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8章 佛眸开阖
幽暗河水滔滔东流,孤舟逆水行舟,破开层层弥漫的阴冷水雾,在幽深洞天水道之中稳稳穿行。
时间缓缓流逝,天光在洞窟结界的扭曲之下悄然轮转,待沈枭自身精准的体感时辰落定未时之际,前方熟悉的岸边轮廓,终于穿透重重水雾浮现而出。
孤舟稳稳滑行,轻晃数下,最终重新停靠在众人最初登岸、初次踏入天道观的渡口边。
船身落定,风波渐平。
全程之中,花怜月始终陷入深度昏迷。
只见她眉头紧蹙,面色青白交错,唇色泛乌。
身躯更是时不时微微抽搐,显然神魂与肉身皆在药性与咒力的双重侵蚀下饱受煎熬,不得安宁。
空劫抬手,二指轻搭在花怜月的腕脉之上,澄澈禅力探入经脉,细细体察她体内邪毒深浅程度。
数息探查过后,他缓缓收回指尖,轻轻摇头,看向身前伫立的沈枭,语气带着几分悲悯与笃定。
“秦王,此女施主肉身经络,气血脏腑尚且完好,可神魂深处早已被孤岛经年累月的邪丹药性彻底侵蚀扎根。”
“毒入神魂,根深蒂固,根本无药可解,依贫僧观之,她已经油尽灯枯,生机溃散,
命数已然耗尽,怕是撑不了太久时辰。”
这番结论,早已在沈枭预料之中。
花怜月自幼吞食秽物,常年身处幻境邪域,神魂被孤岛梵音咒术禁锢数年,看似肉身完好,实则早已是一具行尸走肉。
从她踏入孤岛,沦为杂役的那一刻起,命运便早已注定,不过是苟延残喘、拖延时日罢了。
沈枭听闻结论,脸上没有半分意外,亦无半分怜悯动容,神色淡漠如常,只淡淡吐出二字。
“知道了。”
话音落下,他俯身抬手,指尖落于花怜月肩颈穴位,轻轻一拍。
一道精纯刚猛的真元顺势透体而入,瞬间震醒她涣散的意识、撕开昏沉的桎梏。
昏死在船板上的花怜月身躯一颤,骤然睁眼,大口喘息,神色依旧虚弱惨白,眼底残留着被咒音撕裂心神的极致恐惧。
沈枭垂眸看着她,语气平静,不容置喙。
“醒了,随我入道观。”
花怜月惊魂未定,头脑尚且昏沉刺痛,却不敢有半分违抗,连忙虚弱点头,撑着船板勉强起身,低眉顺眼,乖乖立在一旁。
三人相继迈步下船,踏回熟悉的青石岸堤。
船尾的佝偻老船翁依旧全程沉默,面容隐在草帽阴影之中,自始至终无一句言语、无一丝情绪。待三人离船登岸,他默然竹篙一点,小舟破水离岸,顺着幽暗河道缓缓远去,再度隐入水雾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悄无声息,诡异如常。
重回天道观山门,熟悉的殿宇格局、石阶古木、清幽道场映入眼帘。
可仅仅一瞬,沈枭与空劫二人,几乎同时心生异样,浑身瞬间紧绷,本能察觉到一股截然不同的违和诡秘。
先前初入此地时,整座天道观肃穆冷清、死寂压抑,殿中大佛金身威严,双目圆睁,神色肃穆,带着一股刻意伪造的正统禅意。
可此刻再看大殿正中那尊巨型佛像,状态已然全然不同。
巍峨金身依旧居高临下,盘踞整座道场正中,镇压四方格局。可那双原本圆睁肃穆、直视前方的佛眸,此刻竟微微阖起,眼睑半垂,似闭非闭,长睫低垂,神态平静悲悯,宛若俯瞰苍生、普度世人的真佛坐像。
明明只是双眼开合的细微变化,却让整座道观的气场彻底颠覆。
先前的死寂是人为伪装的冷清,此刻的沉寂,却是发自骨子里的阴森蛰伏、暗流汹涌。
沈枭眸光微凝,眉头骤然蹙起,侧首看向身侧的空劫,沉声发问。
“大师,先前我们入殿之时,这尊佛像,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
空劫目光死死锁定殿中佛眸,禅心瞬间警铃大作,毫不犹豫,斩钉截铁作答。
“闭眼,贫僧绝对不会看错。”
千年不动的金身佛像,竟自行阖眸改态。
诡异至极,细思极恐。
沈枭盯着佛像半垂的眼眸,继续追问:“在你们佛门正统之中,佛像睁眼、阖眸,各有寓意,佛像自行阖眸,代表什么?”
空劫双手下意识微拢,神色愈发凝重,缓缓道出佛门两种截然相反的释义。
“佛门正统记载,佛眸垂阖,是为慈悲落地,俯瞰凡尘、悲悯众生、普渡万苦,乃是盛世慈航,正道显化之兆。”
话语微微一顿,他话锋骤然一转,语气沉了数分,添上极少人知晓的禁忌古训。
“但世间佛道古诡残卷之中,另有一条禁忌谶言。”
“佛不睁眼渡世,佛眸开阖,是妖魔横行,邪祟出世的先兆。”
两种释义,一正一邪,一善一恶,截然相反。
沈枭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弧,似笑非笑转头看向空劫。
“那大师不妨说说,眼下这座天道观,是慈悲为怀,还是妖魔横行?”
空劫禅心澄澈,早已看破此间虚妄邪祟,闻言轻轻合十,低诵一声佛号,语气坦然。
“秦王心中早有定论,何须再问贫僧。”
一语道破,无需多言。
遍地尸骸、人肉仙宴、血肉邪佛、驯化人心、吞秽饲毒、幻境遮天,此地何来慈悲?
满眼皆是颠倒,遍地皆是妖魔。
沈枭抬手取出随身携带的道观秘册,指尖拂过泛黄纸页上密密麻麻的批注条文,目光快速扫过所有记载。
“整本秘册详细记录了天道观的所有规矩,包涵献祭、驯化、灵兽、仙宴、试炼,巨细无遗。”
“可通篇翻阅,从未有一字记载佛像阖眸、佛眼开合异变。”
他合上册子,眸光深邃,缓缓推断。
“由此可见,佛眸开合,并非固定道场格局,而是随岛内变化而生。”
“虚假天宫崩塌,表层棋局被打碎,
外来之人破局,道观平衡被打破,所谓秩序崩坏,
乱象滋生,方才引动这千年不变的佛像异变。”
空劫心头一震,瞬时想到一种可能,瞳孔微缩看向沈枭。
“莫非……秦王此前心中谋划,打算撬动道观根基,唤醒殿中所谓的真佛?”
沈枭闻言不答,只淡淡一笑,笑意深沉,藏尽一切筹谋。
他不再纠结佛像异变,转头看向身侧虚弱伫立、惊魂未定的花怜月,直奔核心问题。
“你幼年在此打杂数年,熟悉道观格局。”
“告诉我,这座天道观之内,有没有常年不见天光,少有轻易踏入的暗甬、密室,或者封闭厢房?”
花怜月微微思索,残存的恐惧瞬间翻涌眼底,她连忙抬手指向后院西侧方向,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有!后院西侧,有一间独立厢房,房下暗藏一条幽深暗道!”
“小女年幼之时,曾亲眼见到两名与我同龄的杂役姐妹,被道长传令,独自进入那间厢房暗道之中。”
说到此处,她身躯微微发抖,眼底布满阴影。
“那条暗道从不允许外人靠近,更不允许随意进入。那一日两人一同入内,整整一夜未出。等到第二日天亮,暗道开启,最终活着走出来的,只剩下一人。”
“另一人,从此彻底消失,尸骨无存,从此再也无人提及,仿佛从未存在过。”
一入一生,一入一死。
简简单单一句话,将暗道的阴毒凶险、吃人本质,展露无遗。
沈枭眼神一凛,语气干脆利落:“带我去。”
花怜月不敢耽搁,当即转身引路,带着沈枭与空劫二人,快步穿过主殿侧廊,直奔天道观后院。
穿过清幽寂静、古木丛生的庭院,踏入后院范围的瞬间,沈枭的目光瞬间被庭院正中的围栏景观牢牢吸引。
后院正中,一方青石围栏围出小型莲台花园,园中立着一尊数丈之长的石雕神龙。
龙身盘绕,姿态磅礴,雕刻工艺更是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龙头昂首望空,宛若即将破壁腾飞,威势凛然。
整条石龙气韵鲜活、格局盛大,盘踞后院正中,俨然是整座道观除大佛之外,最核心的图腾象征。
沈枭驻足凝视,眸光微沉,低声自语。
“这便是所谓三太子毕生执念,想要蜕变化成,取而代之的神龙?”
空劫立在旁侧,静静打量一番石龙,淡然开口。
“终究是顽石雕刻、死物一尊,无灵无气无道,算不上真龙,只是人为塑立的虚妄图腾罢了。”
沈枭微微颔首,并未反驳,默默将这尊石龙的形态尽数记在心底。
龙凤棋局、三太子执念、至尊叛逆、真假天命,所有线索,都在这尊石雕之上隐隐对应。
记下心机伏笔,沈枭不再停留,示意花怜月继续引路。
花怜月快步穿过花园,直奔西侧偏僻厢房。
这间厢房偏僻静谧,远离主殿香火,常年紧闭房门,少有人往来,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死寂阴气。
抵达房内,花怜月熟门熟路,俯身蹲落床脚,伸手扣住床底隐秘暗扣,轻轻一拧、一抽。
咔嚓一声轻响,床脚地面石板平移打开,一道黑黢黢的暗道入口赫然浮现。
幽深洞口向下延伸,不见底处,森森寒气裹挟着极致潮湿、腐朽黏腻的阴风扑面而来。
一股浓郁至极,混杂着腥臭的恶气瞬间喷涌而出,呛人刺骨,绝非人间正常地道该有的气息。
单凭气息便可断定,这条暗道深处,藏着整座天道观最阴暗、最肮脏、最见不得光的终极秘辛。
沈枭与空劫二人神色不变,同时瞬间运转自身心法护体。
沈枭周身菩提龙象劲悄然覆体,纯阳真元护体隔绝一切污秽邪气。
空劫禅气流转周身,清净佛光笼罩己身,净化浊毒、抵御阴邪。
二人稳住身形,对视一眼,眸光笃定。
“入。”
一步踏出,三人相继迈入幽暗无底的隐秘暗道之中,彻底坠入玉女岛最深层的黑暗迷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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