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一路同行(大结局)
一个月后。
开标前二十分钟,周传雄发现了不对。
评审席上的专家交头接耳,目光不时飘向门口。
周氏的法务团队正襟危坐,可领队接了个电话之后,脸色就再没缓过来。
他侧头看向坐在轮椅上的周墨霆,以及站在一旁的贺闻舟。
贺闻舟垂着眼,把平板递过去。
屏幕上,TPX仿制药开发权的投标企业名单里,赫然多了一个名字。
远辰生物。
法人代表:谢子言。
周传雄盯着那行字,许久没动。
“远辰生物是什么时候进场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一个月前。”贺闻舟没有抬头,“资质审核全部合规,技术标比周氏高出3.2分。”
“谁放进去的。”
“不是谁放的。”贺闻舟顿了顿,“是压不住了。”
周传雄没有接话。
他慢慢靠向椅背。
那张常年沉肃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极陌生的神情。
门开了。
周聿白与谢子言先后走进来。
他没有像往日那样西装笔挺,一丝不苟。
深灰的大衣敞着,领口微乱。
袖口沾着一点没擦净的灰尘。
像是一路赶过来,没顾上收拾。
可他的脊背挺得很直。
直得像他独自撑起的那堵墙。
而他身侧——
沈棠。
她穿着件月白的羊绒衫,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面颊比一个月前圆润了些。
腕上那道勒痕已经淡了,只剩一道浅浅的粉印。
她站在周聿白身侧。
没有落后半步。
周传雄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看见周聿白握紧了她的手。
投标会议室的声音仿佛在这瞬间全被压下去了。
周围人看着周家父子对持。
这个月,整个京圈有太多的传言。
那位死了五年的私生子,周家大公子死而复生。
沈家旧时的别墅在京郊离奇再次失火。
有人说,失火的当天,二公子与周二太太沈棠就在那里。
周传雄没有起身。
他甚至没有开口。
他只是看着周聿白。
“父亲。”周聿白先开口。
声音不重,像寻常问候。
“投标的事,您应该已经知道了。”
周聿白继续往前走,皮鞋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走到会议桌前,他停住。
父子之间隔着那张橡木长桌,隔着一个月的沉默,隔着五年未曾摊牌的博弈。
“远辰生物是我五年前就布下的。”周聿白的语气平静,“谢子言代持股权,研发团队是独立招募的,与周氏没有一分钱往来。TPX仿制药的核心专利绕开了周氏的壁垒,技术指标高出3.2分——这个差距,您填不平。”
周传雄的手指蜷了一下。
“五年前。”他重复这三个字。
“五年前。”周聿白说,“沈棠‘背叛’后,您要我娶她。我娶了。同时,周氏刚交到我手里,您说我不成器,说周墨霆若在,周家不会沦落到由我来守成。那时候我就想,您说得对。我是守成不足。”
他顿了顿。
“所以我没守。”
周传雄抬起眼皮。
“我另开了一局。”
周聿白看着他。
“您教过我,下棋的人,不能只有一个棋盘。”
周传雄没有说话。
很久。
他的喉间滚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
不是怒极反笑。
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原来如此。”他的声音很低,“原来我的儿子,手段了得。”
他抬起眼,看向周聿白。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陌生,有重新丈量。
“连自己的父亲都能算计。”周传雄说,“从头到尾,滴水不漏。”
他顿住。
“看来我一点都不用担心你像你母亲一样——优柔寡断。”
周聿白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周传雄没有停。
他的声音渐渐平缓下来,像退潮后露出嶙峋礁石的海面。
“可你如今说得这样光面堂皇——查沈家的案子,为她出头,一副情深的模样。”
他顿了顿,“难道就不是算计?”
周聿白没有接话。
周传雄看着他,像看着一面映照自己的镜子。
“你查沈家的事,查了五年。你留着后手,留了整整五年。你明知周氏对我意味着什么,还是毫不犹豫地在开标日把底牌掀开。”
他的声音低沉,一字一句。
“你说这是为了她。”
“可你敢说,这里面没有你自己的私心?”
周聿白沉默。
周传雄向前倾身,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终于浮出一点真正的锐利。
“你恨我掌控你。”
“可你自己呢?”
“你布局五年,瞒天过海,把周氏逼到墙角——你这副运筹帷幄,滴水不漏的样子,和我有什么区别?”
会议室的空气凝固成冰。
周聿白站在那张橡木长桌前,逆着窗外的天光。
他垂着眼,神情平静。
“您错了。”
他的声音不重,却让周传雄微微顿住。
周聿白看着他。
“我和您的区别——”
他侧过头。
看向身侧。
沈棠站在那里。
月白的羊绒衫,松松挽起的长发。
她回望着看着他。
周聿白握紧她的手。
转回视线。
“您做任何事,都是为了您自己。”
他顿了顿。
“我做任何事,都是为了她。”
周传雄的目光落在周聿白握着沈棠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
他记得这双手三岁握笔时发抖的样子。
记得这双手十五岁接下母亲遗物时死死攥紧的样子。
记得这双手二十五岁接过周氏印章时、指节泛白的样子。
他从不知道——
这双手也会这样握一个人。
不是攥取。
是托举。
周聿白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只是说给身侧人听。
“您问我这里面有没有私心。”他停顿,“有。”
“我怕她冷。”
“怕她饿。”
“怕她一个人扛着的时候,没有人接住她。”
“怕她生病的时候,我不在她身边。”
他看向沈棠。
“这些都是我的私心。”
他弯起唇角。
“可您不会懂的。”
周传雄沉默。
很久。
他看着周聿白。
看着他身侧那个女人。
看着她腕上那道已经淡去的勒痕。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
那个女人跪在他书房的地上,脊背挺得笔直,说周家可以不碰她,但她必须活着。
他问她为什么。
她说,他还要我。
他当时以为那个“他”指的是她自己。
此刻他才明白。
她说的从来不是自己。
是周聿白。
是此刻握着她手的,他的儿子。
周传雄闭上眼。
他忽然觉得很累。
像撑了一辈子的一口气,终于慢慢散尽了。
“……沈家的事。”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是你自己去查,还是我说?”
周聿白没有回答。
他垂着眼,把沈棠的手握得更紧一些。
“五年了。”他说,“您觉得还差这一时半刻吗?”
周传雄看着他。
周聿白抬起眼。
那目光里没有恨。
没有胜者的倨傲。
只有一条他终于走完的漫长的隧道。
“您做了的事,法律会查清。”
他顿了顿。
“我只需要您知道——”
“她这五年受的苦,您还不了。”
周传雄没有说话。
他的面容像凝固的石像。
只有搁在桌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会议室外传来脚步声。
审计的人到了。
周传雄没有动。
他看着周聿白牵着沈棠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那扇门。
像五年前他第一次走进周氏总部,从自己手中接过印章的那个早晨。
那时他的背影笔直。
此刻也是。
只是那时他独行。
此刻他身侧有人。
周传雄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他的妻子还活着的时候。
她问他,你这一生,可有真心待过一个人?
他想了很久。
没有答出来。
此刻他望着那扇半开的门。
望着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背影。
他终于知道答案了。
没有。
他一生未曾真心待过任何人。
所以他也从未被任何人真心相待过。
门在他们身后合拢。
长廊尽头是落地窗,初冬的阳光斜斜铺了一地。
沈棠走得很慢。
不是虚弱。
是周聿白走得很慢。
他迁就着她的步子。
像走在一条终于不必赶时间的路上。
她忽然停住。
“周聿白。”
他侧过头。
沈棠看着他。
日光从落地窗外倾泻进来,落在她微微弯起的唇角。
她抬起手。
轻轻覆在自己小腹上。
那里还是平坦的。
隔着羊绒衫的厚度,什么也摸不出来。
可周聿白看见了。
他看见她眼底的光。
不是泪。
是比泪更轻的晴。
他垂眼。
他的手覆上她的手背。
她的手很凉。
他的手也没有多暖。
可覆在一起,就不再凉了。
沈棠没说话。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
像看着一个她还不知道长什么样,却已经等了她很久的人。
周聿白也没说话。
他只是握紧她的手。
指节交缠。
骨血相融。
长廊尽头是停车场,是回家的路,是无数个寻常的,他终于可以陪她慢慢走的日子。
他没有问她累不累。
他只是放慢步子。
像把这一生剩余的所有时间,都拿来走这条路。
窗外不知何时落了叶。
一地金黄,踩上去簌簌轻响。
沈棠忽然开口。
“周聿白。”
“嗯。”
“你以后还会怕吗?”
他停下步子。
侧过头,看着她。
她的睫毛垂着,在眼睑投一小片温柔的阴影。
没有等他回答。
她轻轻握紧他的手。
“我不会再一个人走了。”
周聿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微微弯起唇角。
很久。
他开口。
声音很轻。
“我也是。”
风从长廊尽头穿过来,卷起她散落的发丝。
他没有替她拢。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轻轻动了动。
不是催促。
是说——
走吧。
他握紧。
迈步。
日光斜铺,一地暖金。
身后那扇门早已关紧。
身前这条路还有很长。
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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