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沈棠不见了
会议室的空气像被抽空。
周聿白不再说话。
周传雄也没有。
父子之间只隔着一张会议桌的距离,却像隔着五年所有未曾问出口的解释。
“沈棠的基因,”许久,周传雄的声音平平递过来,不带起伏,“携带一种罕见的抗性基因序列。周家男人的病,你很清楚——三十岁是一道坎。你祖父四十一岁走的,你二叔三十九。你大哥发病那年,三十二岁。”
周聿白的指尖陷进掌心。
“我们找了很多年。”周传雄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一点,“全国范围内,携带这种基因序列的成年女性,只有她一个。”
“所以你们就把她送进大哥房里。”
周聿白的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喉咙。
不是疑问。
是确认。
周传雄没有否认。
“她宁死不从。”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甚至没有波动。
“她从窗台上拿起一只花瓶,抵在自己颈侧。说,碰她一下,她就死在那里。”
周聿白的脊背绷紧。
他想起五年前推开那扇门时看见的画面——
衣衫不整的沈棠,被同样衣衫不整的周墨霆从房间里抱出来。
他以为自己看见的是背叛。
原来他看见的是她用性命换来的清白。
“她不肯。”周传雄说,“用死来威胁我。”
他终于抬起眼皮,看向周聿白。
“可我不能让她死。她死了,你怎么办?”
周聿白喉间剧烈滚动。
“所以您换了方式。”
“是。”
周传雄的声音没有任何愧疚,像在陈述一份极其普通的事件。
“我告诉她,周家可以不碰她。但她必须留在周家,生下携带抗性基因的孩子——和你的孩子。”
“我告诉她,你大哥已经在病床上大小便失禁,神志清醒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像一具还活着的尸体。”
“我告诉她,下一个,是你。”
周聿白没有说话。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太响了。
响到他几乎听不见周传雄后面的话。
“她问我,生下孩子之后,你是不是就能活。”
周传雄顿了顿。
“我说是。”
“她又问,生下孩子之后,她能不能留在你身边。”
“我说,周家可以让她嫁给你。”
周聿白的指甲刺破了掌心。
温热的液体从指缝渗出。
他没有低头。
“她签了协议。”
周传雄说。
“周家保她父母大哥活命,保沈家不再受债务追索。她自愿留在周家,嫁给你,为你生下孩子。”
“自愿。”
周聿白重复这两个字。
“您用我的命逼她,这叫自愿?”
周传雄没有接话。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周聿白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这五年……”
他说不下去。
周传雄替他补全。
“这五年,她守着这个秘密,看着你恨她,冷落她,拿最难听的话刺她。她不能解释。她知道真相会毁了你——不是死,是比死更难接受的,失去自主尊严地活着。”
周聿白想起无数个夜晚。
他背对着她睡,中间隔着半张床的距离,像隔着整条银河。
他以为她在沉默里安睡。
原来她在他身后睁着眼,独自背负着那扇门后的真相,一背就是五年。
“她知道。”
他的声音哑了。
“她知道我不会愿意接受那样的自己。”
“她知道我宁可直接死。”
“所以她替您瞒着我,替您守这个秘密,替我把那把悬在头顶的刀藏起来——”
他顿住。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开了。
不是愤怒。
是比愤怒更冷的,慢慢漫上来的彻骨寒凉。
“她今年二十七岁。”
他的声音低下去。
“五年前她二十二岁。二十二岁,她一个人扛着这些,扛了五年。”
周传雄的面容像凝固的石像。
周墨霆垂着眼,指节攥到发白。
贺闻舟站在窗边,没有回头。
“她做这些,”周聿白一字一顿,“只是因为您告诉她,这样我就能活。”
他抬起头。
眼眶是红的。
“是吗?”
周传雄没有回答。
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令周聿白心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手机震动。
他低头。
司机发来的消息。
“周总,我让人顺着医院附近的监控一路排查,终于在转交路口看见了太太的踪迹。太太在路边被推上了一部黑色轿车……我的人还在追查。”
周聿白盯着那行字。
雨水从发梢滴落,砸在屏幕上。
他没有抬头。
“……是您。”
不是疑问。
周传雄看着他。
“周家不需要沈棠了。”
周传雄的声音平稳如常。
“墨霆在国外接受了五年治疗,过程非人,但证明这条路可行。周家已经有延续血脉的法子,不需要再借助她的基因。”
他顿了顿。
“周家有两个儿子。墨霆回来了,闻舟,对了,贺闻舟,我还没向你介绍,他是我在国外的养子。养了五年,如今,也足以独当一面。”
一切真相都即将浮出水面。
周聿白终于明白,为何五年前沈棠会从周墨霆的房里被抱出;为何贺闻舟会横空出世;为何一贯习惯掌控的父亲会如此快的就接受了沈棠与他的关系成为这样也不离开。
只因。
一切都是局。
是周传雄为了保全名为‘周氏’这座大厦,而设计自己,设计亲身儿子的局。
知子莫若父。
周传雄看着周聿白,就知道他已经猜出了一切。
但他的眼神,依旧像看一个执迷不悟的孩子。
“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五年了,你做出什么像样的事业?周家交到你手里,你守成尚且不足,整日耽于情爱,沉溺于儿女私事——”
“沈棠在哪。”
周聿白打断他。
周传雄沉下脸。
“你这副样子,留得住什么人?”
“周家可以培养你,也可以培养别人。墨霆能担事,闻舟也不是外人。如果你还是这般不听安排——”
他停顿。
“周家也可以弃你。”
周聿白没有说话。
他甚至没有流露出震惊或愤怒。
他只是静静地、慢慢地,站直了身体。
手机屏幕暗下去,那行“太太不见了”沉入黑暗,像一枚石子坠入深不见底的井。
他没有再看。
他将手机收回胸前内袋。
然后他转身。
“你去哪里?”周传雄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周聿白没有回头。
“找她。”
“你找不到。周家要藏一个人——”
“那就找一辈子。”
他的手扶上门框。
指节用力到泛白。
“您说周家可以弃我。”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只是说给自己听。
“可沈棠这五年没有弃过我。”
他推开门。
门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冷风裹着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
他没有撑伞。
皮鞋踏过积水,一声,两声。
长廊尽头是停车场,雨幕如织。
他没有停。
他想起今早从医院离开时,沈棠握着他的手。
手指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他低头看她,她垂着眼,睫毛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说,她等他回来。
他应了一声。
他没有回头。
此刻他后悔了。
应该回头看她一眼的。
应该多看她一眼的。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雨水顺着额发淌下来,滑进衣领,滑过胸口。
沈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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