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共襄盛举
第192章 共襄盛举
一座栖霞山,半部金陵史。
据载,秦始皇三十七年东巡,曾登临此山,并凿江疏浚,埋双璧以镇王气。
六朝时期,居士明僧绍舍宅为寺,创立栖霞精舍,为栖霞寺之始。
后代开凿石窟,镌刻佛像,是为千佛岩。
至隋唐,栖霞寺为天下名刹。
唐高祖李渊下令增建殿宇,赐名功德寺。
唐代宗时,敕建舍利石塔。
李白、刘长卿等诗人曾游历题咏。
南唐二主陵寝位于山麓,为「钦陵」与「顺陵」。
宋,栖霞寺屡有兴废。
王安石读书于此。
元,寺宇一度复兴。
明代,栖霞山进入鼎盛。
洪武年间,朱元璋敕赐栖霞寺额。
万历年间,太监客仲捐资,高僧真节主持,大规模重建寺院,奠定今日格局。
栖霞山因深秋时节,层林尽染,枫红似霞,恍若霞光栖息于山峦之间而得名。
民间有谚:「春看钟山翠,秋赏栖霞红。」
如今才是四月。
满山的枫叶竟已红透。
在钱谦益看来,雨中的栖霞山,宛如披著淋血皮毛的巨兽。
他知道,市井坊间,茶馆酒肆,无人不在谈论这桩异象。
有人说这是吉兆:
红枫似火,火主文明,预示江南文运将兴,仙朝盛世将至;
有人说是大凶:
枫叶本该秋红春绿,然时序颠倒,象征天地失序,恐有灾殃降临。
更有人将这异象与二十年前,笼罩大明疆域的极光相提并论。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每个人都在根据自己的立场与利益,为栖霞山赋予诠释。
钱谦益心中雪亮。
栖霞枫叶早红的根源,是雨。
是在天为【零水】,落地为【坎水】的「意象之雨」。
但他暂时不准备告知高起潜,只引他来到栖霞寺山门前。
高起潜脚步一顿。
不下五十名全身披挂铁甲的官修,雕塑般肃立雨中。
为首甲士示意止步,走到钱谦益面前,透过面罩的眼孔仔细打量他的面容。
确认无误后,甲士侧身让开,向身后做了个手势,让出往寺内的通道。
两人跨过门槛,外界的雨声、风声骤然消失。
寺内寂静得令人心悸。
高起潜有点迟疑地放慢脚步。
「高公公。」
油衣的兜帽下,钱谦益面容半隐:「事已至此,你还想回头吗?」
高起潜怀抱拂尘的手指收紧几分:「咱家————咱家只是不明白,怎么就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了?」
两年前,他还是南京守备太监。
整个金陵城,除却英国公、郑三俊,就属他高起潜地位最尊。
那时候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南直隶谁不给他三分薄面?
等到韩北上,侯家被灭,他对【后土承天劲】心生贪念,便将侯方域扣押起来。
谁曾想,侯方域越狱时施展法术,将半个南京六部震塌,险些伤了三殿下。
事后,他被连贬两级,从南京守备太监,跌到南京司礼监随堂太监。
连金陵官场二三流的角色,未必将他放在眼里。
自那以后,高起潜再不敢张扬。
索性闭门不出,在自己宅子里闭关修炼。
想著若是修为能精进几分,或许还有东山再起之日。
也许是因为际遇骤变,心绪难平罢。
他枯坐数月,修为毫无寸进,好几次差点灵力走岔。
出关时,要不是因为吃过驻颜丹,整个人都会变老许多。
而在他闭关期间,外头天翻地覆。
先是台南爆发惊天血案一刘泽清与上千台南士卒横死,佛门重要人物伍守阳、圆悟、圆信也一同殒命。
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凶犯经幸存者与二殿下指证,竟是侯方域!
这也就罢了。
最让高起潜心惊肉跳的,是皇长子朱慈烺的所作所为。
他本是去泉州质问礼部尚书周延儒,最后却直接将人押回了金陵,还扬言要举行「公审」
当著全天下的面审判周延儒的罪行!
这————
这怎么得了哟!
周延儒是谁?
礼部尚书,正二品大员,督师一方。
这样的重臣,岂能像对待江洋大盗一般,拉到市井之间公审?
本朝从来没有这样的先例。
说得更严重点,周延儒是陛下亲封的。
大皇子要公审周延儒,不就是在打陛下的脸面吗?
陛下出关,将作何感想?
高起潜不敢细思。
所以这些日子,他可以说是反对最激烈的人之一。
不仅反对举行公审,还多次上书,主张应将周延儒无罪释放,至少也该押回京师,由三法司依律审理,而非如此儿戏般「昭告天下」。
平心而论,这一次高起潜为周延儒说话,完全是出于想要维护陛下与皇室的尊严,绝非私交旧谊。
虽然二十年前,他确实与周延儒有过一段不浅的私交。
但现在的高起潜,已对两人关系抱有大大的怀疑。
只因这几年,早降子流传民间,造成南直隶地区出生人口与死亡人口严重脱节。
这么大的事情,官场上下沆瀣一气,隐瞒不报也就罢了一周延儒呢?
未给高起潜透过半点风声。
若非为了陛下的颜面,高起潜根本不想帮他。
只是————
经过两年前那场风波,高起潜在金陵的分量大不如前。
尤其还有同为宦官出身的曹化淳,压在他头上,让他憋闷得几乎喘不过气。
有时候,高起潜想直接收拾行囊,回京师去得了。
等到陛下出关,让他亲自收拾这三个不孝子一那场面,想想都让人高兴。
就在他萌生去意的当口,钱谦益找上门来。
钱谦益早年为东林党魁之一,去官后却逢陛下广赐仙缘,朝堂格局大变。
从此,钱谦益的际遇便尴尬起来。
北边,他的影响力渐渐被钱龙锡等人超过;
南边,有韩、郑三俊、钱士升等人。
且这些年来,钱谦益几乎未担任过什么要职,只是闲散之身。
如今他的身份,更多是作为江南士绅代表。
毕竟钱家在江南也是数得著的富商大地主,于金陵经营著好几家特大工坊,容纳近万百姓同时做工。
那日钱谦益来访,屏退左右后,只说了一句话。
此刻,在寂静得诡异的栖霞寺内,高起潜看著钱谦益的眼睛,仿佛又听见了那句「高公公,可欲入局,与我等共分【命数】?」
按自己这些日子的打探与猜测,这帮人筹划的「大计」恐怕已到最后关头。
现在才找上自己,真是好事么?
莫不是前方有什么险关要闯,需要探路的石子,甚至是替罪的弃子?
钱谦益察觉到他神色间的犹疑,温声道:「公公宽心。待见了同道,与我等共襄盛举,顾虑自会消解。」
高起潜念头百转,终究跟著钱谦益走进栖霞寺。
全因钱谦益「共享命数」的许诺太过诱人。
再者,来都来了,总得亲眼瞧瞧究竟是哪些人物。
看清底细,再决定是入局搏一把,还是抽身。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正殿。
迎面便是高达三丈的释迦牟尼鎏金坐像,宝相庄严,低眉垂目,在数十盏长明灯的映照下泛著温润金光。
然殿中的布置,却与寻常佛堂迥异:
三排紫檀木椅,居中一排正对殿门,显然是主位;
左右两侧各有一排,每排五张座椅,呈八字形分列两旁,是为侧座。
在两排侧座后方,还另设了干余张略矮些的圆凳,算是陪坐。
此刻,大半已坐了人。
不论他们内里穿著何种锦绣华服,外头统一罩著件宽大的黑袍。
每人脸上,都戴著张纸质面具。
无任何五官孔洞,像平整的纸直接贴在脸上。
面具与黑袍的领口严丝合缝地衔接,将佩戴者的面目彻底遮蔽,莫说辨认相貌,就连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难以分辨。
高起潜心中骤然一凛。
两年前,侯方域描述灭门凶徒所说特征,与眼前这些人的装扮,一般无二!
高起潜后背倏沁出冷汗,面上纹丝不动地扫视殿内。
钱谦益引著高起潜走到殿中。
右侧座椅,一个戴紫色面具的黑袍人忽然出声:「钱牧斋,你怎不按规矩伪装,这般直接将人带来?」
钱谦益不慌不忙地捋了捋长须,微笑道:「马大人何必动气?都是熟人,何必多此一举?」
高起潜心中一动—
马大人?
金陵官场上姓马、又能坐在这里的————
这时,居中主座,戴著橙色面具的黑袍人开口了。
「士英啊,我早跟你说过一」
这人的声音透著几分随意,甚至有些含糊,像是嘴里含著什么东西在说话:「计划已到最后关头,我们没必要再戴这劳什子面具了!」
说著,伸手抓住脸上的橙色纸面具,嗤啦一声扯下。
露出一张约脸型方正,肤色白皙的脸。
张之极活动了下脖颈,像是解脱了什么束缚,抬眼看向高起潜,嘴角勾起一抹笑:「高公公,近来可好啊?」
惊讶归惊讶,高起潜也没有太过意外。
毕竟,能在金陵搅动风云的,数来数去也就那些个。
他定了定神,捏著拂尘拱手道:「就那样。闭关这么久,修为还在胎息六层打转,比不得曹公公一听闻他已是胎息八层了,唉————」
张之极笑道:「高公公不必妄自菲薄。待大计落定,我等修为一日千里,指日可待!」说著自顾自笑起来。
高起潜面上陪著笑,暗中冷眼打量张之极。
说实话,高起潜一直以来,对这位英国公是有些瞧不上的。
倒不是说张之极人品能力有多不堪,只是比起上一代英国公张维贤的老辣深沉,张之极实在差得远。
便是比起他儿子、如今的英国公世子张世泽,他这个当爹的也显平庸。
这些年,张之极更多是以一个「吉祥物」的形象出现一勋戚宴饮他在场,祭祀典礼他主持,修炼资源他拿头一份。
政事上有多少建树?
高起潜只能说「寥寥」。
张之极虽人在主座,却绝无可能主持如此大的一盘棋。
高起潜目光扫过殿中仍戴面具的黑袍人。
真正在背后推动的,是他们。
高起潜笑容更盛,转向方才开口的紫面黑袍人:「马大人,不知其他几位大人是————」
紫面黑袍人静默片刻,也伸手抓住面具边缘,扯下之后,露出高起潜熟悉的脸南京户部尚书、参赞机务马士英。
马士英朝高起潜拱了拱手,脸上露出颇为热情的笑容:「高公公,久违了。」
有人开了头,殿中其余黑袍人也纷纷动手。
「嗤啦。」
「嗤啦——
」
撕下纸面具的声音接连响起。
左侧首座,一个戴青色面具的黑袍人摘下面具。
刑部尚书阮大。
右侧次座,绿面具摘下。
礼部尚书顾锡畴。
左侧第三座,蓝面具后。
工部尚书钱士升,朝高起潜颔首。
再往后,南京六部的几位侍郎也陆续露脸:
户部右侍郎、兵部左侍郎、刑部右侍郎————
皆是叫得出名号的人物。
高起潜以为自己不会惊讶。
可在看到钱士升与顾锡畴时,他还是惊讶了。
钱士升与郑三俊,既是朝野皆知的盟友,私交更是莫逆。
官场常说,他二人是伯牙子期般的知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可郑三俊并不在此。
只有钱士升坐在这意味著什么?
这对「挚友」并非铁板一块。
钱士升暗中筹谋之事,连郑三俊都瞒过了————大概还瞒了很多年!
至于顾锡畴————
崇祯六年到崇祯十四年间,马士英与顾锡畴可谓斗得你死我活。
当年马士英挤走高弘图上位户部尚书,又将阮大从刑部侍郎提拔到尚书之位,每一步都在与顾锡畴一系角力。
两人该是势同水火的死敌才对。
如今,他们竟心平气和地坐在一处,共商所谓大计?
高起潜忽然觉得。
这趟来栖霞山,怕是来得太轻率了。
高起潜依著钱谦益的指引,在左侧最末的紫檀木椅上落座。
有小沙弥奉上茶盏。
陆陆续续又有人进来。
高起潜揭开盖子,借著氤氲热气,目光扫向侧座后方的陪坐圆凳。
新进来的人不穿黑袍,皆锦绣常服。
高起潜一一掠过,心头越发凛然。
他认出了盐商巨擘汪箕。
此人过去富可敌国,是马士英一党最重要的金主,盐课银子不知有多少流入马党口袋;
直到【农】术入吴,盐与粮食失去价值,实力急速衰弱。
徽商吴养春。
家资百万,与东林、复社往来密切,过去时常出资赞助文会、刊印书籍,在江南士林中名声不小。
崇祯四年,吴养春嗅准仙朝风向,果断变卖产业,集全族财力尽可能多的获取种窍丸,做到「千金散尽还复来」。
还有攀附江北四镇,换取运销垄断与官修护持的黄家、程家的家主。
再往后看—
苏州顾氏、常熟钱氏、太仓张氏、吴兴华氏、松江唐氏、松江朱氏————
江南数得上名号的世家大族,几乎都派了人来,俨然是整个江南士绅集团核心力量的齐聚。
高起潜终是忍不住站起身,面向主座张之极与两侧众人脸色是前所未有的肃然。
「诸位。」
「咱家丑话说在前头。」
「今日来此栖霞山,是因钱公言尔等有经天纬地之策,能推动释道补全,助我仙朝气运昌隆。」
「咱家念著为陛下分忧,为仙朝尽忠,才走这一趟。」
高起潜缓缓扫过一张张或平静、或微笑、或面无表情的脸。
「可若尔等聚众于此,所为并非补全道途,而是存了叛上作乱之心」
高起潜话音陡然转厉,右手按在从不离身的拂尘柄上:「请恕咱家不能奉陪。」
他五指收紧,柄上隐有灵光流转。
「非但不能奉陪。」
高起潜一字一顿,眼中泛起豁出去的决绝:「拼著这把老骨头,咱家也要与尔等逆臣————玉石俱焚!」
拂尘「尘染霜」,内存十二种天下至毒。
每转动一道刻轮,便能提取出一种。
如若十二道刻轮同时亮起,便可瞬间释放多种毒素。
高起潜道行不算精深,但杀人,尤其是在密闭空间毒杀胎息,自问还是有点能耐的。
「哎呀呀,高公公!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钱谦益连忙起身到高起潜身旁虚按:「我等聚于此地,只为补全道途,壮我仙朝!」
主座上的张之极也摆了摆手,语气轻松,仿佛高起潜的威胁只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公公太心急了。也不想想,我与父亲当年都在京师,眼见陛下仙法玄通。借我十个胆子,也不可能有异心的!」
高起潜面色稍霁,按在拂尘上的手却未松开:「既无二心,为何结党行事?黑袍面具,隔绝内外,与谋逆何异?」
这时,钱士升放下茶盏:「高公公,早在二十年前便有传闻—一京师之内,诸事诸念,难逃陛下法眼。」
「现今,陛下修为不知精进到何等地步,若真有心监察,即便我等身处金陵,又有什么能真正瞒过?」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向高起潜:「故我等行事,除必要之时以【噤声术】防隔墙有耳,从不妄动其他法术遮掩。」
「一切所为,皆在光天化日之下,在陛下可能的法眼之内。」
「若陛下认为我等图谋不轨,随时可降将我辈碾为齑粉。」
「然而,从最初筹谋至今,已近十载。」
「我等安然无恙,所谋之事更是步步推进。」
「这说明了什么?」
钱士升的意思昭然若揭。
陛下默许,甚至乐见其成。
高起潜按在拂尘上的手,终于缓缓松开了。
这个道理,早在二十年前,他与温体仁、周延儒便懂了。
只是二十年间,身在金陵的他,总觉得预言中的「释尊」降世,时候到了自然会发生,何须冒险推动?
不如安稳度日,待陛下出关。
如今看来。
他错了,错得厉害。
眼前这帮江南的官僚、士绅、巨贾,比他更早看清局势,抢先入了这「释道」之局。
若真让他们一手推动预言应验,待到陛下出关论功行赏,哪里还有他的位置?
他高起潜这二十年的安稳,在陛下眼中,又与尸位素餐何异?
想通此节。
高起潜心中那点疑虑瞬间被强烈焦虑取代。
「原来如此————诸位大人当真是辛苦了————咱们还等什么?该议什么,该如何做,不妨这就开始?」
张之极见他态度转变,眼中掠过一丝满意:「高公公莫急,还差一人未到。」
他抬眼估摸了下殿外天色:「约莫还需半个时辰————」
话音未落。
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雨幕中。
白面黑袍人跨过门槛,走入殿内。
对四面八方投来的或惊讶、或审视、或不满的目光恍若未觉。
张之极愣了一下,才道:「怎提前来了?明明每次都会迟到。」
白面黑袍人停下脚步,微微抬头,站在大殿中央。
纯白面具光滑一片,无眼无口,自有漠然的压力弥漫开来。
「重要吗?」
高起潜心中惊疑,忍不住出声问道:「这位是?」
张之极看向白面黑袍人:「高公公你也认识,何不取下面具,以真容相见?」
白面黑袍人静立不动,对张之极的话毫无反应。
张之极眉头微皱,正要再言,钱谦益抢先一步开口:「国公,他身份特殊,为防万一,真容留待最后再显露不迟。」
张之极看了看钱谦益,又瞥了眼沉默的白面黑袍人,认可了这个解释:「确实,面具一旦摘下,【伶】道法术就破了。」
此时,右侧座中的马士英冷哼道:「故弄玄虚。」
白面黑袍人仿佛没听见一般,自顾自走到右侧最末,一个空著的陪坐圆凳。
白色纸面具————就是他灭了侯府?
高起潜疑惑地收回目光。
马士英对白面黑袍人的反应明显不满,却也不再纠缠,面向众人道:「人既已到齐,闲话少叙。先从「离火燃因果」议起。」
马士英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这句预言,究竟该如何应验?」
他左右看了看,似乎在征询意见。
无人回答。
马士英只能用近乎平淡的语气,问出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要不要把大殿下————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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