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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4章 下一站,玉女岛


沈枭拂袖踏出花萼楼殿门之际,天都丑时准点将至。

夜半更深,星河垂落长天,整座皇城褪去白日的肃穆威严,浸没在万家灯火的璀璨流光之中。

今夜上元,普天同庆,天都街头人声如潮,万民齐聚街头翘首以盼,只为等候三清灯楼点亮的盛世一刻。

倏忽之间,皇城钟鼓楼钟声轰然震响。

咚、咚、咚——

层层叠叠的钟鸣穿透夜幕,响彻十里皇城,浑厚绵长,震彻人心。紧随其后,满城礼乐齐鸣,金鼓齐奏,繁音迭起,铺陈出皇家上元最盛大的乐章。

花萼楼正对面百步之外,那一座耗尽大盛巨资、倾尽天下巧匠、耗时经年修筑而成的巨型三清灯楼,终于在万众瞩目之下,缓缓次第点亮。

万千灯烛自底层逐层攀升,由暗转明,星火蔓延,层层璀璨。精致繁复的楼阁木构、雕梁藻井、镂空雕花尽数被暖金色灯火勾勒得淋漓尽致,恢弘巍峨,华美无双。

灯楼最核心的机关缓缓运转,一朵巨大无比的白玉莲灯自楼心徐徐舒展,层层莲瓣次第张开,缓缓绽放于夜色之中。

莲灯全开的刹那,居中端坐的三清圣相豁然显露真身,玉清、上清、太清三尊法相庄严肃穆,通体鎏金映火,折射出万丈耀眼华光。

璀璨光芒冲天而起,瞬间撕破沉沉夜幕,将整片花萼楼周遭数里之地照得亮如白昼。

夜色漆黑散尽,街巷楼阁、人流车马尽在光影之中,壮阔恢弘,极尽盛世堂皇。

街头数万百姓轰然惊叹,欢呼声潮水般此起彼伏,人人仰头凝望这百年难遇的盛景,跪拜祈福,称颂圣君治世、祥瑞降临。

满世浮华,满目盛景,一派国泰民安,千秋太平的气象。

沈枭冷眼旁观这极尽绚烂的虚假盛世,眼底无半分波澜,只轻轻摇头,唇角浮起一抹淡漠的嗤笑。

万丈灯华,百万金银,终究不过是粉饰太平的虚妄泡影。

盛世外观再璀璨,也遮不住内里的腐朽疮痍,掩不住底层百姓的饥寒流离。

夜色晚风掠过衣袍,吹动玄色蟒袍衣角猎猎轻扬。

沈枭步履从容,顺着长阶缓步而下,即将彻底离开这座禁锢人心、满是算计的皇城高台。

恰逢此时,一队披甲执刃的皇城禁卫军列队巡街而过,打破了盛景之下的祥和假象。

为首统领王玄礼,年过半百,鬓染微霜,一身铁色铠甲肃然锋利,手握丈二长槊,面容沉郁,眉眼间压着化不开的愤懑与疲惫。

他是跟随李昭数十年的老将,亲历大盛兴衰,看遍朝堂虚实,最清楚这盛世之下藏着多少血泪荒唐。

队伍行至灯楼下,王玄礼仰头望着那流光万丈、华美无双的三清灯楼,看着百姓跪拜称颂的模样,积压多年的郁气瞬间翻涌,再也按捺不住心底愤懑,当众狠狠啐了一口。

“妈的!”

粗粝骂声穿透周遭的欢呼礼乐,突兀又真实。

“足足八百多万两雪花银,举国征调能工巧匠,日夜赶工,就造出这么个破玩意儿!”

“这玩意儿,除了供上面粉饰太平、万民跪拜称颂几句外,还有个鸟用?!糙!”

身旁随行副将闻言脸色骤变,心头大惊,连忙快步上前,压低声音慌忙劝阻,神色惶恐至极。

“将军慎言!万万不可妄议圣造!”

“灯楼已亮,万民围观,街巷现在是人山人海,拥挤不堪,一旦言语外传,便是滔天大祸,

去年玄武街有人肆意撒钱引万民哄抢,尚且踩踏死伤数百人,今夜人潮更盛,切莫再生事端,惹圣人震怒啊!”

王玄礼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眼底满是悲凉与桀骜,数十年忠直血气未曾磨灭,冷笑一声,毫无半分惧色。

“怕什么?”

“老夫当年跟着圣人一路杀进这金銮殿,现在难道连几句话都不配说?”

他抬手直指高耸入云、流光万丈的三清灯楼,又望向远处沉默暗沉的城郊方向,字字悲愤,掷地有声。

“齐州上月暴雪覆城,十几万灾民饥寒交迫,流离失所,僵毙荒野者日日累加!”

“朝堂视而不见,圣人置若罔闻,百万银两不救饥民、不抚灾荒、不补民生,偏偏砸在这鬼都嫌弃的灯楼之上!”

“这盛世,可笑不可笑?!”

话音落罢,他眼底戾气更盛,悍然挥手。

“大不了!老夫这颗头颅,一并让圣人砍了便是!走!继续巡街!”

说罢,带着满心愤懑,领着禁军队伍,骂骂咧咧继续沿街巡视,铠甲踏步之声铿锵沉重,每一步都踏在这虚假盛世的裂痕之上。

不远处的阴影里,沈枭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神色依旧淡然,无惊无叹。

大盛并非无忠臣,亦并非无人看透乱象,只是皇权禁锢,区区一个禁卫统领的愤懑与呐喊,终究石沉大海,无力回天。

他不再驻足观望,转身移步,穿过人流巷道,径直走向花萼楼东门。

早在此等候的苏柔和、陆七二人见沈枭走出,即刻上前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至极。二人早已备好马车、整备随行护卫,静待王爷出宫。

“王爷。”

沈枭微微颔首,淡淡吩咐:“上车。”

几人快步登车,车马稳停街角,正要驱马驶离天都皇城,奔赴城关。

就在车帘即将落下的瞬间,两道清脆婉转的女子声音骤然从身后传来,急促又坚定,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王爷且留步!”

沈枭抬眸回望,只见严丽华与严太真二女并肩快步追来,夜色晚风拂动衣裙,眉眼间皆是褪去浮华的笃定。

严丽华率先上前,眸光灼灼望着马车之上的沈枭,音色娇柔却无比坚定。

“王爷,妾身愿随王爷一同返回长安,此生追随,不离不弃。”

沈枭微微挑眉,眼底掠过一丝玩味笑意,随口问道:“哦?为何突然决意相随?”

严丽华抬眸浅笑,眼底藏着通透与聪慧:“无他,妾身心甘情愿,只想伴于王爷身侧,随王爷归镇。”

紧随其后,素来眷恋天都繁华、执着回归皇城宫阙的严太真,此刻也敛尽所有娇矜,躬身郑重开口。

“王爷,妾身亦愿随您返回长安。”

沈枭微微讶异,淡淡反问:“你不是一直心心念念,只求重回天都、长留皇城、不离帝侧么?今日为何主动弃繁华、离天都,随本王远去?”

严太真眸光微颤,眼底藏着难以言喻的惶恐与预感,轻声道:“妾身自己也说不清缘由,只是心底生出极强的预感。”

“今夜花萼楼风波之后,天都皇城杀机、暗流汹涌至极,

继续滞留此地,卷入皇权争斗、朝堂博弈之中,妾身日后必遭不测,

难得善终。唯有追随王爷,远赴河西长安,方能安稳度日,保全自身。”

一旁立着的苏柔和听得清清楚楚,忍不住低声轻嗤,嗓音清冷带着几分讥讽。

“真是不要脸,哪里是知危避险,分明是见王爷权倾天下、富甲河西,

舍不得王爷的泼天富贵,想蹭王爷的钱财权势罢了。”

沈枭淡淡颔首,并未反驳,眼底了然于心,神色平静无波。

“也罢。”

“既然你们心意已决,决意相随,本王便允了,一同走吧。”

二女闻言,心头高悬大石轰然落地,满脸欣喜,连忙敛衽谢恩。

正当二女准备登车之际,一道纤细急促的身影快步奔来,步履慌乱,满身茫然,正是方才获准脱身的十公主李曦。

她连夜历经宫廷冷暖、人心险恶,看尽父皇凉薄、朝堂虚伪,早已对这座皇城彻底心寒,再无半分眷恋。

李曦快步至马车前,躬身轻声道:“秦王。”

“今夜之后,本宫无家可归,天都再无妾身容身之地,妾身亦愿随秦王一同离京,远赴长安。”

经今夜一役,她当众自请为侧妃,虽被沈枭暂时搁置,却已然彻底得罪父皇、疏离皇室,储位风波、朝堂暗流缠身,留在天都便是坐以待毙,唯有追随沈枭,才是唯一的生路与归宿。

沈枭眸光淡淡扫过她憔悴茫然的模样,微微点头。

“对了公主愿意,本王自然不会拒绝,只是有个问题,公主身边那位跟郭峥齐名翻高手雁苍北呢?”

李曦摇摇头道:“他自当日被王爷伤了三成功体,离开长安后留下封信便不告而别,想来是大受打击,没脸继续跟着妾身吧。”

沈枭:“明白了,都上车吧。”

三女闻言,皆是松了口气,连忙转身登上后方备用马车。

两驾马车一前一后,轱辘碾过青石长街,缓缓驶离花萼楼街巷,穿过灯火璀璨的皇城腹地,朝着天都城门方向缓缓行去,渐渐远离那万丈浮华、虚假盛世。

车厢之内,静谧无声。

随行的陆七端坐侧位,待车马行稳之后,终于忍不住开口轻声询问。

“王爷,我等现下便直接返回长安河西吗?”

沈枭倚坐车厢,闭目小憩,闻言缓缓睁开双眸,眼底慵懒褪去,只剩幽深冷冽的算计与布局,语气沉稳从容,条理清晰。

“不必急着归镇。”

他淡淡出声,下达指令。

“你跟苏柔带严太真、严丽华、李曦三人,先行车马奔赴玄武关,不必逗留安稳出关即可。”

“另传我将令,命孟霄庭即刻整备三万虎贲,火速赶往明月湖一带,就地蛰伏待命,静待本王后续军令。”

陆七心中一凛,连忙躬身领命:“属下遵令!”

话音落下,沈枭眸光透过车帘缝隙,望向茫茫夜色深处,那座隐于烟波云海之间的孤岛,唇角勾起一抹深沉莫测的弧度。

“至于本王。”

“诸事暂且搁置,今夜离京之后,本王要亲赴一趟玉女岛,正式会一会这片世外桃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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