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等待出击
1946年的深秋,密支那的凤凰树落完了最后一批叶子。
红彤彤的花瓣铺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厚地毯上。余洁琳看着满地的花臂,说这些花瓣处理完之后可以用来沤肥,于是就让家属村的妇女们扫了一筐又一筐,堆在荣军农场的田间地头。赵四拄着拐杖站在地头,看着那些花瓣,笑得合不拢嘴。
“还是夫人聪明,这是免费的好肥料,说不定咱们明年稻子还能多打两成。”
日子过得比预想的稳。
但稳的背后,有一个问题一直在我的脑子里转——技术。
我们的部队目前已经有五万人马,装备有美械、有苏械、有缴获的日械,五花八门,什么都有。但是目前部队里能修这些装备的人,我掰着手指头就能数过来。乔·拜登只有一个,殷嘉文只有一个,技术士官第一批第二批加起来才一百多人。坦克坏了找他,大炮坏了找他,电台坏了也找他。乔·拜登忙得脚不沾地,一天到晚泡在维修车间里,连吃饭都在车间里对付。
“王,这样下去不行。”乔·拜登有一次从车间里爬出来,浑身油污,脸上的黑灰擦都擦不干净,“我只有一双手,修不过来。你得给我人。”
“人从哪来?”
“招。从部队招,从老百姓里招,从克钦族里招。只要脑子好使、肯学,我就教。”
我看着他那张黑乎乎的脸,心里一动。“乔,你想不想当老师?”
他愣了一下。“什么老师?”
“咱们办一所学校怎么样?技术学校。我让你当校长,教机械、维修、土木。陆佳琪教装甲,冯锦超教炮兵,余洁琳教医疗。殷嘉文那些人当助教。从部队和老百姓里招生,免费教学,包吃包住。毕业了,分配到部队、工厂、农场。”
乔·拜登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他放下手里的扳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
“王,你这是认真的?”
“认真的。”
“那我跟你提个条件。”
“说。”
“学校的设备,你得给我配齐。机床、焊机、测量工具、教学模型,一样不能少。没有设备,我教不出好学生。”
“设备的事,我来解决。你只管教。”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行。我干了。”
办学校的事,在核心会议上提出来后,大家一致同意。
黄翔主动请缨负责学校的筹建工作。他带着工兵团的人,在密支那城东选了一块地,紧挨着工业区,交通方便。工兵团用了一个月的时间,盖了三排砖木结构的平房,作为教室和宿舍。又盖了一个大车间,作为实训基地。
设备是最头疼的事。机床、焊机、测量工具,这些东西在缅甸买不到,得从外面运。田超超通过香港的渠道,从英国和印度买了一批旧设备,虽然旧,但能用。乔·拜登带着技术士官们,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把设备一台一台调试好,安装到位。
学校取名“澜沧职业技术学校”。名字是我想的,不花哨,实在。
“职业技术学校,就是教技术的。不教打仗,教吃饭的本事。”
招生的消息传出去之后,来报名的人挤破了门。有部队的士兵,有家属村的青年,有克钦族、掸邦、傈僳族的子弟,有从国内逃难过来的年轻人。最大的三十岁,最小的十五岁。有人识字的,有人一个大字不识。但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点——想学一门手艺,想活下去,想活得更好。
第一批招了一百二十个人,分四个班。机械班、维修班、土木班、通讯班。余洁琳又加了一个医疗班,专门培养护士和卫生员。
开学那天,我站在学校门口,对着那一百二十个年轻人说了一句话。
“你们来这里,不是为了当官,不是为了发财。是为了学一门手艺,养活自己,养活家人,养活这片土地。”
一百二十个人站得笔直,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睛都很亮。
乔·拜登如愿的当了学校的校长,同时还兼任着机械班和维修班的老师。他站在讲台上,用半生不熟的中文讲课,讲到激动处就蹦出几句英文,然后让旁边的技术士官翻译。他的课不枯燥,因为他教的都是实战经验。坦克发动机怎么拆,变速箱怎么修,履带怎么换,都是他在战场上摸爬滚打总结出来的。
“这个螺丝,拧紧了,坦克能跑一百公里。拧不紧,跑十公里就松了。松了,履带掉了,坦克趴窝了。趴窝了,就是敌人的活靶子。”
学生们听得入神,有人在本子上记,有人盯着他手里的工具看,有人嘴里念念有词。
陆佳琪教装甲战术。他站在校场上,指着那辆被当作教具的谢尔曼坦克,声音大得像打雷。
“坦克不是铁棺材,是铁拳头。拳头怎么打?不是伸出去就算了,要打准,要打狠,要打得敌人爬不起来。你们学的是修坦克,但你们要知道坦克是怎么打仗的。知道了,才知道哪里容易坏,坏了怎么修。”
学生们围着坦克,有人钻到车底下去看底盘,有人爬上去看炮塔,有人打开发动机舱盖看里面的构造。殷嘉文带着技术士官们,手把手地教他们拆装零件。
“这个叫活塞,发动机的心脏。它坏了,发动机就废了。”
“这个叫曲轴,把活塞的上下运动变成旋转运动。它坏了,坦克就趴窝了。”
“这个叫变速箱,把发动机的动力传到履带上。它坏了,坦克就跑不动了。”
学生们听着,记着,有人问问题,有人动手拆。一个克钦族青年,叫阿瓦,二十岁,身材敦实,手指粗短,但拆起零件来异常灵巧。殷嘉文教他拆了一台发动机,他看了两遍就会了,拆下来的零件按顺序摆得整整齐齐。
“阿瓦,你以前修过东西?”殷嘉文问他。
“没有。”阿瓦的中文带着浓重的克钦口音,“但我爸是铁匠,我从小看他打铁。”
殷嘉文笑了。“铁匠的儿子,天生干这行的料。”
阿瓦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余洁琳的医疗班开在野战医院旁边。她带着十几个女学生,教她们打针、换药、接生、护理。学生们大多是华侨和克钦族的姑娘,有的连字都不认识,但学起来很认真。
余洁琳在黑板上画了一张人体骨骼图,指着上面的骨头一根一根地教。
“这是头骨,保护大脑。这是肋骨,保护心肺。这是股骨,大腿骨,人体最长的骨头。”
学生们跟着她念,磕磕绊绊的,但没有人放弃。
一个克钦族的姑娘,叫玛瑙,十八岁,眼睛很大,手很巧。她学打针,一开始手抖得厉害,扎了好几次都扎不准。余洁琳握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地教,直到她学会了。
“玛瑙,你以后想干什么?”余洁琳问她。
“我想当护士。”玛瑙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们寨子里没有医生,有人生病了,只能硬扛。我想学了回去,帮他们治病。”
余洁琳摸了摸她的头。“好姑娘。”
技术学校的创办,为澜沧军培养了一大批本土技术人才。第一批学生还没毕业,就有一些华侨的工厂和部队来要人了。陈顺超的工兵团要土木班的学生,乔·拜登的维修车间要机械班和维修班的学生,陆佳琪的装甲旅要装甲维修的学生,野战医院要医疗班的学生。
“军座,这批学生,我要十个。”陈顺超站在我面前,眼睛放光。
“十个?你胃口不小。”
“修路、架桥、盖房子,都需要懂技术的人。工兵团的老兵只会扛锹挖土,不懂图纸,不会测量。这批学生正好补上。”
“等他们毕业了,再说。”
学校的运转需要钱。设备、教材、教具、学生的食宿,每一样都要花钱。田超超把账本摊在我面前,指着上面的数字。
“军座,技术学校这个月支出了三千美金。主要是买设备和教材。”
“三千美金,不少。”
“但值。”田超超合上账本,“这批学生毕业了,就是咱们自己的技术骨干。不用再求外人。”
我点了一根烟。“值,而且还得接上,第二批第三批,要抓紧做好准备。如果可以用的人不够,就去老家那边招,给待遇给福利给土地,只要他们肯来。”
田超超知道,我说的“老家”是指国内方面,现在重庆和中共在国内打的昏天黑地,老百姓生活艰难,缅北对于他们来说也是一个很好的庇护之所,从云南过来也方便,而且这一块说白了基本上底子都是我们远征军的人,过来了很快就能融入到一起。
经济在快速发展,问题也跟着来了。
翡翠矿的收入稳定了,边境贸易开通了,华侨资本进来了,工业区里的工厂一家接一家地开。碾米厂、织布厂、木材厂、肥皂厂、印刷厂,还有陈老板和林老板的纺织厂。工人从最初的几十人增加到了上千人,产品从密支那卖到了八莫、葡萄,甚至卖到了云南边境。
但经济一热,物价也跟着涨了。
大米的价格比年初涨了三成,布匹涨了两成,盐巴涨了四成。工业品本来就短缺,现在更贵了。老百姓手里有钱,但买不到东西,或者买不起东西。
少数做生意的华侨和本地商人,借着这波热潮发了财。有人囤积居奇,有人哄抬物价,有人以次充好。贫富差距一下子拉大了。有人在工厂里做工,一个月赚的钱够全家吃饱;有人在荣军农场种地,收成好了能过日子,收成不好就得勒紧裤腰带;还有人在城门口摆摊卖点零碎,勉强糊口。
一天,王涛拿着一份报告走进我的办公室,脸色不太好看。
“军座,城西的家属村有人闹事。”
“闹什么事?”
“几个老兵家属在粮店门口吵起来了。说粮价太高,买不起米。粮店的老板说进价就贵,他也没办法。两边吵得不可开交,差点动手。”
我放下手里的铅笔。“走,去看看。”
城西的粮店门口围了一圈人。几个穿着旧军装的女人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布袋,脸上全是愤懑。她们的男人都是澜沧军的伤残老兵,在荣军农场种地,或者在工厂做工,收入不高。粮价的上涨,对她们的影响最大。
“王副军长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人群让开一条路。我走过去,看着那几个女人,心里不好受。
“大嫂,怎么回事?”
一个女人站出来,眼圈红了。“军座,米价涨得太快了。上个月一斤米还两毛,这个月就三毛了。我们家五口人,一个月要吃五十斤米,光米钱就要十五块。我家男人在农场干活,一个月才挣二十块,剩下的五块钱要买盐、买油、买布,哪够啊?”
另一个女人接话。“不光米价涨,布也涨,盐也涨。什么都涨,就是工钱不涨。”
我转过身,看着粮店的老板。老板是个华侨,姓周,四十多岁,胖乎乎的,脸上的表情很为难。
“周老板,米价为什么涨?”
“军座,不是我要涨,是进价涨了。掸邦那边的粮商涨价了,一担米比上个月贵了五成。我不涨价,就得亏本。”
我沉默了一会儿。
“周老板,你进一担米,卖出去,能赚多少?”
周老板犹豫了一下。“军座,我说实话。进价十块,卖十二块。赚两块。”
“以前呢?”
“以前进价六块,卖七块。赚一块。”
“进价涨了,你的利润也涨了。”
周老板的脸色变了。“军座,我——”
“我不是说你不能赚钱。做生意,赚钱是天经地义的。但不能赚黑心钱。老百姓买不起米,你赚再多,也是空的。没有人买你的米,你的米烂在仓库里,你赚什么?”
周老板低下了头。
“从今天起,粮价由政府定。进价多少,加一成利润,卖。不准囤积,不准抬价。谁违反,吊销执照,没收货物,逐出密支那。”
周老板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来。
我转向人群。
“大嫂们,米价的事,我来解决。你们回去,等消息。”
那几个女人的脸色好了一些。
回去的路上,王涛开着车,沉默了很久。
“军座,物价的问题不光是米。布、盐、油、肥皂,都在涨。”
“我知道了。”
“那咱们怎么办?”
“定价。政府定价。所有生活必需品,由政府统一定价、统一销售。商人可以从政府进货,按政府定价卖,赚固定的利润。不准私自涨价,不准囤积居奇。”
“这样会不会得罪商人?”
“得罪商人,比得罪老百姓好。”我点了一根烟,“商人生意做不下去,可以走。老百姓没饭吃,能走吗?”
王涛点了点头。
物价的问题,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基本控制住了。政府成立了物资供应处,由黄翔兼任处长,负责生活必需品的采购、定价和销售。粮食从掸邦和荣军农场采购,布匹从纺织厂采购,盐巴从边境贸易进口,肥皂从本地工厂采购。统一进,统一卖,价格稳定,供应充足。
周老板的粮店成了物资供应处的代销点,卖的是政府定价的米,利润固定,不用担心亏本,也不用担心被人骂。他笑着对我说:“军座,这样好。赚得少了,但睡得踏实了。”
物价稳了,民心就稳了。
1946年的冬天,密支那的天气比往年冷。
荣军农场的稻田已经收割完了,只剩下一片光秃秃的稻茬。赵四蹲在地头,用手扒开泥土,看了看墒情。
“明年开春,翻一遍地,施上肥,又能种一季好稻子。”
他的妻子站在旁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那是他们的第二个孩子,一个女儿,刚满月。赵四给她取名叫赵盼弟——盼着下一个是弟弟。余洁琳听到这个名字,笑了半天。
“赵四,你这名字取得也太直接了。”
赵四挠了挠头。“我没文化,不会取名字。军座家的娃叫镇岳,多好听。我也想取个好听的,但想不出来。”
“叫赵念澜吧。”我说。
赵四愣了一下。“念澜?”
“念澜。记住澜沧军,记住这片土地。”
赵四的眼眶红了。“夫人,这名字好。念澜,赵念澜。”
他抱着女儿,对着她的脸轻声说:“念澜,你记住了,你是澜沧军的女儿。”
1946年的最后一天,密支那下了一场雪。
不是北方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而是细细的、碎碎的、像盐粒一样的雪。雪落在凤凰树上,落在荣军农场的田埂上,落在伊洛瓦底江的水面上,瞬间就化了。
我站在城北的城墙上,看着远处的密支那城。城东的工业区里,纺织厂的烟囱冒着烟。城北的学校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城南的荣军农场里,赵四正在修水渠。城西的家属村里,孩子们在雪地里追着跑。
余洁琳抱着王镇岳走上来。小家伙已经一岁半了,穿着厚厚的棉袄,像个小肉球。他看到我就伸手,嘴里喊着“爸爸,爸爸”。
我接过他,他趴在我肩膀上,啃我的领章。这次我不让他啃了,把领章扯下来塞进口袋。他不乐意了,嘴巴一瘪,要哭。
“别哭,爸爸带你去看雪。”
他不哭了,睁大眼睛看着天上飘下来的雪花,伸出小手去抓。
余洁琳站在我旁边,把手插进我的口袋里。
“益烁,这一年,过得好快。”
“是啊。去年这时候,咱们还在愁粮食。今年,粮食够吃了,工厂开工了,学校开课了,边境贸易也跑起来了。”
“你满意吗?”
“满意?”我看着她,“不满意。还差得远。什么时候咱们能自己造坦克发动机,自己造炮弹,自己造青霉素,我才满意。”
她笑了。“你要求太高了。”
“不高。”我看着远处,“这些兵,跟着我从兰姆伽一路打到现在。他们流的血,值这些。”
雪越下越大,但我站了很久。
1946年过去了。1947年来了。
新年刚过,形势就变了。
秦山的情报处送来了一份紧急简报。国内战场,中共在东北发动了大规模冬季攻势,歼灭国军三十余万人,收复城市十余座。国军的防线开始松动,士气低落,逃兵越来越多。
“军座,按照这个速度,最多一年,中共就能取得战略主动权。”秦山指着简报上的数字,“东北一旦丢了,华北也保不住。华北保不住,华东、中原也悬。到时候,重庆能守住的,只有西北、西南几个省。”
“云南呢?”
“云南在西南。如果中共拿下四川、贵州,云南就是孤岛。到时候,重庆的残余势力可能会退到云南,也可能——退到缅甸。”
我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一下。
“退到缅甸?退到我们的地盘?”
“有可能。”秦山的声音很低,“国军在国内待不住了,往哪跑?往南跑。云南往南,就是缅甸。缅甸往北,就是我们的地盘。”
“他们敢。”
“军座,狗急跳墙。几万、十几万败军,没饭吃,没地方去,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而且我们从各种渠道获得的消息,重庆方面内部已经有人在讨论部队后续撤往何处暂避中共锋芒,以图反攻之事了,而且我们澜沧军在缅北的地盘也在他们的商讨之列。”
我点了一根烟。
“边境的工事,要加快。八莫、葡萄、瑞丽方向的防线,全部加固。弹药储备,增加一倍。部队进入战备状态,各团轮流值班,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是。”
“还有,种子网络全部开动。盯住云南方向,任何异常动向,第一时间报告。”
“咱们积蓄力量了这么久,也该活动活动了。云南那边以防为主,缅北以东也要重点关注,咱们的地盘要在扩大一点,部队要往密支那外围机动,拉扬加、奥杰、萨茂、和乌卡,先把密支那外侧这些地方吃下来,在往外走。”
秦山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我把烟掐灭,站在地图前,看了很久。
重庆方面的局势不稳,英国人那边也不太平。
秦山的情报简报上写得清楚:缅甸独立运动高涨,昂山将军领导的反法西斯人民自由联盟正在积极活动,要求英国承认缅甸独立。英国人在印度自顾不暇,对缅甸的控制力越来越弱。
“军座,缅甸如果独立,我们的处境会很微妙。”黄翔推了推眼镜,“到时候,缅甸新政府会怎么看待我们?是盟友,还是敌人?”
“不知道。”我点了一根烟,“但不管谁当政,我们都要守住自己的地盘。英国人也好,缅甸人也好,谁想动我们,都得掂量掂量。”
“军座的意思是——以不变应万变?”
“以不变应万变。守住地盘,不!要趁现在扩大地盘,壮大实力。谁来了,都不怕。”
英军方面,虽然签了一年的备忘录,但英国人对密支那的野心从未消失。坎宁安中将离开后,英国人在八莫以南增派了两个营的兵力,名义上是“协助缅北防务”,实际上是在等机会。
秦山的情报处截获了英军的一份内部电报,内容是:密切关注澜沧军动向,待备忘录到期后,视情况决定是否采取强硬措施。
我把电报递给黄翔。
“英国人想翻脸。”
“他们不敢。”黄翔看完电报,放下,“印度还在闹独立,英国人不敢在缅甸再开一仗。但他们不会放弃。备忘录还有半年到期,半年之后,他们会找各种理由续约,或者——撕约。”
“半年。”我看着墙上的日历,“如果中共和重庆还能在僵持半年,劳资都踏马打到曼德勒了!”
谍战的暗流从未停止。军统、英军情报处、日军残余,三方势力在缅北交织,明里暗里都在打澜沧军的主意。
秦山的情报处抓获了一个英军间谍,是个缅甸人,伪装成商人,在密支那收集部队的部署情报。审讯的时候,他一开始嘴硬,什么都不说。秦山没有用刑,只是把他关在一个小房间里,每天送饭送水,但一句话不跟他说。关了五天,他崩溃了,什么都招了。
“军座,这个人是英军情报处发展的线人,任务是在密支那收集兵力部署、装备数量、后勤补给等信息。他的上线是八莫的一个英军少校。”
“放了。”
“放了?”秦山愣了一下。
“放了。让他回去。告诉他,澜沧军不杀他,但下次再来,不会这么客气。”
秦山点了点头。
那个人被放走之后,英军的情报活动收敛了很多。但秦山知道,他们不会停止。他只是暂时蛰伏,等待下一个机会。
1947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
凤凰树还没发芽,伊洛瓦底江两岸的田埂上就已经冒出了绿芽。荣军农场的水田灌满了水,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
我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密支那城。
城东的工业区里,纺织厂的机器在轰鸣。城北的技术学校里,乔·拜登正在讲台上挥舞着扳手。城南的荣军农场里,赵四拄着拐杖在田埂上巡视。城西的家属村里,孩子们在追逐打闹。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
但我知道,平静只是表面。
重庆方向的败退,英军的虎视眈眈,缅甸独立浪潮的高涨,谍战的暗流——每一件事都可能成为引爆局势的导火索。
“军座。”王涛从城墙下走上来,站在我旁边。
“什么事?”
“部队已经完成战备。各团弹药基数补充完毕,防区加固完成,侦察分队已经前出到边境一线。”
“好。”
“还有一件事。”王涛从口袋里掏出一份电报,递给我,“田超超从香港发来的。苏联人同意再卖一批军火,这次有重武器。”
我接过电报,看了一遍。
“好。”
王涛看着我,犹豫了一下。
“军座,你在想什么?”
我看着远处,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想,1942年我们从兰姆伽出发的时候,谁想到今天?”
王涛没有说话。
“一万八千人,打到五万人。从吃不饱饭,到自给自足。从被别人追着打,到谁也不敢动我们。这条路,我们走对了。”
“但是——”
“但是,前面的路更难走。”我看着远处的地平线,“重庆败了,中共赢了,缅甸独立了,英国人走了。这个世界变了,我们能不能跟上?能不能活下来?能不能守住这份家业?”
王涛沉默了很久。
“军座,能。因为你在。”
我转过头看着他。
“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你们。”
城墙上,蓝底金山的澜沧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的金山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我抬起头,看着那面旗。
从远征军到独立第一重型装甲师,到澜沧军。从一万八千人到五万人,到七万人。从同古到野人山到密支那。我们走了五年的路,死了几千个人,流了无数的血。
现在,我们站在缅北的土地上,站在自己的地盘上,站在自己的旗帜下。前路漫漫,暗流涌动。
但我们已经不怕了。
也不需要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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