就考后再聚,届时可不许再推脱了!”
陆斗忙笑着点头。
“好。”
实际上他本来就没打算去梁丛家拜访。
不过现在梁丛问起,也只能府试结束后,去梁丛家走动走动了。
梁丛看四下无人,压低声音对陆斗说道:
“陆师弟,这次的文会,怕是对你不利啊。”
陆伯言听梁丛这么说,眼中又布满担忧。
“怎么说?”陆斗问。
梁丛小声说道:
“你的那个‘鳌头可待,不过小试阶梯’,还有那句‘疏狂何妨’,已经在府城的士林圈子里传开了。”
“仇三公子邀请你和其余十县案首齐聚,怕就是想借这其他县案县,来挫磨你的锐气。”
“这次仇三公子不仅邀请了你和其他县的十位案首,还邀请了一些其他县来赴考的考生,以及府城内一些士子,今日如若你名声受挫,明日便会传遍青州。”
梁丛说的,陆斗已经有所预知,但还是向梁丛笑着感谢:
“多谢梁兄告知,我自会小心应付。”
陆斗和梁丛,储遂良一起往停云馆走去。
陆伯言陪在一旁。
还没到馆内,所有人都把目光看了过来。
梁丛笑着给众人介绍了陆斗和陆伯言。
有几个县的县试案首和考生,笑着过来打招呼向陆伯言和陆斗行礼问好。
不过大多数人却是在一旁冷眼旁观。
陆斗还听到了有人嗤之以鼻,小声议论他“狂生”“目中无人”什么的。
陆斗和陆伯言对还过来向他们表示友好的,一一客气回礼。
很快,仇茂之就领着一个脸色沉静的中年男人过来。
仇茂之给众人介绍过,陆斗才知道了来的这个云鸣书院的讲书姓董。
众人纷纷向这个云鸣书院的董讲书行礼。
董讲书不苟言笑,只是拱手回礼。
陆斗还察觉到,这个云鸣书院董讲书看向自己的眼神,似是不怎么喜欢。
仇茂之和董讲书在前。
管家引领十一个案首在后,进入了停云馆内。
陆伯言和其他请来见证,旁观的众人,则被安排在馆外四面回廊及临水敞轩。仇茂之为他们设座,并配有茶点。
虽然这些人并不在馆内,但透过敞开的隔扇门窗,将馆内情形一览无余,并能清晰听到对话。
停云馆内。
仇茂之先请董讲书上座。
管家则引领着陆斗和其他十个县案首,在停云馆内预设的座位各自落座。
馆内不设桌椅,而是按古礼铺设筵席(竹席),每人一席、一矮案。案上有笔墨纸砚、时令鲜果与清茶。
正中主案,仇三公子独坐。
东西两侧,各设五张书案,供十位本府案首对坐。
陆斗则被安排在南面,与仇茂之这个主人隔空对坐。
此时停云馆内所有人用审视地目光看向他。
陆斗知道这场文会,说是十一县案互相切磋,实际上是仇茂之联合其他十县案首对他的“围剿”。
不过他非但不惧,甚至体内的血液仿佛都开始沸腾起来。
古有关公单刀赴会,今有我陆斗独战群雄。
不过关二爷拿的是青龙偃月刀,他凭的是胸中一点浩然气。
何惧哉?
张弓如满月。
匣中剑已鸣。
仇茂之等众人坐好,才含笑开口。
“今日春和景明,蕙风畅怀,蒙诸位贤达、良友不弃,枉驾涉园,茂之幸何如之。
昔兰亭修禊,西园雅集,皆因文章佳话而流芳千古。吾辈不才,亦愿效先贤遗风,以文会友,以友辅仁。故特设此会,非为争一时之短长,实欲观诸君之真气。”
今日座中,尤幸得本府十一县案首齐聚——此乃吾青州文脉之菁华,未来国器之雏凤。”
言及此,他目光如清风般拂过东西两侧的十位案首,微微颔首致意。
随即,他视线转向南端孤席的陆斗脸上,声音略抬,笑意加深,语速放缓:
“更有定远陆斗贤弟,年方八岁,便已蟾宫折桂,颖悟绝伦,‘神童’之名遍传州府。今日不辞稚龄,愿与诸兄坐而论道,此等胆识与襟怀,实令茂之钦佩不已。”
今日之会,规矩甚简。园中已备下清茶、佳墨、素纸。所有诗文切磋,皆由在座前辈与廊下诸君共鉴。愿吾等思如泉涌,言出锦绣,既不负这满园春色,亦不负胸中才学。”
仇茂之笑着说完,举杯示意:“请共饮此杯,而后——让文章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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