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兵临城下
黄泉地界，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
原本终年笼罩在这片废土上空的铅灰色辐射云层，在今日却显得格外压抑，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空气中不再只是单纯的硫磺味与腐朽气息，而是多了一股令人心悸的、如同暴雨将至般的泥土腥气，以及隐隐约约顺着风声传来的、沉闷如雷的震动声。
轰隆——轰隆——
大地在轻微地颤抖，放置在黄泉要塞城主府桌案上的茶杯里，茶水泛起了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苏铭站在要塞最高的黑曜石塔楼之上，黑色的风衣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目光穿透了晨雾，投向了数公里外的地平线。
在那里，一条黑色的细线正在缓缓蠕动，逐渐变粗，变宽，最终化作了一股足以吞噬天地的钢铁洪流。
不是怪物攻城，也不是亡灵天灾。
是人。
漫山遍野、密密麻麻、装备精良的玩家大军。
各色的公会战旗在风中狂舞，五颜六色的魔法光辉交织成了一片绚烂却致命的海洋。铠甲摩擦的铿锵声、战马的嘶鸣声、以及数万人汇聚在一起时那股冲天的煞气，让整个黄泉地界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五万人。
在这个大部分玩家还停留在小队副本、公会战规模还维持在几百人的游戏初期，五万名全副武装、且全部完成二转的精锐玩家集结在一起，所形成的视觉冲击力是毁灭性的。
这不再是简单的私斗，而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战争。
在那支庞大联军的最前方，一辆由八头地行龙拉着的巨大奢华战车显得格外醒目。战车通体由镀金的瑟银打造，在昏暗的天色下散发着暴发户般的光芒。
赵天霸身穿一套流光溢彩的史诗级黄金狮子铠甲，手持一把散发着红色光晕的双手巨剑，意气风发地站在战车的高台上。此时的他，脸上早已没了之前的颓废与惊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仇的快意和胜券在握的狂傲。
在他身旁，站着一个与周围那些披坚执锐的玩家格格不入的中年人。他身穿一袭青色布衣，头戴纶巾，手中轻摇着一把白羽扇，面容清瘦，双眼狭长，透着一股算无遗策的精明与阴狠。
诸葛长风。
前世华夏区赫赫有名的十大战术大师之一，被誉为算死草的顶级军师。赵天霸为了请他出山，不仅开出了千万年薪，甚至许诺了他在皇朝公会内部拥有仅次于会长的绝对指挥权。而诸葛长风也没有让他失望，仅仅用了三天时间，就整合了原本一盘散沙的十几家反苏铭公会，组建了这支纪律严明的讨伐联军。
“军师，前面就是那个暴君的老巢了。”
赵天霸指着远处那座巍峨狰狞、如同巨兽般盘踞在平原中央的黑色要塞，眼中喷射出怨毒的火焰，咬牙切齿地说道。
“上次我就是在这里栽了跟头，输了一亿八千万！这次我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我要把他的城拆成废墟，把他的尸体挂在城墙上暴晒三天，让他知道得罪我赵天霸的下场！”
诸葛长风微微眯起眼睛，手中的羽扇轻轻摇动，目光深邃地打量着那座依山而建、易守难攻的险峻要塞。
“神话级驻地……果然气象不凡。光是那城墙的高度和材质，就足以让现阶段所有的攻城手段失效。再加上那诡异的辐射力场，如果强攻，即便能拿下，伤亡也会是个天文数字。”
诸葛长风的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令人信服的冷静与专业。
“不过，凡是城池，必有弱点。这座城最大的弱点，就在于人。”
“人？”赵天霸一愣。
“没错。根据情报，黄泉公会的核心成员只有五人。一座偌大的要塞，仅靠五个人是守不住的。”
诸葛长风伸出羽扇，遥遥指向城墙下那片矿坑入口处若隐若现的骷髅身影。
“那个暴君唯一的依仗，除了那条黑龙，就是那些由玩家尸体转化而来的亡灵守卫。尤其是前几天他收编的那批樱花国忍者骷髅，敏捷极高，挖掘效率惊人，在战斗中也能充当极其难缠的骚扰兵种。在现阶段，这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兵力优势。”
说到这里，诸葛长风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但是，亡灵终究是亡灵。是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光。只要废了他这支亡灵军团，他就等于断了一臂。剩下区区五个人，就算全身是铁，又能打几颗钉？”
“传我将令！”
诸葛长风手中的羽扇猛地指向前方，声音变得凌厉起来，响彻三军。
“光幕推进战术，启动！”
“前锋营！祭出——神圣图腾！”
“喝——！！！”
随着一声震天的怒吼，走在最前方的五千名重盾步兵同时停下脚步。他们并没有举起盾牌防御，而是整齐划一地从背包里掏出了一根根高达三米、通体洁白如玉、表面刻满了金色神圣符文的巨大图腾柱，重重地插在了地上。
神圣净化图腾。
这是教廷特供的战略级消耗品，每一根的造价都高达一千金币，平时连大公会打BOSS都舍不得用。但此刻，在赵天霸那不计成本的钞能力支持下，这种昂贵的图腾柱竟然像路边的篱笆桩一样，密密麻麻地插满了整个阵地前沿。
一共五百根！整整五百万金币的消耗品，只为了这一刻的铺垫！
“嗡——！！！”
随着第一排图腾被激活，一道道耀眼的乳白色圣光冲天而起。
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短短几秒钟内，数百道光柱在半空中相互连接、交织，竟然形成了一道宽达数公里的巨型光幕墙。原本昏暗压抑、充斥着死气的黄泉地界，瞬间被这刺眼的神圣光辉所笼罩，宛如白昼降临。
高浓度的圣光能量如同滚烫的沸水，向着黄泉要塞的方向疯狂蔓延。
“推进！”
随着诸葛长风的命令，大军迈着整齐的步伐，推着这道光幕墙，一步步逼近要塞。
此时，城墙之下。
原本正在要塞外围负责巡逻的几十名重装亡灵守卫，以及刚从矿坑里探出头来、准备迎敌的忍者骷髅们，在接触到这道光幕边缘的一瞬间，立刻发生了剧烈的反应。
“滋滋滋——”
一阵令人牙酸的、如同生肉被扔进滚烫油锅里的声音，骤然响彻战场。
“吼——！！！”
原本凶悍无比、不知恐惧为何物的骷髅们，突然发出了凄厉至极的灵魂惨叫。
在那高浓度的圣光照耀下，它们身上那坚硬的骨骼竟然开始冒出浓烈的黑烟，像是被泼了强酸一样迅速软化、腐蚀。原本幽蓝色的魂火在圣光的压制下剧烈颤抖，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尤其是那些全敏捷加点的忍者骷髅，因为身板脆弱，刚一接触圣光，腿骨就直接烧断了，噼里啪啦倒了一地，在地上痛苦地翻滚。
系统鲜红的战斗警报，在苏铭的视野中疯狂刷屏：
“警告！您的召唤物受到高阶神圣领域压制！”
“全属性强制下降90%！”
“受到每秒500点的真实灼烧伤害！”
“攻击欲望丧失！进入恐惧状态！无法执行战斗指令！”
仅仅一个照面。
苏铭引以为傲的亡灵军团，那支曾经让无数玩家闻风丧胆、效率惊人的骷髅大军，甚至连敌人的衣角都没摸到，就全部瘫软在地，变成了一堆正在冒烟的废骨头。
哪怕是生前强如服部半藏，变成骷髅后，在属性克制的绝对法则面前，也只能在圣光中绝望地挣扎，毫无还手之力。
“哈哈哈哈哈！”
战车之上，赵天霸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发出了狂妄至极的大笑声。他指着城头的苏铭，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暴君！你看到了吗？！”
“这就是你的底牌？这就是你的依仗？”
“在诸葛先生的阳谋面前，你的这些死人骨头就是一堆垃圾！一堆见光死的废物！”
“没了这些炮灰，你们五个人拿什么挡我五万大军？！我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你们淹死！”
赵天霸挥舞着大剑，剑锋直指城头上的苏铭，声音震荡四野，充满了胜利者的傲慢。
“苏铭！你也别说我欺负你！现在打开城门，跪着爬出来投降，把驻地令交给我！或许我还能大发慈悲，收你当条看门狗！否则，等我破城之时，就是你删号之日！”
城下，五万联军齐声呐喊，声浪如海啸般拍打着黑色的城墙，震得碎石簌簌落下。
“投降！投降！投降！”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声势，城墙上的气氛变得极其凝重。
“完了……全完了……”
沈万三看着下方那些化成灰的骷髅，脸色惨白如纸，哆哆嗦嗦地拉着苏铭的袖子，声音里带着哭腔。
“老板！这帮孙子太阴了！他们这是在烧钱啊！那一根图腾柱就要一千金币啊！他们这是铺了一路的金砖过来啊！”
“我的矿工！我的忍者！全趴窝了！这下咱们最大的兵力优势全没了！这还怎么打？对面有五万人啊！而且那个军师太狠了，直接把咱们的底牌给封死了！”
铁浮屠握紧了手中的黑曜石盾牌，额头上青筋暴起，眼中满是决绝：“老板，让我下去。我用泰坦之躯堵门，只要我没死，他们就别想进来！就算是死，我也要崩掉他们几颗牙！”
洛神手中的法杖已经燃起了狂暴的火焰，虽然面对五万人显得有些杯水车薪，但她依然倔强地站在那里。冷月的身形缓缓消失在阴影中，手中的匕首反握，准备进行自杀式的斩首行动。
在所有人看来，这已经是绝境。
兵力悬殊一万倍，唯一的依仗被完美克制。这根本就是一场必输的局。
然而。
作为这一切风暴中心的苏铭，此刻却表现得异常平静。
他站在城墙的最边缘，黑色的风衣在圣光激起的狂风中猎猎作响。他看着下方那片耀眼的圣光海洋，看着那个一脸得意的赵天霸，以及那个站在赵天霸身边、羽扇纶巾、满脸自信的诸葛长风。
他的脸上，并没有出现众人预想中的惊慌或者愤怒。
相反，他的嘴角，竟然缓缓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呵呵……”
那笑声不大，但在嘈杂的战场上，却显得格外清晰。
“诸葛长风么……果然有点手段。”
苏铭淡淡地点评了一句，语气中并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带着一丝遇到对手的欣赏。
“能想出用神圣图腾来针对亡灵，不惜耗费巨资也要废掉我的兵力优势。这一招光幕推进，确实称得上是阳谋。如果是普通的亡灵领主，恐怕现在已经被你将军了。”
“可惜啊……”
苏铭微微摇了摇头，目光隔空与诸葛长风对视，眼中的光芒变得幽深而诡异。
“你千算万算，算准了我的兵，算准了我的龙，甚至算准了我的性格。”
“但你唯独漏算了一点。”
“漏算了什么？”沈万三下意识地问道。
“漏算了……我这座城，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
苏铭没有解释。他缓缓抬起手，对着身后的沈万三打了个手势。
“把所有的骷髅都撤回来。让它们去地下矿坑里躲着，别在上面送死了。”
“可是老板，撤了骷髅，谁来守城墙啊？！”沈万三急了。
“不需要守。”
苏铭整理了一下衣领，大步走向城墙的控制枢纽——那个巨大的绞盘拉杆。
“打开城门。”
“什么？！”
这一次，连一向沉稳的铁浮屠都惊叫出声，“老板！你疯了？现在打开城门，那不是引狼入室吗？五万大军冲进来，咱们瞬间就会被踩成肉泥啊！”
“引狼入室？”
苏铭的手按在了那个冰冷的拉杆上，脸上的笑容变得越发灿烂，也越发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不，这叫……请君入瓮。”
“既然他们这么想进城，那就让他们进来。我也很想看看，当五万人挤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时，会发生什么有趣的化学反应。”
“开门！迎客！”
“咔咔咔——轰隆隆——”
随着苏铭用力拉下拉杆，一阵沉闷的齿轮摩擦声在战场上响起。
在赵天霸和诸葛长风愕然的目光中，在五万联军不可置信的注视下。
黄泉要塞那扇高达二十米、厚重无比的黑曜石大门，竟然在没有受到任何攻击的情况下，缓缓地、毫无保留地……向内打开了。
巨大的城门洞开，露出了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任何防御设施的外城广场，以及那条通往内城深处的幽暗长廊。
就像是一张张开的巨口，静静地等待着食物的进入。
“这……这是什么情况？”
赵天霸愣住了，手中的剑都差点掉在地上，“他投降了？开门投降了？还是空城计？”
诸葛长风那摇着羽扇的手也僵在了半空中，眉头紧锁，死死地盯着那扇大开的城门，大脑飞速运转。
陷阱？伏兵？还是虚张声势？
但是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应该是苍白的啊！他的神圣图腾阵已经封死了亡灵反扑的可能，城内也没有任何大规模伏兵的迹象。
难道真的是放弃抵抗了？
就在这时，城头上的苏铭再次开口了。
他站在城楼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众生，做了一个极其优雅的请的手势。
“既然来了，何必站在外面吹风？”
“赵公子，诸葛军师。”
苏铭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令人捉摸不透的从容。
“没了亡灵又如何？”
“黄泉的大门，已经为各位打开。”
“有胆子，就进来拿。”
“我就在这里，等着你们。”
说完，苏铭竟然真的转身离开了城墙，带着铁浮屠等人，消失在了通往内城的阴影深处。
战场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那扇大开的城门，就像是看着通往地狱的入口。那种未知的恐惧，比紧闭的城门更让人心慌。
“军师，怎么办？进不进？”赵天霸咽了口唾沫，有些拿不定主意。
诸葛长风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进！”
“虚张声势罢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算计都是徒劳！”
“亡灵已经被废，他们只有五个人。就算他在里面埋了炸药，我们拿人命填也能填平它！”
“传我命令！全军突击！”
“目标：内城大厅！谁第一个冲进去，赏金币十万！杀暴君者，赏金币一百万！”
“给我冲！踏平黄泉要塞！”
“杀啊——！！！”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随着赵天霸的一声令下，原本还有些犹豫的五万大军瞬间沸腾了。贪婪战胜了恐惧，他们如同决堤的洪水，发出震天的喊杀声，争先恐后地涌向了那扇大开的城门。
盾战士举盾冲锋，骑士策马奔腾，法师和弓箭手紧随其后。
那道原本应该成为绞肉机的城门，此刻却成了他们通往胜利和财富的坦途。
城楼的阴影里，苏铭听着身后传来的震天喊杀声，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老板……真的放他们进来吗？这可是五万人啊！”沈万三还在哆嗦。
苏铭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已经被黑色人潮淹没的城门。
“如果不放他们进来，我的城墙怎么升级？”
苏铭的声音冷酷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准备巷战。把他们引到‘地狱长廊’。”
“既然想吃肉，那就看看……谁才是真正的猎人。”
随着大军涌入，那扇沉重的城门并没有关闭，依旧大开着，仿佛在嘲笑着入侵者的无知。
而在那看似平静的外城地底深处，一座由无数【光暗废晶】构建而成的恐怖阵法，正在苏铭的意志下，发出了第一声渴望鲜血的嗡鸣。
请君入瓮。
好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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