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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七章 难熬


秦婉音从杨昌盛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人在交头接耳了。

她没说话,径直回了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来。

她需要想一想。

隔天上班,李秀英走到她门口,敲了敲门,然后压低声音说了句“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秦婉音估摸着是有消息了,便立马小跑过去。

一进门,秦婉音就迫不及待问道:“李乡长,到底怎么回事?”

李秀英示意她把门关好,等秦婉音重新回到椅子上才开口:“杨书记说是王多海交待出来的,老张多次收受礼品。”

秦婉音沉默了一会儿。“就这点事?”

“就这点事。”李秀英看着她,“但你知道,这种事可大可小。搁以前,批评教育两句就过去了。现在不一样,有人要借这个事做文章。”

“谁?”

李秀英没有直接回答。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杨书记从纪委那边打听到的,是齐副县长向县纪委打的报告。”

秦婉音心里一沉。

之后,李秀英便将杨昌盛打听来的情况说了一遍。

这件事归根结底就是王多海被带走后,为了争取宽大处理,交代了不少事。

其中有一条,说张广才这些年收过不少人的东西。

不是什么大钱,就是些烟酒茶、土特产、购物卡之类,逢年过节,下面的村干部、站所的人送点东西表表心意,张广才也没拒绝,收了也就收了。

这在基层不算什么秘密。

但是齐爱民较了真。

他以王多海的交代为依据,提请县纪委调查张广才。

说完,李秀英又叹了口气,“我估计还是上回烤烟面积的事,齐县长心里一直没过去,这回就是借老张来敲打咱们乡。”

秦婉音沉默了。

她知道李秀英猜测的是对的。

齐爱民打击张广才,不是因为他犯了多大的错,而是他刚好成了齐爱民出气的借口。

“实际上,齐县长敲打的是我。”秦婉音说。

李秀英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

接下来的几天,乡里的气氛变得很压抑。

张广才被带走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新林乡,说什么的都有。

有的说他收了几十万,有的说他跟王多海合伙骗补,有的说他这次出不来了。

谣言越传越离谱,但没有人站出来澄清,因为谁也说不清真相。

秦婉音也在这几天的时间里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张广才不能倒!

她跟张广才之间,虽然一直不对付,但她从来不觉得他是个坏人。

从她入职以来,张广才几乎没给过她好脸色,处处跟她唱反调。

但她也看得见,在工作中,张广才很有一套,老百姓也非常欢迎他。

不过这并不是她认为张广才不能倒的主要原因。

主要原因是王多海几个月前才被带走,扔下的摊子大部分是张广才接过去的。

现在张广才又被带走,那他手里的那一摊子事,谁来管?

她脑子里算来算去,最有可能的结果,就是把张广才的工作分割,每个人分担一部分,而农业口的工作,大概率就是自己。

她已经在管特色农业和信访办等工作了。

光是这几块,她已经忙得脚不沾地。

如果再添上张广才手里那些事,她一个人根本干不过来。

她不是怕累,她是怕自己干不好。

她来新林乡才半年时间,张广才干了十几年才攒下的那些经验,她半年就能学会?

秦婉音想了很久,最后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见张启明。

......

张广才被带走的那几天,是他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

车开进县委大院的时候,他还没有真实感。

直到纪委的人把他带进那间屋子,门在身后关上,他才从恍惚中恢复意识。

他注意到,自己所贷的房间并不大,七八平米,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

床上是蓝白条纹的被褥,有很浓烈的阳光味。

过了一会儿,来了两个人,都戴着手套,其中一人手里捧着一套衣服,要求他换上。

张广才听说过一些纪委里面的规矩,老老实实换了衣服,另外那人则把他换下来的所有衣服装进一个塑料袋里。

然后就离开了!

换上的衣服很宽松,很舒服,张广才在床上坐了差不多两个钟头,却没有一个人再来找他。

他试探着推门看了看,发现门根本没有锁。

外面还有一个房间,像是客厅,但只有一套皮质的沙发和茶几,其他什么都没有。

最让他意外的,是客厅的门就那样打开着,门外也没有人看守。

他站在门口向外面张望了几眼,但脚始终没有越过门槛一步——他不敢越过去。

就这样,张广才既忐忑又懵懂地一个人在屋子里待了半天。

中午,有人送来饭菜,有鱼有肉,但是很清淡。

张广才没胃口,吃了没几口就不吃了,过了一会儿,又有人把剩饭剩菜收走。

屋子里没有时钟,他的表也被收走了,他不知道时间。

约莫过了两个钟头,他听见脚步声。

这回脚步声明显跟之前的不同,是穿的皮鞋。

不知道为什么,张广才有些兴奋,他感觉哪怕被指着鼻子臭骂一顿也比这样干熬着痛快。

果然,来的是两个人,穿着西服提着包。

跟张广才打了招呼就在沙发上坐下,开口就问了一句——关于举报你收受礼品的问题,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来人就坐在他对面,一人翻开笔记本,拿着笔等着,另一人则打开一只录音笔放在茶几上,语气平和得像在拉家常。

张广才一开始还能沉住气,他自认为没做亏心事,那些烟酒茶、土特产算得了什么,便把自己记得的一条一条往外说。

可对方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个字,然后问他还有没有想说的?

张广才说没了。

两人合上本子就走了。

又把他一个人扔在屋子里,照样没关门。

他不知道自己待了多久。

没有钟,没有窗,没有人说话。

屋子里的灯一直亮着,也没有开关,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看得眼睛发酸,闭上眼,眼前还是一片白晃晃的光。

吃了两顿饭后,忽然脚步声又响起,还是那两个人,还是同样的问题,问完还是什么都不做就走了。

张广才把之前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就这样,一遍又一遍。

他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他发现自己在重复同样的回答,而对方似乎并不在意他说了什么,只在意他会不会在某一遍里说出不一样的话来。

他明明什么都没隐瞒,可那种感觉就像被人拿一根针,一点一点地往脑子里扎。

他开始拼命回忆,把过去几十年的事翻来覆去地想,哪年哪月谁送了什么东西,哪些是正常的,哪些是不正常的。

他想得头疼,想得恶心,想得整个人像被拧干了一样。

他越是记不清,就越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漏了什么。

越是觉得自己漏了什么,就越害怕。

那种害怕不是被人打一顿的害怕,是被人关在一个没有出口的盒子里,慢慢等。

你不知道要等多久,不知道等来的是什么,不知道外面的人知不知道你在这里。

到最后,他甚至把自己读中学时偷看女厕所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可对方依旧不管不顾,照样送饭、照样问同样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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