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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4章 帝王皆是阶下囚


所有人的目光都隐晦聚焦在高位帝王与枭雄秦王身上,无人敢私语,无人敢异动,静待这场惊天对峙的下文。

面对沈枭直截了当的追问,李昭脸上没有半分慌乱与难堪,神色平稳从容,不见丝毫失态。

他混迹权场数十年,深谙周旋之道,早已能将所有情绪彻底藏于心底,哪怕直面最棘手的诘问,依旧稳得住帝王体面。

“此事,朕本就打算宴席尾声单独与秦王细说,既然秦王已然当面提及,那朕便直言无妨。”

话音稍顿,李昭顺势揽下所有过错,将一桩足以搅动皇室清誉的秘辛,轻轻化作儿女顽劣的闹剧。

“是朕管教无方,家门不严,小女李曦年少无知,行事荒唐,一时糊涂在外言行失当无端妄言,累及秦王清名,败坏秦王声誉。”

“这是朕的过失,也是皇室的过失,朕代这不孝逆女,向秦王致歉,

还望秦王宽宏大量,不必与一介无知女子计较,就此揭过此事,可否?”

寥寥数语,李昭已然定调。

他将十公主怀孕的惊天传闻,直接定义为少女妄言、无端诬陷,轻轻抹去所有暧昧与症结,试图用一句家事荒唐,彻底了结这场突如其来的变局。

看似低头致歉,实则步步周旋,不动声色化解了沈枭抛来的致命难题。

沈枭看着从容演戏的帝王,强忍住一巴掌扇过去的冲动,陪着他继续把戏演下去。

“圣人此言,便是认定李曦无故毁去自身清白,当众捏造谎言来刻意诬陷本王?”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模糊的强硬态度。

“本王身边眷属无数,风月私事,向来也都是坦荡分明,但凡真是本王所为,本王从不推诿尽数认领,无需他人置喙。”

“但若是无中生有凭空捏造,刻意往本王身上泼洒脏水,圣人也应该明白本王的脾性。”

“有人若是偷了本王的钱,本王不会太过追究,只会认为自己看管不严,下回多防范便是了。”

“可若是有人打算骗本王的钱,那后果就严重多了,无论成与不成都必须给个满意交代,否则本王冲动起来,很容易为了一文钱把矛盾转移给无辜之人,圣人应该懂本王意思吧?”

这话落地,彻底堵死了李昭含糊了结的心思。

李昭面上笑意不改,顺势接话,继续顺着台阶退让,维持君臣和睦的假象。

“秦王所言极是,情理通透,是朕教女无方,待宴席结束,朕必然严加管教,重重惩戒,绝不姑息。”

“不必麻烦圣人事后处置。”

沈枭直接打断他的话语,不接受拖延,不接受敷衍,态度直白干脆。

“本王心中但凡有半点疑虑,从不积压,向来当场厘清,当场了结。”

“劳请圣人传十公主李曦前来花萼楼,让她亲自出面,当着本王的面说清所有始末,这样也免去本王的烦恼,你说是吧。”

回避无用,推诿无用,今日必须对质分明。

李昭眼底微光微凝,心中快速权衡利弊。

他本想模糊遮掩,悄悄压下这场风波,可沈枭态度坚决,步步紧逼,没有半分退让余地。

僵持下去,只会徒增难堪,落人口实。

短暂思忖后,李昭坦然点头。

“既然秦王执意如此,朕没有拒绝的道理,理应当面对质,厘清是非。”

说完,他侧身看向身侧侍立的冯神威,俯身压低声音,低声传令。

“即刻派人前往公主府,传十公主李曦即刻入宫,赶赴花萼楼赴宴。”

“老奴遵旨。”

冯神威不敢耽搁,躬身领命,转身快步退出大殿,即刻派人奔赴公主府传召。

待冯神威离去,李昭再度看向沈枭,神色温和,带着一丝试探的缓和。

“秦王,这般处置,你可否满意?”

沈枭眸光轻扫殿内繁华盛景,又落回李昭身上,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的清淡。

“圣人此番行事,与前两次截然不同。”

“前两次入京,圣人处处设防,步步制衡,想方设法找由头牵制本王,

这一次上京,圣人处处退让,事事周全,竟让本王连挑刺发难的理由都寻不到,当真很是无趣啊。”

李昭闻言轻笑,抬手示意,引着沈枭移步离开主宴案台,行至殿中视野开阔的阁台边。

此处远离文武群臣与宗室使臣,隔绝了所有旁听视线,适合密谈,无人窥探,无人听闻。

站在阑干之侧,晚风穿殿,吹散席间浓重的肉香与酒气。

李昭望着窗外满城灯火,语气坦然直白。

“朕终究是一国帝王,也要颜面风骨,上元佳节,万国来朝,满朝文武齐聚,朕不会在这般举国欢庆的盛典上,自寻难堪,自乱朝局。”

说完,他下意识回头,目光越过人群,看向依旧立在膳案旁分切鹿肉的太子李臻。

隔着错落的人群,他看着自己隐忍半生、羽翼渐丰的长子,随即收回目光,侧首压低声音,对着身侧的沈枭抛出了藏在心底许久的核心问题。

“秦王,你观太子品性格局如何?”

“你觉得,他能否承载大盛社稷,坐稳这万里江山?”

这是朝堂绝对的禁忌话题,是不折不扣的送命题。

寻常臣子,但凡敢私议储君优劣、妄论江山传承,便是结党谋私、离间皇室的重罪,轻则罢官贬黜,重则抄家问斩。

满朝文武无人敢碰,无人敢言。

可这句话问的是沈枭。

手握河西万里疆域,执掌六十万百战边军,威慑域外强国,权势凌驾朝野的铁血秦王,从不在皇权桎梏与朝堂规矩之内。

面对帝王直白的探问,沈枭神色没有丝毫波动,不慌不避,淡淡反问,直击核心。

“圣人此话,是想让本王站队?”

李昭没有遮掩,没有迂回,坦然点头,眼底带着帝王最深的顾虑与期许。

“没错。”

“时至今日,大盛江山的归属,储位最终的定局,早已不在朕一念之间,也不在朝臣舆论之间。”

“如今朝野内外,藩镇林立,暗流涌动,四方势力蠢蠢欲动,

只要秦王肯站在任意一位皇子身后,此人便拥有问鼎储位、承接大统的绝对资格,朕不想瞒你,就想问问你的意见。”

他盯着沈枭的眼眸,抛出隐忍多年的直白诉求。

“朕今日只要你一句明白话,秦王,你到底支不支持太子李臻继位?”

全场最致命的权柄博弈,在此刻彻底摊开,毫无遮掩。

沈枭闻言,双手自然摊开,姿态松弛惬意,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反问回去。

“圣人就不怕,本王借此站队,借机入局,最后举兵入关,取而代之,夺了你李氏万里天下?”

一句轻问,却如惊雷落地,震得身旁李昭心神骤紧。

李昭喉结重重滚动一下,心底骤然一沉。

这是他登基三十五年来,日夜惶恐、夜夜难眠的最大梦魇。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沈枭的实力,清楚西疆铁军的恐怖,清楚双方战力的天壤差距。

若是沈枭真有问鼎天下的野心,挥师东进兵临天都,整个大盛朝堂,将无人可挡。

他耗费半生坐稳的帝王宝座,李氏传承百年的江山社稷,顷刻间便会土崩瓦解。

这是他最深的恐惧,也是他一生不敢与沈枭彻底撕破脸的根源。

看着帝王瞬间紧绷的神态,眼底藏不住的惶恐,沈枭忽然低笑出声,笑意清淡,坦荡自若。

“圣人大可安心。”

“世人争权夺位,抢来抢去,不过是争抢一个束缚万民、拖累自身的蠢物罢了。”

“这帝位江山,旁人趋之若鹜,挤破头颅也要争夺,本王从来毫无兴趣。”

“毕竟河西境内向本王臣服的帝王、宗室,都快塞满一个坊市了。”

他无意皇权,无心天下,半生征战,只为守疆护民,随心而行,不受世俗权柄桎梏。

笑过后,沈枭语气一转,再度留下无尽悬念,不接问题,不做答复。

“至于本王最终支持谁、反对谁,不看皇子资质,不看朝堂人心。”

“全看圣人后续如何行事,如何决断。”

话说至此,已然点到为止。

所有答案,藏于后续博弈之间,不提前许诺,不提前站队,把所有主动权、所有压力,尽数抛回给李昭。

言罢,沈枭不再停留,身姿松弛,转身径直走回自己的专属尊席,悠然落座,神色自若,仿佛方才那场关乎天下归属的密谈,不过是寻常闲谈。

阁台边的李昭独自伫立,僵立良久,心绪翻涌不定。

沈枭的态度,模棱两可,看似安抚,实则暗藏制衡。

半晌后,李昭才敛尽所有心绪,重整帝王神色,转身缓步走回高位龙椅,端坐落座。

至少他确定了一件事,沈枭绝对不会支持李臻当储君。

他压下心底所有纷乱,目光落向依旧在案前忙碌的太子李臻,沉声开口。

“太子,鹿肉可曾分妥?”

闻声,李臻停下手中动作,握着鎏金御刀的手臂微微一顿。他抬眸看向高位帝王,躬身应答,声音平稳无波。

“回父皇,所有鹿肉已然分置完毕,遍赐群臣。”

说完,他放下手中金刀,不再恪守储君端庄姿态,抬手抓起桌案上温热的油饼,直接撕下一大块,放入口中大口咀嚼。

动作随性粗放,全无礼制拘束。

灯火之下,少年储君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不甘与隐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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