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重兵压境
临时委员会成立的欢呼声还在密支那城上空回荡之际,摆在我桌面上的第一件事,不是庆祝,不是阅兵,而是给大家立规矩。
俗话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十万大军,八十万百姓,十几万平方公里的地盘,不能靠口头命令过日子。黄翔把厚厚一摞文件放在我办公桌上,封面上写着四个大字——《缅北临时约法》。这是沈康带着法律起草小组熬了两个月的心血,改了七稿,每一稿都在核心会议上反复讨论、激烈争论,最终才定下来的。
我翻开了约法的目录。第一章总纲,第二章公民权利与义务,第三章行政机构,第四章立法机构,第五章司法机构,第六章经济制度,第七章文教卫生,第八章民族政策,第九章附则。厚厚几十页,密密麻麻的条文。我一条一条地看,看到第三章的时候停了下来。
“行政、立法、司法三权分立?”
沈康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军座,三权分立是现代国家的通行做法。行政管执行,立法管决策,司法管裁判。互相制衡,避免权力过度集中。”
“立法机构谁来组成?”
“各族代表。克钦族、掸邦、傈僳族、华侨、其他各族,按人口比例分配席位。各族代表由各族百姓推选,不是我们任命。立法机构有权审议预算、制定法律、监督行政。”
“司法机构呢?”
“独立审判。法院不受行政干预。法官由委员会任命,但一经任命,非经法定程序不得免职。”
我点了一根烟,沉默了片刻。“这些在缅北能行得通吗?”
沈康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军座,行不行得通,不在于制度本身,在于执行。制度是好的,执行歪了,再好的制度也没用。制度有缺陷,但执行的人心正,也能弥补。我们先搭架子,边走边改。”
我点了点头。“经济制度里,私产受保护?”
“受保护。任何人的合法财产,不得侵犯。征用必须补偿。”
“土地呢?”
“土地归联盟所有,但使用权可以转让。农民耕种的土地,长期承包,可以继承。工厂、矿场、橡胶园的土地,租赁使用,租金合理。”
“军事权呢?”
“军事权归行政机构。联盟主席为最高军事指挥官。但宣战、媾和等重大军事决策,需经立法机构批准。”
我把约法合上,看着在座的各位部长。“约法我原则上同意。但有一条,我要加上——联盟主席由各族代表选举产生,任期五年,连任不得超过两届。我王益烁不搞终身制,不搞世袭。将来镇岳长大了,他有本事,他自己去选。没本事,就给我当老百姓。”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王涛第一个开口。“军座,你这是——”
“这是规矩。”我看着他的眼睛,“澜沧军不是军阀,缅北联盟不是王国。我们要建立一个新世界,就要有建立新世界的样子。规矩一旦立下了,那就谁都不能破,包括我。”
1948年3月15日,密支那城外的校场上,各族代表、各部官员、部队官兵、百姓代表,数万人齐聚。
主席台正中央悬挂着蓝底金山的联盟旗。台下第一排坐着各族代表——克钦族十五人,掸邦十二人,傈僳族六人,华侨八人,其他各族各两人。每个人的面前都放着一本《缅北临时约法》,封面烫金,纸张虽然粗糙,但每一个字都是铅印的,清清楚楚。
我走上主席台,手里拿着一本约法,面向台下。
“各族兄弟姐妹们,各位代表。从今天起,缅北有了自己的根本大法——《缅北临时约法》。”我把约法举过头顶,“这不是我王益烁一个人的法,也不是哪一族、哪一派的法。这是各族兄弟姐妹共同的法,是所有人的法。”
“约法规定——各族平等,不分大小、不分强弱,都是联盟的主人。宗教自由,信佛的、信基督的、信原始宗教的,各信各的,谁也不强迫谁。私产受保护,你种的地、你开的店、你养的牛,是你的就是你的,谁也不能抢。言论自由,说得对的,大家听;说得不对的,大家辩。不抓人,不封口。”
台下响起了掌声。
“行政、立法、司法,三权分立。行政管做事,立法管定规矩,司法管断是非。互相监督,谁也不许乱来。联盟主席由各族代表选举产生,任期五年,最多当两届。我王益烁今天把话放在这里——到了任期,大家觉得我干得不行,选别人上;干得好,也只能再干一届。澜沧军不是军阀,缅北不是王国。”
掌声更响了。
“各族代表组成议会,共商国是。大事一起定,小事各自办。钱怎么花,法怎么立,仗怎么打,都要议会说了算。”
我打开约法,翻到最后一页。
“各族代表,请上台签字。”
克钦族的岩弄第一个走上台。他穿着深蓝色的克钦族传统服装,头上裹着格子头巾,腰里别着缅刀。他走到台前,拿起毛笔,蘸了墨,在约法的签字页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克钦文,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掸邦的召孟罕第二个走上台。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缅甸式长袍,脖子上挂着那串拇指粗的翡翠珠子。他签了缅文名字,又按了一个红色的手印,手印按在纸上,五个指头清清楚楚。
傈僳族的刮腊第三个走上台。他不会写中文,也不会写缅文,他在签字页上画了一个符号——一把刀,一条河。翻译在旁边低声说:“刀代表傈僳族的男人,河代表澜沧江。傈僳族的男人,永远守护澜沧江。”
华侨代表刘老先生走上台,摘下眼镜,用毛笔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各族代表一个接一个地上台,签字、按手印、画符号。每个人签字的时候,台下都响起掌声。签完最后一个,我站在台上,举起一碗酒。
“从今天起,缅北各族兄弟姐妹,有法可依,有章可循。守法者,保护;违法者,惩处。各族平等,共建家园。”
台下的代表们同时举起碗。
“守法护盟,共建家园!”
“守法护盟,共建家园!”
“守法护盟,共建家园!”
酒碗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在密支那城上空回荡。
约法颁布之后,摆在面前的下一个问题,是钱。
联盟控制区内,流通的货币五花八门——有从国内带过来的法币、银元、铜板,有英国人留下的卢比,有日本人留下的军用票,还有以物易物的原始交易。市场混乱,物价不稳,老百姓手里有钱不敢花,商人做生意提心吊胆。
田超超把这个问题在核心会议上提了出来。
“军座,现在联盟内流通的货币至少有七八种。法币贬值最厉害,老百姓都不收。银元最硬,但数量有限。卢比只在靠近英军控制区的地方流通。日本人留下的军用票已经没人要了。再这样下去,经济迟早要乱。”
“你的意思是——统一货币?”
“统一货币。发行咱们自己的钱。”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王涛第一个开口。“自己发钱?咱们有那么多银子吗?”
“不一定要有等量的银子。”田超超在香港的时候就留意过这个问题,说着田超超翻开了本子,“现代国家的货币,不全是靠金银支撑的。有国家信用就行。咱们有翡翠矿、有橡胶园、有工厂、有十万大军,这就是信用。”
我点了一根烟。“你打算怎么搞?”
田超超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算了好几天。他请了几个有金融经验的华侨老先生,又从技术学校借了几个学经济的学生,一起设计方案。最后拿出一份厚厚的报告,放在我桌上。
“军座,我的想法是——发行‘澜沧元’。与银元挂钩,一块澜沧元等于一块银元。同时以黄金和翡翠作为储备。老百姓手里的银元、卢比、法币,可以按固定汇率兑换成澜沧元。兑换来的银元做储备,卢比和法币作废。”
“汇率怎么定?”
“一块银元换一块澜沧元。四块法币换一块澜沧元。两卢比换一块澜沧元。”
“老百姓能接受吗?”
“银元他们肯定愿意换,因为不换也能用。但法币他们巴不得换掉,留在手里是废纸。”
“印钱的钱从哪来?”
“从翡翠矿的收入里拨。”
“第一批印多少?”
“先印五十万块。面额分一元、五元、十元、五十元、一百元。钢版从香港订,纸币用进口纸,防伪水印。第一批先试用,没问题再批量印。”
我看了看报告。“银行呢?谁发钱?”
“成立澜沧国家银行。发行货币、管理金融、储备黄金翡翠。银行独立于政府,但接受议会监督。”
“行长谁当?”
田超超看着我。“军座,我想推荐一个人。”
“谁?”
“祈雨同。”
我愣了一下。祈雨同,那个不爱说话、永远坐在角落里记笔记的女人。她从兰姆伽跟着我们,管过档案、管过通讯、管过情报处的内部资料。田超超在香港的时候,她一个人撑起了情报处的档案管理。她的记忆力惊人,看过的文件过目不忘,做事滴水不漏。
“她能行吗?”
“能。”田超超的语气很肯定,“她比我细心,比我严谨。金融的事,不怕慢,就怕错。她不会错。”
我点了一根烟。“行。让她试试。”
祈雨同被叫到我办公室的时候,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用一根筷子别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站在我面前,像一棵沉默的树。
“祈雨同,田超超推荐你当澜沧国家银行的行长。你愿意吗?”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军座,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必须。”
“明白。”
祈雨同当了行长之后,第一件事是设计纸币的样式。她找了技术学校的几个美术老师,还有华侨里的几个懂设计的年轻人,一起设计。正面的图案是蓝底金山旗,背面是伊洛瓦底江和荣军农场的稻田。一元、五元、十元、五十元、一百元,颜色不同,大小不同。纸币上印着中、缅、克钦三种文字——“澜沧元”。
第一批纸币从香港运回来的时候,祈雨同亲自验货。她一张一张地翻,检查水印、检查纸张、检查印刷质量。翻了几千张,发现有一沓一百元的纸币水印模糊,直接打了回去。
“退回去。让香港重印。”
“行长,这批是急用的——”
“退。”她的声音不大,但不容商量,“钱是老百姓的血汗。印错了,就是坑人。”
纸币正式发行的那天,密支那城东的银行门口排起了长队。老百姓拿着积攒的银元、法币、卢比,来兑换澜沧元。一个老太太把一袋子法币倒在柜台上,柜员数了半天,换了不到十块钱澜沧元。她捧着一把崭新的纸币,翻来覆去地看,眼眶红了。
“这是咱们自己的钱?”
“是。澜沧元。咱们自己的钱。”
老太太把纸币贴在胸口,哭了。
货币统一之后,物价稳定了,市场活了。商人们不再提心吊胆,老百姓手里有了钱敢花了。田超超的经济部统计,货币发行后的第一个月,市场交易额比上个月翻了一倍。
祈雨同把金库设在种子基地的山洞里。黄金、翡翠、银元,一箱一箱地码着。她亲自记账,每一笔进出都清清楚楚。
“军座,储备黄金折合美金约五十万,翡翠原石估值约三十万,银元二十万。合计一百万美金。发行的澜沧元总额五十万,储备充足。”
“好。继续积累。以后货币发行量大了,储备也要跟上。”
祈雨同点了点头。
日子安稳地过了大半年。橡胶园的树长高了一截,茶园的茶叶采了一茬又一茬,木材厂的订单排到了年底。纺织厂的布匹供不应求,碾米厂的大米装车发往边境,肥皂厂的肥皂摆上了杂货店的柜台。
学校的孩子们从一年级升到了二年级,认识的字越来越多。技术学校的毕业生一批接一批地走上工作岗位,有的去了工厂,有的去了农场,有的去了部队。乔·拜登的兵工厂又仿制出了一批冲锋枪,试用效果不错,已经小批量生产。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临时政府成立的喜讯,是从密支那的电报机房传遍世界的。
一九四八年三月十五日,缅北临时管理委员会正式成立的消息,通过秦山外交部的电台,以明码电报的形式,向全世界宣告。电文很短,只有几百字,措辞简洁、庄重,每一个字都反复斟酌过。
“缅北各民族自治联盟,兹向世界各国政府宣告:缅北临时管理委员会于今日正式成立,作为缅北地区最高行政机构。委员会秉承各族平等、团结互助、保境安民、反对内战、反对殖民之宗旨,致力于维护缅北和平稳定,保障各族百姓安居乐业。委员会愿意在相互尊重主权和领土完整、互不侵犯、互不干涉内政、平等互利的原则基础上,与世界各国建立和发展友好合作关系。”
电报末尾,也第一次正式对外使用了“缅北临时管理委员会”的整个正式称呼。
秦山亲自守在电报机房,看着电波发出去。他的外交部设立在师部地下室,几间小屋,几部电台,十几个译电员。条件简陋,但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部长,电报发出去了。美联社、路透社、法新社,都收到了。中共方面也抄送了一份。”译电员摘下耳机,转过身来。
秦山点了点头。“继续监听各方的反应。有消息立刻报我。”
消息传出去之后,最先做出反应的是美国。
赛米尔从华盛顿发来一封加密电报,措辞谨慎但透着关切。“王,消息已收到。国务院的态度是‘关注但不介入’。五角大楼有些人很高兴,说你们终于站出来了;但国务院的官僚们担心这会刺激英国和法国,影响西方在东南亚的团结。短期内不会有官方承认,但也不会公开反对。你们做好自己的事,别指望华盛顿。”
我把电报递给王涛,点了一根烟。“美国人就是这个德性。又想利用你,又不敢得罪盟友。”
“那苏联呢?”王涛问。
秦山翻开另一份电报。“苏联还没有正式表态。塔斯社只是转发了消息,没有评论。东欧的几个国家也差不多。倒是中共那边反应最快——老王发来贺电,措辞很热情,说‘缅北各族人民的正义事业必将胜利’。”
“中共还没建国,他们的贺电分量有限,而且还不是从延安发出来的,但心意领了。”
法国、荷兰、比利时等殖民国家,态度暧昧,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大概是在等英国人的态度。而英国人的态度,来得比预想的更快、更激烈。
临时政府成立后的第五天,英国驻缅甸总督府发表了一份措辞严厉的声明,宣称缅北临时管理委员会是“非法组织”,缅北地区是大英帝国殖民地的组成部分,任何单方面宣布成立政府的行为都是“对英国主权的挑战”,英国政府“不予承认,并将采取一切必要措施维护法律和秩序”。
秦山把声明全文译出来放在我桌上,厚厚三页纸。我看了一遍,笑了一声。
“英国人还是那套老调子。不予承认,一切必要措施。他们除了喊两声,还能干什么?”
“军座,英国人喊得凶,但他们的兵在缅甸已经不多了。大部分都调到印度去了,那边闹独立闹得更厉害。”秦山翻开另一份文件,“倒是缅甸临时政府,反应比英国人还激烈。”
缅甸临时政府——当时还没有正式独立,但已经在仰光成立了过渡政府,由昂山将军领导的“反法西斯人民自由联盟”主政。他们发表了一份《告缅甸国民书》,长达五千多字,细数了从蒲甘王朝到贡榜王朝的缅甸千年历史,强调缅甸的统一和主权完整。
告国民书的调子很高,措辞很煽情,把缅北联盟描绘成了“外国势力支持的割据武装”,是“缅甸统一的敌人”。末尾扬言:“缅甸政府将不惜一切代价,维护国家统一。已命令国防军调集精锐部队,进驻北部边境,随时准备以武力收复失地。”
我把告国民书读完,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他们这是要把我们当土匪剿了。”王涛的声音很冷。
“不是土匪,是‘外国势力支持的割据武装’。他们想把我们跟英国人、跟美国人、跟中共扯上关系,好争取国际同情。”
“军座,那咱们怎么办?”
“不怎么办。”我点了一根烟,“他们喊他们的,我们过我们的。日子还得过,庄稼还得种,孩子还得上学。等他们喊累了,自然就消停了。”
但我心里清楚,缅甸人的告国民书不是喊喊而已。他们的国防军确实在向北调动。种子网络从曼德勒传来的情报显示,缅甸政府军正在从仰光、勃固、曼德勒等地抽调部队,向缅北方向集结。虽然兵力不多,装备也不如我们,但这个姿态本身就是一种信号——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更麻烦的是英国人。缅甸临时政府背后的支持者就是英国。英国人不直接动手,但可以给缅甸人撑腰、出钱、出枪、出顾问。英国人不想自己陷在缅北,但愿意让缅甸人去当炮灰。
西方大国都在观望。美国想利用我们,但不想得罪英国。法国顾不上我们,他们在越南已经被胡志明缠住了。荷兰、比利时更不用说了。苏联人隔着半个地球,有心无力。中共还没建国,自顾不暇。
世界各国的反应汇总成厚厚一摞文件,秦山分门别类整理好,放在我的办公桌上。
“军座,目前正式承认我们的,一个都没有。”秦山的声音很平静,“发来贺电的,只有中共、北越的几个民间组织,还有印度尼西亚的一些团体。西方国家全在观望。英国和缅甸政府明确反对。”
“预料之中。”我把文件夹合上,“国际承认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先把家里的事做好,墙外开花墙里香。”
临时政府成立的消息在国内也引起了不小的反响。中共的报纸发了简短的消息,称“缅北各族人民在澜沧军领导下成立了临时管理委员会,实现了民族自治”,措辞中立,没有明确支持,也没有反对。重庆的报纸骂我们是“叛军割据”,说缅北临时政府是“非法组织”,但他们的声音已经没几个人听了——中共的解放军已经快要占领大陆全境了,国民党政权摇摇欲坠,谁还在乎他们说什么?
消息传到密支那城外的荣军农场时,赵四正在地里查看秧苗。他拄着拐杖,站在田埂上,听一个识字的年轻士兵念报纸。念完之后,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军座当了主席,咱们的日子会更好吗?”
年轻士兵想了想。“赵叔,军座说了,以后咱们有自己的政府、自己的法律、自己的钱。没人能随便欺负咱们了。”
赵四点了点头,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秧苗的叶子。“那就好。我就盼着这地里的庄稼能好好长,一家人有饭吃。”
国际上的风浪暂时还掀不到密支那。日子还是要一天一天地过。
约法颁布了,临时政府成立了,外交部向世界宣告了我们的存在。虽然没有人正式承认我们,但至少全世界都知道,在缅北这片土地上,有一个叫“缅北临时管理委员会”的政权存在。
货币统一之后,物价稳定了,市场活了。老百姓手里拿着的澜沧元,虽然纸张不如英镑、美元那么精美,但能买到米、买到布、买到盐。这就够了。
田超超的经济部统计,货币发行后的第一个季度,市场交易额翻了一倍。商人们不再用银元偷偷摸摸地交易,老百姓也不再囤积货物。橡胶园的苗长势喜人,茶园的茶叶采了一茬又一茬,木材厂的订单排到了年底。纺织厂的布匹供不应求,碾米厂的大米装车发往边境,肥皂厂的肥皂摆上了杂货店的柜台。
祈雨同的金库设在种子基地的山洞里。黄金、翡翠、银元,一箱一箱地码着,账目清晰,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她每个月来向我汇报一次,话不多,但数字精准。
但1949年的春天,老天爷翻了脸。
旱季来得比往年早了一个多月,伊洛瓦底江的水位一天比一天低,露出干裂的河床。荣军农场的稻田裂开了巴掌宽的缝,秧苗蔫头耷脑,叶子卷成了筒。赵四拄着拐杖站在田埂上,手里抓着一把干土,攥紧了,土从指缝间漏下去,像沙子一样。
“军座,这雨再不下来,今年的稻子就完了。”他的声音沙哑,眼眶红红的。
我蹲下来,用手扒开田里的土,一直扒到一尺深,还是干的。没有水,没有墒情,种子播下去也发不了芽。
不止荣军农场。整个缅北都在旱。
八莫的茶园,茶树枯了一半,叶子发黄卷曲,茶农蹲在地头,不知道该怎么办。葡萄的香料田,八角树的叶子掉光了,草果的藤蔓干枯了,肉桂的树皮裂开了。掸邦的甘蔗田,甘蔗长得像竹竿,又细又矮,榨不出糖。
老百姓开始慌了。
家属村的老人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旱的年头。克钦族的猎人说,山上的野猪都跑到河边找水了。掸邦的农夫说,井里的水都见底了,打上来的水浑浊得像泥浆。
物价飞涨。一担米从两块大洋涨到了五块,一桶水从不要钱变成了两毛钱。有人在河边私自设卡,拦路卖水。有人在仓库里囤粮,等着涨价。
秦山的情报处送来报告,边境地区出现了谣言——有人说这是天谴,是澜沧军惹怒了神灵;有人说这是报应,是缅北不该独立;还有人暗中煽动,说联盟政府无能,管不了天灾,要老百姓起来闹事。
我把报告看了一遍,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王涛。”
“在。”
“澜沧军全体出动。一团去八莫挖水渠,二团去葡萄找水源,三团去掸邦打井,四团在密支那周边运水,五团负责物资调配。工兵团架设临时管道,从伊洛瓦底江抽水到荣军农场。装甲旅的卡车全部调出来,去边境拉水。獠牙特战团负责维持秩序,打击投机和造谣者。”
王涛愣了一下。“军座,全体出动?部队的装备——”
“装备可以坏,人不能渴死。”我看着他的眼睛,“仗可以晚点打,老百姓不能渴死饿死。执行。”
“是!”
部队动起来了。
一团在八莫城北挖了一条五公里长的水渠,从山上的一条小溪引水到茶园。二团在葡萄的山谷里找到了几处地下水源,用人力挖出了深井。三团在掸邦打了十几口井,每口井都出水了,虽然水量不大,但够附近村寨的百姓饮用。四团从伊洛瓦底江拉水,卡车一车一车地往荣军农场和家属村送水,洒水车不够用,就用油罐车改。
工兵团在密支那城北架设了临时管道,从江边抽水到荣军农场。抽水机是从乔·拜登的兵工厂临时改装的,虽然老旧,但能用。水顺着管道流进干裂的稻田时,赵四蹲在田埂上,用手捧起水,浇在秧苗上。
“活着,都活着。”
陈保洁带着獠牙特战团,在密支那城里的几个关键路口设了卡,检查过往车辆,防止有人偷水卖水。有人半夜偷偷从江边装水,拉到城里卖高价,被獠牙的人当场抓住。陈保洁问怎么处理,我说按投机倒把论处,没收车辆和水,罚款十倍。
“军座,那人说他是第一次——”
“第一次也不行。不狠刹这股歪风,明天就有更多人效仿。”
那人被罚得倾家荡产,从此再没人敢在水上做文章。
黄翔的民政部组织人员到各村寨发放救济粮。粮食是从边境贸易的储备粮中调拨的,按人头分配,每人每天一斤米,老弱妇孺优先。发放粮食的那天,家属村的老人们排队领米,有人哭了。
“军座,咱们的粮食够吃多久?”
“省着吃,两个月。”
“两个月之后呢?”
“两个月之后,旱季就过去了。雨季来了,就不怕了。”
余洁琳的文教部也没闲着。她组织了一批医护人员,到各村寨宣传卫生知识,防止旱灾之后出现瘟疫。她亲自带着医疗队去最偏远的傈僳族寨子,送药、送水、教老百姓怎么净水。
一个傈僳族的老太太拉着她的手,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夫人,你是好人。澜沧军是好人。”
余洁琳的眼眶红了。
旱情最严重的时候,缅甸临时政府出手了。
秦山的情报处送来紧急报告——缅甸临时政府调集了四个战斗师,约四万兵力,进抵夏杜苏。夏杜苏距离密支那不到两百公里,是缅北的南大门。四个师,装备英械,有坦克、有重炮、有飞机支援——虽然英国人的飞机不一定真会出动,但这个姿态本身就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我把电报看了三遍,放在桌上,点了一根烟。
“军座,缅甸政府军来者不善。”秦山站在地图前,用手指点着夏杜苏的位置,“四个师,四万人。虽然装备不如我们,但他们有英国人的支持,有空中优势。而且他们挑选的时机很阴险——咱们正闹旱灾,部队分散在各地救灾,兵力不集中。”
王涛一拳砸在桌上。“趁火打劫!妈的,这帮缅甸佬,打鬼子的时候不见人影,现在倒来劲了!”
“不是趁火打劫。”黄翔推了推眼镜,“是试探。他们在试探我们的反应。如果我们软弱,他们就会得寸进尺;如果我们强硬,他们反而会缩回去。”
“军座,打不打?”李云龙的嗓门大得像打雷,“我带四团去夏杜苏,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打仗!”
我抬起手,制止了众人。
“打,肯定要打。但不是现在。”我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现在部队分散在各地救灾,兵力不集中。而且旱灾还没过去,老百姓还等着喝水吃饭。这时候跟缅甸政府军开战,两条战线,我们会很被动。”
“那怎么办?”
“拖。先稳住局势。让外交部和缅甸政府接触,表明我们的立场——缅北联盟保境安民,无意与缅甸政府为敌。但如果他们敢越界,澜沧军奉陪到底。同时,把救灾的部队逐步撤回,各团归建,恢复战备。一团、二团、三团、四团、五团,全部进入一级战备。装甲旅、炮兵团、獠牙特战团,取消休假,随时待命。”
命令一道道地下达,整个联盟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开始高速运转。
秦山连夜给缅甸政府发了一封外交照会,措辞客气但强硬——“缅北各民族自治联盟致力于维护地区和平稳定,无意与缅甸政府为敌。但联盟的主权和领土完整不容侵犯。任何试图以武力改变现状的行为,都将遭到坚决反击。”
照会发出去之后,缅甸政府没有立即回应。他们在等,等我们露出破绽。
但我们没有。
救灾的部队逐步撤回,各团归建。一团从八莫撤回来,二团从葡萄撤回来,三团从掸邦撤回来,四团和五团从密支那周边撤回。他们在救灾中累得脱了一层皮,但接到归建命令后,没有一个叫苦,没有一个拖延。
陈杰站在一团的队列前面,声音沙哑但洪亮。“弟兄们,缅甸鬼子趁我们救灾,在夏杜苏集结了四个师,想趁火打劫。军座命令,一团归建,进入战备。有没有问题?”
“没有!”
“一团,出发!”
装甲旅的坦克从各处撤回密支那城外,在预设阵地上展开。马雨飞站在指挥车上,举着望远镜看着夏杜苏的方向。他的装甲旅有将近两百辆坦克,虽然型号老旧,但每辆都保养得很好。
“旅长,缅甸政府军的坦克是什么型号?”一个参谋问。
“基本上都是英制斯图亚特,比我们的谢尔曼小一号。正面装甲薄,我们的76炮能轻松打穿。”
“那他们还敢来?”
“他们以为我们还是当年的残兵败将。”马雨飞冷笑了一声,“不知道我们已经在孟拱河谷打掉了国军一个整编师。”
炮兵团把105毫米和155毫米榴弹炮推到了预设阵地上,冯锦超亲自检查每一门炮的射角和弹药储备。他的炮兵团在孟拱河谷一战中打出了威名,炮弹像长了眼睛一样精准。他说,缅甸政府军的炮兵还是英国人教的那一套,落后了至少十年。
“团长,炮弹够不够?”一个炮兵问。
冯锦超掰着手指头算。“自产的加上缴获的,够打了。小半年没问题,省着点用,撑得住。”
獠牙特战团取消了所有休假,全员归队。陈保洁带着队员们进行丛林渗透训练,每天在山里摸爬滚打,从早上跑到晚上。
“团长,咱们的任务是什么?”
“等真的要打起来了,肯定是渗透敌后,斩首行动。”陈保洁擦着匕首,“缅甸政府军的指挥官在夏杜苏,距离不到两百公里。如果真要打,咱们两天之内摸到他的指挥部,一天之内解决问题。”
队员们笑了。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旱情还在继续,但最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伊洛瓦底江的水位虽然低,但还能抽。荣军农场的稻田虽然减产,但不至于绝收。老百姓虽然缺水,但不至于渴死。
我站在城北的城墙上,看着远处的密支那城。工业区的烟囱冒着烟,技术学校的教室里还亮着灯,家属村的孩子在追逐打闹。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但平静底下藏着刀光剑影。
夏杜苏方向,缅甸政府军的四个师虎视眈眈。他们像一群豺狼,蹲在缅北的南大门外,等着我们倒下的那一刻。
王涛从城墙下走上来,站在我旁边。
“军座,各团已经归建。装甲旅、炮兵团、獠牙特战团全部进入战备。粮食、弹药、药品储备充足。老百姓的情绪也稳住了。”
“好。”
“军座,缅甸政府军那边——”
“咱们以不动因万变。”我看着远处,“他们不动,咱们就不动。旱灾还没过去,我们还要耐心等待一下。等雨季来了,等老百姓的庄稼活过来了,咱们打不打都是自己说了算了。到时候,我们以逸待劳,他们以劳攻逸。谁输谁赢,一目了然。”
王涛点了点头。
远处,伊洛瓦底江在暮色中静静地流着。江水很浅,但还在流。只要水还在流,这片土地就有希望。只要这片土地有希望,我们就不会倒。
缅甸政府军的四个师还在夏杜苏。
他们在等。我们也在等。
(https://www.youren99.com/chapter/3545145/35800843.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99.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