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涟漪初起
《始光协定》签署之后,始光城的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确切地说,那份平静只维持了不到半个月,然后就像石子投入池塘一样,一圈一圈的涟漪开始从缅北向外扩散。
最先动起来的是泰国。
签约之后大约十天,余仲衡捧着一份电报推开了我办公室的门,说泰国外交部公开发表了一份声明,欢迎《始光协定》签署,称“乐见缅北地区恢复稳定”。这份声明的措辞很克制,没有“承认”两个字,也没有对澜沧做任何定性。但表态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很多东西。
“泰国的反应比预想快。”余仲衡把电报纸放在我桌上,“他们外交部之前没有任何风声,稿子是直接发的。”
“他们急什么?”
“急的不是我们,是缅甸那边的民族主义。”余仲衡坐下来,“奈温政府上台之后对泰国一直不怎么客气,边境纠纷、毒品问题、难民问题,两边龃龉不断。泰国需要一个缓冲带挡在缅北和泰北之间,他们不想让缅甸直接压到边境线上。”
三天后,泰国的官方贸易代表团就到了始光,这几乎就代表泰国在发表公开声明的同一时间在安排贸易代表团了。
领队的叫颂猜,五十多岁,微胖,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用食指敲桌面。他带着一个由商务官员、商人和翻译组成的队伍,从清迈经八莫入境,前后在澜沧待了五天。行程是方文山安排的,先看始光市区,再看荣军农场和翡翠矿区,最后安排了一场座谈。
座谈设在始光行政大楼二层的会议室里,长桌两侧坐了两排人,泰方一侧坐得整整齐齐,澜沧一侧则由余仲衡和方文山主持。我没有出席正会,但在隔壁房间里听完整场。
颂猜提出了三项具体提议:扩大清迈至八莫的边境贸易通道,降低部分商品关税;在边境沿线建立联合巡逻机制,共同打击跨境贩毒与武装匪徒;在清迈和始光互设领事级联络点,方便人员和货物往来。
余仲衡听完之后没有马上表态。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问了一个问题:“泰方所宣称的领事级联络点,这个‘领事级’怎么理解?”
颂猜笑了笑。“名义上是联络点,实际上是领事馆的雏形。双方互派官员常驻,处理日常事务,只是不叫‘领馆’。当前阶段,这个称呼双方都能接受。”
余仲衡在后续的汇报中写道:“泰国人的算盘很清楚——他们需要一个稳定的北部后方,需要一个挡在缅甸和他们之间的缓冲。澜沧恰好符合这个定位。他们不关心我们是不是独立国家,他们只关心我们能不能守住这片地方。”
座谈结束的当天晚上,泰方代表团在始光一家华侨开的餐馆吃了顿饭。席间颂猜多喝了两杯,私下对陪同的方文山说了一句:“实话实说,仰光那边最近对泰北的态度越来越硬,我们不想跟他们硬碰。你们守住北面,我们守住南面,中间这块地方就没人能动了。”
方文山把这段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了我。我听完之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他把泰方提议的细节整理成正式文件,提交议会审议。
泰国人来得快、谈得实、说得很直接。他们想要的是一个稳定、可预期的邻居,而澜沧恰好符合条件——有实际控制力、有防御能力、暂时没有对外扩张的胃口。
老挝那边的反应更复杂。
老挝与澜沧之间隔着一段山区和几条河流,边境线不长,但往来不算少。之前主要是一些小规模的边民贸易,没有正式的官方渠道。《始光协定》签署之后,老挝那边同时来了两拨人。
第一拨人通过华侨商会的渠道传了话,说老挝右派势力有意与澜沧建立联系。传话的人措辞很含蓄,但意思很清楚——右派政权需要武器,需要军事训练,希望澜沧方面能够提供支援,作为回报,右派愿意开放边境部分通道,让澜沧的货物过境进入湄公河流域。这相当于一条潜在的贸易走廊。
第二拨人来得更隐蔽。他们通过掸邦边境的一个中间人递了话,说老挝左派希望澜沧不要介入老挝内战,不要支持任何一方。只要保持中立,左派方面愿意保证边境村寨的安全,不会在边境地带制造麻烦。
我把两边的信息摆在一起,看了半天。黄翔坐在对面等着,过了一会儿才问:“怎么回应?”
“两边都不答应,两边也不得罪。”我把烟掐灭,“右派那边,武器训练免谈,但边境贸易可以谈。左派那边,中立没问题,但‘不介入’不是单方面承诺,他们也得保证不越界、不骚扰。”
“两边都不得罪?”
“不得罪。但也不站队。”我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指着老挝那段边境线,“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只要他们不在我们的地界上打仗,谁输谁赢都跟我没关系。”
余仲衡把那两边的传话内容做了正式记录,并拟了两封回函,措辞不同但核心意思一致:“澜沧奉行和平中立政策,不干涉他国内政。愿意与各方开展经贸往来,但不涉及军事援助和政治结盟。”
回函发出去之后,老挝那边没有再传来后续消息。两边都按兵不动,像是默认了澜沧“不站队”的立场。
柬埔寨那边来得最晚,但也最轻松。他们没有通过外交部,没有派官方代表团,而是通过南洋华侨商会的渠道递了一封信——信是西哈努克亲王的幕僚写的,措辞很客气:“西哈努克亲王愿与澜沧保持民间友好关系,互通有无,互不干涉,不谈政治,只做生意。”
这封信写得很轻,但意思很清楚——柬埔寨不想卷进任何复杂的外交格局,也不想在东南亚选边站。但做生意是另一回事,做买卖不伤和气。我没有太多地考虑,在回函上签了字,只回了一句:“澜沧欢迎柬埔寨各界人士前来考察、洽谈。”
这些外部回响的同时,澜沧内部也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始光协定》签署之后,掸邦边境几个长期观望的小土司头人坐不住了。他们是掸邦北部山区的部落首领,手底下少则百来户,多则三四百户,地盘不大,位置却很重要——正好卡在澜沧南部与缅甸政府军控制的中间地带。他们既不投靠仰光,也不完全归顺澜沧,一直以一种“两边都不靠、两边都不惹”的方式过了好几年。
但签了协定之后,情况不一样了。缅甸中央政府公开承认了澜沧的特殊自治地位,意味着那些土司如果继续“中立”,就成了夹在两个合法政权之间的灰色地带。没有法理支撑的“中立”,在和平时期和战争时期都是最危险的处境。
第一个来的是刀孟土司——就是那位儿子被缅军带走做人质的年轻头人。他带着两个随从骑马走了三天,天黑的时候进了始光城,没有提前通知,直接到了岩弄的住处。岩弄连夜让人传了话,说刀孟想见我。
第二天一早,我在办公室见到了刀孟。他比上次见到时更瘦了一些,颧骨更高,穿着一件干净的素色上衣,脚上沾着骑马留下的泥。他坐在我办公桌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
“主席,我这次来,是想说一件事。”他开口了,“以前那些摇摆不定的事,以后不会再有了。岩弄将军已经和我说明了情况——缅甸那边签了协定,不会再拿我的家人来要挟我了。我的人,以后归澜沧管。”
“你的人有多少?”
“三个寨子,四百多户,大约两千人。有枪的有七八十人,其余的都是种地的。”
“愿意编入联盟吗?”
“愿意。”刀孟说,“编入民族联盟,接受澜沧统一的政令和防务。”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已经想了很多天,终于在开口之前把所有犹豫都吞下去了。我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双手一直平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用力按住某些还没有完全放下的东西,但始终没有松开。
另外两个小土司在一个月内也陆续到了始光。一个从更北边的山区来,带着一个翻译,说了一整天掸族话;一个从靠近边境的河谷地带来,带着他十六岁的儿子,说想让儿子在始光的学校读书。三个人来的时候都不一样,但目的相同——归附。
岩弄在汇总报告中写道:“南境三个土司、约两千户人家纳入联盟建制,南部控制区实际向南拓展约十五公里。这是不费一兵一卒的收获。”
与此同时,边境的集市也悄悄地换了面貌。过去那些摆摊的掸族商贩,原来会习惯性地避让穿军装的人,现在不但不躲了,偶尔还主动搭话,打听城里的物价。云南老掌柜再次经过口岸的时候,通关时间从两三个小时缩短到了不到一小时,边检站的干部认得他,摆了摆手说:“走吧,不用查了。”
周边国家的试探、边境土司的归附、民间贸易的升温——这些变化单独看都不算大,但放在一起,就像是一张被重新拼好的地图。两个月前还四处漏风,现在已经有了清晰的轮廓和稳定地贴合在一起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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