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哭了
审稿会一连开了三天。
第一天是外科和内科，王主任和李主任轮番上阵，把林微微那叠画稿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王主任是军区医院出了名的老黄牛，五十多岁，脸黑黑的，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他拿着那张阑尾炎的画稿，指着手术场景那一格，说：“林同志，你这个手术室的灯画得不对。无影灯不是这样一圈灯泡的，是那种大的圆盘，上头有好多小灯泡，照下来没有影子。你画成这样，懂行的一看就知道不对。”
林微微赶紧拿笔在本子上记下来。
王主任又翻了一页，看那张讲骨折固定的，皱了皱眉：“这个夹板画得太窄了。骨折固定要跨过上下两个关节，比如小腿骨折，夹板要从膝盖固定到脚踝。你画成这样，固定不住，病人一动骨头就移位了。”他拿起桌上的铅笔，在画稿的空白处画了个草图，夹板的形状、固定的位置、绷带缠绕的方向，画得虽然潦草，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林微微把那张画稿收回来，准备回去重新画。
李主任拿的是内科的那几张，蛔虫病、痢疾、食物中毒。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戴着金丝眼镜，说话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林同志，你这个食物中毒，画的是几个人蹲在路边吐，这个没问题。但你得把原因画出来，为什么食物中毒？是因为吃了变质的剩菜？还是因为吃了没煮熟的豆角？你得把'预防'这个环节画进去，不然老百姓只看个热闹，记不住重点。”
他翻了翻后面的画稿，又说：“还有，你这个文字说明，'沙门氏菌'、'金黄色葡萄球菌'这些词老百姓听不懂。你得写成'剩菜放久了会长出一种看不见的细菌，加热也杀不死，吃了就会上吐下泻'。这样他们才看得懂，才知道怕。”
林微微在本子上记了好几页，手都写酸了，但心里踏实。她知道，这些主任不是在挑刺，是在帮她把这本小人书做得更好。
第二天是儿科和传染科，张主任和赵主任也提出了不少意见。张主任是个五十来岁的女医生，头发花白，说话慢悠悠的，但眼睛很毒。她翻着那几张讲蛔虫病的画稿，看了半天，忽然说：“林同志，你这个蛔虫画得太粗了，像蚯蚓。蛔虫没那么粗，细细的，跟棉线似的。你画成这样，老百姓以为蛔虫很大，不怕，觉得那么大的虫子我肚子里肯定没有。你画细了，他们反而会警惕。”
林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赵主任接过去看那张讲肝炎的，指着画面说：“肝炎的传播途径，粪口传播和血液传播，你只画了粪口传播，没画血液传播。这个得补上，不然不全面。”
林微微记住了，她现在非常确信自己找医生一块参考绘画是多明智的选择。
第三天是综合讨论，几个主任又坐到一起，把改过的画稿重新过了一遍。这回问题少多了，几张改得多的，王主任又提了几条细节上的意见。苟主任坐在中间，手里拿着林微微那叠画稿的最终版，从头翻到尾，翻完了，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看着林微微，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林同志，这回行了。”
林微微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攥着的拳头慢慢松开了。她感觉后背的衣服都被汗湿透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但心里热得很。
苟主任又说：“我让医院办公室给你开个证明，证明这些医学内容是我们审核过的。这样你寄给省人民出版社，人家一看就知道有专家把关，录用的概率会大很多。”
林微微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赶紧低下头，用手背擦了好几下，声音闷闷的：“苟主任，谢谢您，谢谢各位主任。这几天给你们添麻烦了。”
王主任摆摆手，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声音还是那么慢：“麻烦什么？这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卫生科普，我们搞了大半辈子，最愁的就是老百姓不爱看。你要是能把这事儿办成了，我们谢你还来不及。”
张主任站起来，拍了拍林微微的肩膀，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小孩：“林同志，你回去好好画，画完了给我们寄一本。我拿给我们科室的小护士们看看，让她们也学学，怎么跟病人把病情说清楚。”
林微微使劲点头，把那叠画稿小心地收进牛皮纸信封里，抱在胸前，像是抱着什么珍贵的宝贝。苏晚晚站在旁边，看着她那副又哭又笑的样子，伸手挽住她的胳膊，两人一起跟几位主任道了谢，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还是那么浓，护士推着药车从她们身边经过，轱辘碾过水泥地面，咕噜咕噜的。林微微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苏晚晚站在她旁边，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她肩膀上。
过了好一会儿，林微微才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看着苏晚晚，笑了：“晚晚，我能把这事儿做成。”
苏晚晚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点了点头：“能。”
回到家属院，天已经黑了。院门开着，厨房的灯亮着，白杨的哭声从屋里传出来，又尖又亮，隔着两堵墙都听得清清楚楚。林微微赶紧加快脚步，推门进去，白斯安正抱着白杨在屋里来回走，白杨趴在他肩膀上，哭得满脸通红，小拳头在空中乱挥，小脚蹬着白斯安的肚子，一下一下的，蹬得他直皱眉。
白斯安看见林微微进来，脸上的表情明显松了一下：“刚醒，喂了奶粉，不肯喝，换了尿布，也不肯躺，就要人抱着走。走了快半小时了，还是哭。”
林微微把画稿往桌上一放，接过白杨，抱在怀里轻轻晃着，嘴里哼着那首不知道名字的小调。白杨到了妈妈怀里，哭声小了些，但还在抽抽噎噎的，小脸埋在林微微脖子里，眼泪鼻涕蹭了她一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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