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2章 宴非好宴
子时初刻,花萼楼夜宴正式启幕。
钟鼓归寂,雅乐轻扬,婉转丝竹萦绕整座三层大殿,褪去了先前剑拔弩张的对峙凝滞,取而代之的是天朝上国上元盛宴的恢弘繁华。
内侍宫女步履翩跹,往来穿梭于各席之间,端盘递盏,布设佳肴,有条不紊,一丝不苟。
不过片刻光景,六丈之长的帝王主宴长桌便彻底铺满珍馐百味,琳琅满目,极尽盛世奢华。
桌上百道名菜次第陈列,皆是大盛南北各地的顶尖珍馐,水陆奇鲜、宫廷御膳、传世名菜一应俱全。
案侧堆叠着岭南鲜荔,江南蜜橘,北地雪桃等四方时令鲜果。
筐盏精致,色泽鲜亮,囊括九州物产,尽献皇城一席。
宴席最中央,镇着三道重头硬菜,气场赫赫,压满整桌规制。
四只外皮焦黄油亮、香气四溢的秘制烤全羊分列左右,皮肉酥脆,热气袅袅,醇厚肉香漫溢整座大殿。
两头烤乳猪色泽金红通透,肌理脂香浓郁,是宫廷御宴顶级规制。
最正中摆放着一头完整炙烤幼鹿,形体规整,烤得通体匀亮,香气馥郁,稳居主桌核心,乃是今夜御宴最尊贵的压轴膳品。
烟火香气混着殿内熏香、醇酒香交织相融,衬得满堂灯火愈发璀璨,盛世宴乐的氛围感铺至极致。
李昭端坐龙椅主位,神色已然恢复帝王从容气度。
冯神威躬身上前,手持玉壶,小心翼翼为圣人斟满一樽剔透的葡萄酿,酒液澄澈甘甜,香气清冽,是西域进贡的顶级佳酿。
随着圣驾酒盏落定,两侧待命的贴身侍从齐齐上前,躬身执壶,依次为文武百官、藩镇节度、宗室诸王、海外使臣逐一斟酒。玉盏满盈,酒香满堂,百席齐备,万象规整。
待全员斟酒完毕,李昭抬手举起面前玉樽,目光扫过满殿臣工,声线平和庄重,带着九五至尊的威仪,朗声开口。
“诸卿共饮此杯!”
“愿我大盛江山永固,来年风调雨顺,四海安宁,五谷丰登!”
圣言落地,响彻大殿。
满殿文武百官闻声齐齐起身,蟒袍玉带次第肃立,身姿规整。
四方入京述职的地方官员、手握兵权的藩镇将帅同步起立。
远渡重洋的海外番邦使臣紧随其后,依礼躬身。
侧殿旁席的宗室女眷、命妇宫人亦齐齐垂首行礼。
“圣人万安!大盛永昌!”
声势浩荡,震彻花萼高楼,尽显皇朝威仪。
唯独沈枭始终安坐专属尊席之上,未曾起身半步。
他身姿慵懒倚靠椅背,仅抬手执起身前玉盏,淡淡朝着高位龙椅上的李昭虚虚示意一礼,随即手腕微扬,仰头将杯中葡萄酿一饮而尽。
满堂君臣皆跪立恭贺,唯他独坐饮酒,与众不同,格格不入,却无人敢置喙半句。
高位之上,李昭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瞬间掠过一丝难以压制的滞涩与不悦。
登基三十五载,君临天下,掌尽生杀予夺,普天之下,没人敢在他的盛典之上失仪僭礼。
唯独这个沈枭,次次破例,不断挑衅压他身为帝王的威严。
可这丝不悦翻涌心底,转瞬便被他强行压下,甚至心底生出几分隐秘的欣慰。
相较前两次沈枭入京的极致锋芒,今夜的沈枭已然收敛太多。
至少他肯举杯示意,肯顺势饮下御酒,给足了这场上元盛宴最基本的体面。
李昭心中暗自叹息,时至今日,他早已不敢奢求沈枭俯首跪拜、恪守臣礼。
只求对方稍有收敛,不撕破脸面、不借机发难,便是朝野安稳、万幸之幸。
一杯御酒饮尽,满殿众人方才纷纷落座,殿内再度恢复礼乐悠扬、宾主尽欢的平和氛围。
李昭目光缓缓扫过四下席次,掠过文武百官、藩镇使臣。
最终落定在身侧不远处独坐的沈枭身上,脸上扬起一抹温和笑意,看似闲谈,实则暗藏机心,缓缓开口。
“秦王,今夜良辰佳宴,君臣同乐。朕心中有一桩家务琐事,欲趁此盛会了结,不知可否借宴中片刻,秦王介不介意?”
他刻意放低姿态,主动问询,看似尊重,实则是提前框定局面,堵死沈枭干涉的余地,逼对方表态退让。
沈枭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弧度,神色淡然,不慌不忙应声。
“说来凑巧。”
“本王今夜无诏入京,奔赴天都,初衷亦是为几桩私事而来。”
“只不过圣人既已开口,今夜又是国宴盛典,本王若是一味执拗阻拦,未免显得心胸狭隘,不识大体。”
“圣人尽管处置便是,无需顾忌本王。”
李昭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喜悦,顺势对着满殿群臣笑道:“还是秦王通透懂事,知朕心意,识大体顾大局。”
一句夸赞,既是安抚沈枭,亦是说给满殿文武听,彰显君臣和睦、朝堂安稳的假象。
话音一转,他目光骤然落向储君席上的太子李臻,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决断。
“太子。”
李臻心神一凛,即刻起身垂首,躬身恭立:“儿臣在。”
“今夜御宴,依古礼行分膳之仪。”李昭淡淡吩咐,“殿中炙烤幼鹿为宴中首膳,最为尊贵,便由你上前,亲手分膳吧。”
此言一出,看似寻常家事礼制,实则暗藏滔天陷阱。
自古国宴分膳,尊卑有序,礼法森严。帝王居中主祭主膳,代天牧民。
储君辅之分膳,本是辅政助礼、分担君权的象征。
可此刻时局截然不同。
李臻蛰伏灵武三年,羽翼渐丰,私结朝臣,暗蓄兵权,笼络士族,早已被李昭视作心头大患。
今夜满殿文武、藩镇齐聚,天下目光汇聚于此。
李昭让太子亲手分割至尊御鹿,看似器重,实则是极致的试探与构陷。
储君分割帝王首膳,落在所有人眼中,便是急不可耐、觊觎君权、意欲代主、提前掌权的铁证。
若是李臻懵懂接下,当众落刀分鹿,今夜便会坐实谋逆觊觎、心急夺权的罪名,落人口实,被朝野定性为迫不及待谋朝篡位。
这是帝王精心布设的温柔陷阱,无声无息,杀人不见血。
李臻此刻尚且心神未察,只当是寻常御宴礼制、父皇的例行委派。
他躬身应声:“儿臣遵命。”
语毕,他抬步上前,从侍从手中接过一柄鎏金御刀,刀身莹亮,规制尊贵,是御用分膳金刀。
缓步走到大殿正中的烤幼鹿膳案前,凝神抬手,金刀悬于半空,刀尖距离肥美鹿肉仅有一寸之距,即将顺势落下。
全场众人目光齐齐汇聚在他抬手落刀的动作之上,或静观其变,或暗藏窥探,无人出声打破沉寂。
千钧一发之际,席下文臣队列之中,一道苍老却铿锵有力的声音骤然响起,穿透殿内乐声,骤然喝止。
“太子!万万不可!此肉你万不可分!”
众人循声望去,起身之人乃是当朝文坛泰斗,年届七旬的大儒贺瞻。
贺瞻须发皆白,身形佝偻却腰背挺直,一身儒衫规整肃穆,满脸正色,立于百官席间,目光灼灼望着台前的太子李臻苦苦劝阻。
“殿下身为国之储君,东宫之本,当恪守本分、恭守君道,毕生职责唯辅佐圣人、辅理朝纲、静心守储而已!”
“御宴首鹿,至尊至贵,乃圣人独享,代天承运之膳,殿下不可擅分,越俎代庖,必招非议。”
短短数语,如当头棒喝,瞬间惊醒深陷局中的李臻。
这一刻,所有懵懂、迟钝尽数褪去,层层权谋机心瞬间翻涌脑海。
他握着金刀的手腕骤然僵在半空,一寸之距,咫尺深渊。
贺瞻一生研礼、毕生尊法,通透古今朝堂礼制,一语便道破了李昭精心布设的杀局。
今夜这一刀落下,分割的从来不是御膳鹿肉,而是大盛的皇权正统,是君臣尊卑,是储君本分。
一旦落刀,便是太子逾制、心怀觊觎、急于夺权,坐实朝野流言,坐实帝王猜忌。
父皇隐忍多日的杀心,朝堂百官的非议,天下藩镇的揣测,顷刻间便会尽数涌向他,数年蛰伏蓄力,一朝尽毁。
刺骨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李臻浑身气血骤停,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内衬朝服尽数濡湿,贴紧脊背,一片冰凉。
他僵立原地,抬手悬刀,不敢落,不敢收,进退维谷,心底只剩下无尽的惊惧与后怕。
高位之上,李昭眼底微光暗敛,无人察觉的戾气悄然滋生。
精心布置的一局死棋,竟被一个老儒一语点破,功亏一篑。
殿内雅乐依旧悠扬,灯火依旧璀璨,盛宴依旧繁华。
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方才一瞬,储君险些坠入万丈深渊,朝堂暗流已然彻底翻涌,今夜这桌看似和睦的上元御宴,早已步步杀机,局局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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