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白刃


密支那城东仓库那批物资的转运和登记造册工作一直持续到后半夜。王涛的登记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品类和数量,金条按横滨正金银行的编号序列逐一核对,翡翠原石用秤过了一遍毛重,书画卷轴和象牙雕刻品单独列了文物清单。最后一页合上的时候,王涛摘下手套,用铅笔在封面写下“密支那缴获物资登记册(第一批)”几个字,然后把登记簿锁进了随身的铁皮箱里。

我此时也顾不得前线的战况,临时把团级以上军事主官全部叫到了师部帐篷里。秦山刚从城东仓库撤下来,衣服上还沾着仓库里的灰土;王涛和黄翔坐在弹药箱上,沈康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金国强和李云龙从前沿阵地赶回来的时候钢盔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泥水。帐篷帘子放下来,煤油灯的火苗在夜风里晃了几下才稳住。

我把帐篷门打开,扫了一眼在座的所有人。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哨兵换岗的脚步声。

我先大致和众人说一下发现物资的事情,“物资的事,秦山和獠牙先发现的,王涛和黄翔经手登记,在场的人都在这个帐篷里。”我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批东西的数量,你们都心里有数。我现在先提前和你们通个气——这批物资我不打算全部上报。”

说到这里,我暂停了话术,抬眼扫视了众人一圈,没有人说话。秦山靠在弹药箱上看着我,王涛的手指停在登记簿的封面上,黄翔推了推眼镜。沈康从门框边直起身,把门帘重新掖紧了一些。

我点了点头,继续说下去。“这批黄金和宝石的体量,初步预测能支撑我们这支部队未来几十年的运转没有问题。买装备、发军饷、建基地、养伤员,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但问题也出在这里——这么大一笔财富,一旦全部出现在缴获清单上,重庆会怎么想?史迪威会怎么想?一个师级的作战单位,在缅甸战场上缴获了足以独立运转几十年的财富,这笔账落到任何人手里都是一笔没法解释的账。”

这时王涛也开口了,声音沙哑。“大家不要理解偏差,师座的意思是,这批物资不能全部进缴获清单?”

“进一部分。”我走到地图前,用手指点着鹰巢基地的位置。“明天天亮之前,从金条里挑出一百根,翡翠原石挑出成色一般的二十箱,单独装箱造册,作为战役缴获正式上报。这个数量在正常缴获范围内,说得过去,也经得起查。剩下的——”

我转过身,看着他们。

“剩下的全部运回鹰巢基地,然后从鹰巢基地秘密转运到种子基地。作为种子计划的战略储备资金,用于独立后勤体系建设和战后安置。这批物资从今天起脱离部队的公开账目,由种子基地独立保管和运作。”

黄翔沉默了一会儿,摘下眼镜用袖子慢慢擦着镜片。“师座,种子基地那边的仓储条件,存放黄金和文物没有问题,但翡翠原石和书画卷轴对环境要求高,长时间储存需要恒温和防潮,这个目前咱们种子基地里没有这个条件啊。”

“这件事交给你表舅陈济棠处理。他在香港有渠道,文物和象牙可以逐步变现,翡翠原石走缅甸本地的路子消化。速度要慢,量要控制,不能引起市场波动,更不能引起任何方面的注意。”我看着黄翔,“这件事你牵头,王涛配合。”

黄翔点了点头,把眼镜重新戴上。

秦山从弹药箱上站起来。“师座,东西从鹰巢转运到种子基地,这段路谁来护?”

“你带獠牙一中队和四中队亲自押运。路线走咱们当初探出来的那条备用骡马道,避开所有主要交通线。沿途的克钦族哨位由你协调,确保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这支运输队的存在。如果沿途碰上了任何人….”

我这时停下了话,眼睛看着秦山“我强调的是,任何人!必须把尾巴扫干净,不许留下一点隐患。你….听明白了!”

秦山点了头,没有再问。

金国强从角落里闷声说了一句。“师座,这批东西的事,前沿的弟兄们怎么交代?”

“不需要交代。”我看着金国强,“前沿的弟兄只需要知道我们缴获了一批日军物资,具体数量和品类是师部的内部账目。不是不信任弟兄们,是这种级别的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等仗打完了,部队需要安置的时候,这笔钱会用在每一个弟兄身上。”

李云龙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抬起头,左小臂上缠着的绷带在煤油灯下泛着暗红色的血渍。“师座,我这个人大老粗一个,不懂这些弯弯绕。我就问一句——这批东西能保证弟兄们以后不打没准备的仗,不饿肚子,不喝泥水?”

“能。”

“那就行了。”李云龙把钢盔往头上一扣,“别的我不管,也不想管,反正我李云龙认定装甲师了,生是装甲师的人,死是装甲师的鬼。”

我听后,拍了拍李云龙的肩膀,然后转向所有人。

“这件事从今天起,列入种子计划最高机密。知情范围仅限于这个帐篷里的人。任何人在任何场合不得谈论这批物资的真实数量,不得在任何书面材料中提及转运细节,不得向任何人——包括自己的副手和勤务兵——透露半个字。”

我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

“这是这支部队未来的命根子。谁把这件事漏出去,谁就是断这支部队的后路。到时候别怪我王某人翻脸不认人。”

没有人说话。帐篷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王涛第一个站起来,把登记簿锁进铁皮箱,拎着箱子走到我面前。“师座,我王涛用命担保,这批东西的账目从我手里出去的时候,只有你看到的这一份。”

黄翔跟着站起来。“我这边也是。”

秦山把冲锋枪往肩上一带,朝我点了点头。

金国强和李云龙同时站起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是那种在战场上待久了才会有的、不需要言语的默契。

沈康最后一个开口。“师座,按照以往的惯例,我建议这批物资的转运在今夜完成。密支那战役结束后,盟军后勤审计组肯定会进入鹰巢进行损耗评估,到时候各渠道的注意力都会集中在战场本身。”

我点了点头。“秦山,你现在就带獠牙一中队和四中队出发,赶回鹰巢基地组织物资转运,有不方便出面的地方让阿普他们帮忙,但是转运的具体东西不要告诉他们。王涛,你把要上报的那部分物资单独分出来,明天天亮之前把正式缴获清单交到我手上。黄翔,你拟一封电报,以密支那战役阶段性战果的名义,把上报的缴获清单随战报一同发往兰姆伽和重庆方面。”

所有人同时应声。

秦山掀开门帘走出去的时候,夜风灌进了帐篷里,吹得煤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王涛转身跟了出去,在帐篷外面叫住了秦山,低声说了句什么。秦山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然后消失在夜幕里。

等众人走后,我把王涛单独留了下来。

“上报的这批黄金,编号序列要挑连贯的,不能让人看出我们挑拣过。翡翠原石挑那些成色一般的,真正的好货全部留在种子基地的库存里。另外,文物和象牙一件都不许出现在上报清单上——这些东西太敏感,一旦上报,重庆和盟军总部都会盯着不放。”

王涛翻开登记簿,用铅笔在清单上逐项勾画。“金条从编号KY-2107到KY-2206这一百根是一个完整的压铸批次,成色统一,重量一致,上报出来最合理。翡翠原石我挑二十箱中等品质的,缅甸本地矿区的常见种水,不显眼。书画卷轴和象牙雕刻全部转入种子基地库存,上报清单里只字不提。”

“文物的事,单独跟黄翔对接。让陈济棠在香港找可靠的渠道,逐步变现,但不能急,一件一件往外走。每一件文物的去向都要有完整记录,不能让任何一件东西流到黑市上去被人盯上。”

王涛点头,把登记簿合上,站起来。“师座,我现在就去分拣物资。”

他走到帐篷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下来,转过身。“师座,这批东西如果真的能撑起种子计划的独立后勤体系,那我们以后是不是就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是。”

王涛没有再说话,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第二天清晨,天色阴沉得像是被一块灰色的帆布从头到脚裹住了。远处的伊洛瓦底江方向传来低沉的雷声,空气里弥漫着雨季末期特有的那种湿热的、带着泥土腥气的味道。

黄翔把电报拟好了拿给我看。电文不长,措辞谨慎——密支那战役中缴获日军横滨正金银行金条一百根、翡翠原石二十箱,其余军用物资若干,详细清单随电附后。电文末尾加了一句:缴获物资已就地封存,待战役结束后统一移交后方。

我看了一遍,把“其余军用物资若干”这八个字多看了两眼。黄翔在这八个字里藏了所有不该出现在账面上的东西——那些军刀、联队旗、文件、密码本,全是正常缴获范围内不会引起任何怀疑的常规物品。

“发。”我把电文递还给黄翔。

电报发出去之后不到一个小时,兰姆伽的回电就到了。史迪威的参谋在电文中简短地表达了祝贺,同时附了一条附注:缴获物资请妥善保管,盟军后勤审计组将在密支那战役结束后进驻鹰巢基地进行损耗评估和缴获核实。

我把这条附注看了两遍,然后递给王涛。“看到了吗?看来沈康这家伙说的没错,盟军的审计组要来了。”

王涛看完,把电文放在弹药箱上。“师座,时间够不够?”

“够。秦山那边物资已经装车出发了,天亮之前就能到种子基地。审计组来的时候,鹰巢基地的仓库里只有那一百根金条和二十箱翡翠,其他东西一件都不会出现在账面上。”

王涛点了点头。

雨是突然间又开始下的。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热带特有的、像是天被人捅了个窟窿一样的倾盆大雨。雨点砸在帐篷顶上发出密集的闷响,地面的泥土在几分钟之内就变成了泥浆,排水沟里浑浊的水流夹着碎砖和弹壳往低处冲。指挥部外面的步话器天线在风雨中剧烈摇晃,通讯兵顶着雨冲出去加固天线的时候被雨打得睁不开眼。

张李扬从电讯室跑过来的时候浑身湿透了,手里攥着一份刚收到的气象通报。盟军气象部门修正了之前的预测——暴雨的强度更大了,预计持续四到五天。

“运输机起降还能维持多久?”我问他。

“最多到今天中午。”张李扬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跑道中段已经出现泥浆层,刚才最后一架C-47降落的时候滑跑距离比平时长了将近一倍,差点冲出跑道。塔台那边说如果雨再不停,中午之后就必须全面暂停起降。”

我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看着外面被雨幕吞没的世界。密集的雨线像一道灰色的幕墙,把整个密支那城罩在里面,能见度不到一百米。远处的炮声变得沉闷而含混,像是在水底下炸开的一样。

冯锦超从前沿打来电话,声音在雨声里几乎听不清。“师座,炮兵观测条件完全丧失,能见度太差,前沿观察组看不到弹着点,没法进行效力射。我只能根据预先标定的射击诸元概略射击,命中精度下降至少七成。”

“弹药存量呢?”

“刚刚雨停的那一会儿,运输机给补充了两个基数的各类弹药,现在雨大了,运输机又停了,之后就没有补充了。目前各炮位上的弹药基数已经不到四个基数了,高爆弹消耗最快,穿甲弹和照明弹相对充足一些。但如果雨持续超过两天,重炮群将无法维持现在的火力密度。”

我放下电话,在地图前站了几秒,然后按下步话器接通了各团。“各团注意,我是王益烁。暴雨导致炮火支援精度下降,航空兵支援和空投补给暂时中断。各团立即调整战术,减少对炮火的依赖,以班排为单位组织小规模多路突击,逐段蚕食日军防线。重复一遍,减少对炮火的依赖,逐段蚕食。步兵推进时必须保持交替掩护,不要盲目冲锋。”

各团的回电陆续传回来。陈杰说一团收到,李云龙说四团明白,金国强和丁鹏麒的回复简短到了极点——“是”“明白”。

但我知道,没有炮火掩护的巷战,伤亡会成倍增加。

前沿的枪声和爆炸声从雨幕里传来,时远时近,闷雷一样在泥泞的街道和废墟之间回荡。雨越下越大,排水系统早就被炸毁了,街道上的积水没过了脚踝,冲锋的士兵在泥水里奔跑,每一步都溅起浑浊的水花。谢尔曼坦克在泥泞的废墟中机动变得异常困难,履带在湿滑的碎砖上打滑,有几辆坦克在试图越过倒塌的墙体时陷进了被雨水泡软的瓦砾堆里,工兵冒着日军的冷枪冲上去用牵引车往外拖。

密支那机场的跑道在中午之前彻底关闭了。最后一架C-47在泥浆和雨幕中艰难起飞,带走了最后一批重伤员。从那之后,密支那和外界的所有空中联系全部中断。伤员滞留在野战医院的帐篷里,血浆和急救药品的存量在快速消耗,而新的补给一箱都运不进来。

但密支那城内的战斗一分钟都没有停。

日军第六师团的残部在暴雨中得到了喘息的机会。没有航空炸弹从头顶落下,没有重炮的密集覆盖,他们从地下室和废墟夹层里爬出来,重新组织防线。加藤鹰七次郎把最后能够集结的兵力全部压上了第三道防线——那是密支那城中心的最后一道屏障,过了这道防线,就是他的师团部。

我站在指挥部里,听着各团从前沿传回来的战况汇报,脸色越来越沉。

城东方向,一团在进攻一座被日军改成堡垒的两层砖楼时遭到了顽强抵抗。楼里的日军把一楼的所有门窗全部用沙袋堵死,只留了不到半米高的射孔,二楼的窗口架了两挺九二式重机枪,交叉火力覆盖了楼前整片开阔地。陈杰组织了三波爆破突击,第一波扛着炸药包冲到楼前二十米被重机枪扫倒,第二波利用弹坑掩护爬到墙角下,刚把炸药包塞进射孔就被里面伸出来的刺刀捅穿了手,第三波爆破手在烟雾弹掩护下摸到了楼后门,用十五公斤炸药把后墙炸开了一个大洞,突击排冲进去之后在楼道里和日军展开了逐屋争夺,打了将近四十分钟才把楼里的残敌清剿干净。拿下这栋楼的时候,一团阵亡十七人,伤二十九人。

城西方向,二团在一条不到三百米的街道上和日军第23联队残部反复拉锯了整整一天。街道两侧的房屋全被日军改造成了暗堡,每推进一步都要用炸药包和手榴弹逐屋清除。丁鹏麒在步话器里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他说二团三营的伤亡已经超过了三分之一,但还在坚持推进。

城南方向,三团和吉泽明步残部的战斗进入了最后的绞杀阶段。吉泽明步被击毙之后,第13联队的残部由几个中队长各自为战,散落在城南的废墟群里做困兽之斗。他们不再组织成建制的反击,而是三五成群地躲在弹坑和瓦砾堆里打冷枪,专打担架队和后勤兵。金国强派了三个步兵连逐片清剿,每清出一片废墟都要花费数小时。

城北方向,四团的推进速度反而比东西南三个方向都快一些。李云龙虽然左小臂挂了彩,但指挥起来一点不含糊,他把四团分成四个突击群,利用暴雨造成的低能见度从多个方向同时渗透,绕过了日军好几个暗堡群,从侧翼和后方发起突袭。四团在城北推进的战线比其他三个方向都深,但李云龙在步话器里的声音没有任何得意的成分——“师座,我这边推进得快是因为城北的日军主力之前被咱们打残了,剩下的都是散兵游勇。真正难啃的骨头在城中心,加藤鹰那老小子的预备队还没动。”

我正听着各团的汇报,张李扬突然从电讯室跑进来,脸色发白。“师座,前沿最新战报——三团一营在城南和城东的结合部区域推进时,在暴雨中迷失了方向,全营偏航进入了一个之前没有被标注的区域。金团长正在紧急联络他们,但步话器信号受暴雨干扰严重,时断时续。”

我心头一紧。“一营最后的坐标在哪?”

张李扬指着地图上城南和城东结合部的一片废墟区。“大概在这个位置。他们在追击一股溃退的日军时穿过了一片被炸塌的砖窑区,然后步话器信号就变得很不稳定。最后一次通话是一营营长孟毅超报的,说他们正在一个不明区域与日军交火,兵力不详。”

我盯着地图上那片区域看了几秒,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那片区域再往里不到五百米,就是情报上标注的日军第六师团师团部外围防线。

三团一营偏航了,但他们偏航的方向,恰恰是加藤鹰七次郎的核心阵地。

暴雨中的密支那,像一座被世界遗忘的炼狱。

雨线密集到睁不开眼,脚下的泥浆没过脚踝,每一步都像踩在稀烂的棉絮里。三团一营营长孟毅超带着全营在暴雨中已经连续推进了将近两个小时,方向感在能见度不足五十米的雨幕中早就丧失殆尽。他只能根据枪声的密集程度大致判断日军防线的前沿位置——哪里枪声最密,就往哪里打。

“营长,前面发现日军阵地!”尖兵班的班长从雨幕中跑回来,浑身湿透,脸上全是泥水,“距离不到两百米,能看到战壕前沿的木桩和沙袋,但看不清纵深配置。”

孟毅超蹲在一个弹坑边上,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望远镜的镜片被雨水糊得模模糊糊,只能隐约看见前方灰蒙蒙的雨幕中有一道隆起的土坎,上面隐约竖着几排木桩。他看不清阵地上有多少日军,看不清火力点的分布,甚至看不清阵地的纵深。

但这不重要。

他在雨幕中举起右手,朝身后的一营官兵比了个攻击的手势。

“一营全体注意——”他的声音在暴雨中被撕扯得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身后士兵的耳朵里,“对面是第六师团。南京的仇,今天在这里报。跟我冲!”

“复仇——”

数百个声音同时在暴雨中炸开。

一营的官兵从弹坑和废墟中跃出,在泥泞中朝那道隐约可见的日军战壕发起了冲锋。雨幕吞没了他们的身影,泥浆拖慢了他们的脚步,但没有任何一个人犹豫。孟毅超冲在全营的最前面,手里的冲锋枪抵在腰间,朝前方雨幕中模糊的人影打出一个长点射。

日军战壕里的守军直到一营冲到距离不到三百米时才反应过来。暴雨把冲锋的脚步声和呐喊声全部吞掉了,视线又被雨幕阻挡,等日军哨兵看到泥浆中涌动的身影时,一营的先头排已经冲到战壕前沿不到100米的位置。

“敵襲——!”

日军军官的嘶吼声在战壕里炸开,紧接着,战壕里所有能开火的武器同时朝雨幕中射击。步枪、轻机枪、掷弹筒,弹道在雨中划出密集的光线,泥浆被弹头打得四处飞溅。但大雨严重影响了日军的射击精度——视线受阻,枪械在雨水中频繁卡壳,九二式重机枪的枪机油被雨水稀释后润滑不良,刚打了两个弹板就卡住了。

一营的手榴弹在冲到战壕前沿30米时集体投出。上百颗手榴弹在暴雨中划出弧线,落进战壕里。爆炸声密集得像炒豆子,泥浆、沙袋和日军的残肢断臂被气浪掀上半空。

“杀——!”

手榴弹的烟尘还没散尽,一营的先头排就已经冲进了战壕。冲锋枪的短点射在战壕的拐角和掩体之间来回扫射,日军士兵端着三八式步枪从避弹坑里冲出来,还没来得及上刺刀就被子弹打倒。一个日军的轻机枪射手在战壕拐角处架起歪把子,刚拉枪机就被一梭子子弹打穿了胸口,歪把子机枪歪倒在战壕壁上,弹斗里的子弹散落一地。

孟毅超跳进战壕的时候,脚下的泥浆里踩到了一具还在抽搐的日军尸体。他没有低头看,端着冲锋枪沿着战壕朝纵深方向突进,身后跟着一营的突击排。战壕里的日军被这突如其来的猛攻击溃了,活着的士兵沿着交通壕往后跑,有的甚至连枪都丢了。

“不要停!跟紧溃兵往里打!”孟毅超在雨中嘶吼,嗓音已经完全沙哑。

一营沿着日军战壕一路往里突进,越打越深。暴雨中谁也看不清周围的地形,孟毅超只能凭着直觉和枪声的方向带着部队往前冲。他们穿过了第一道战壕,又穿过了第二道,沿途击溃了好几股试图组织抵抗的日军散兵。

直到他们撞上了一道明显比之前的战壕更坚固、更深、更宽的防御工事。

战壕的胸墙用钢筋混凝土浇筑,外侧堆了三层沙袋,战壕底部铺了碎石子防止泥泞,每隔二十米就有一个用原木和钢板加固的避弹掩体。战壕后方隐约能看到几栋还没有完全倒塌的砖石建筑,其中一栋建筑的屋顶上还架着天线。

孟毅超蹲在战壕拐角处,用袖子擦了擦望远镜的镜片,朝前方观察。雨幕中,那道战壕的纵深比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一道日军防线都要厚,火力点的密度也更高。每隔几米就有一个射击掩体,掩体之间用交通壕连接,形成完整的防御体系。

他认出了前方的建筑——那是密支那城里旧殖民时期的总督府。

加藤鹰七次郎的师团部。

“营长,咱们打到鬼子师团部了?”身后的指导员凑过来,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孟毅超没有回答。他端起望远镜继续观察,试图找到进攻的突破口。就在这时,战壕前方突然响起了密集的步枪射击声,紧接着,雨幕中冲出黑压压一片人影。

日军反击了。

加藤鹰七次郎在师团指挥部里听到前沿防线被突破的消息时,手里的铅笔掉在了地图上。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前来报告的传令兵浑身湿透,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跪在指挥部门口的泥水里结结巴巴地汇报:“师团长阁下,前沿报告,中国军队突破了第三道防线的前沿阵地区域,目前正沿战壕向我师团部方向推进。兵力约一个营,火力很猛,阵地的守备中队已经被击溃。”

加藤鹰七次郎猛地站起来,双手撑在桌沿上,盯着地图上被标注为“第三防线”的那条弧线。这条防线是他最后的屏障,过了这道防线,就是师团部所在地——密支那旧总督府。

他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城防图,又看了一眼指挥部外面瓢泼的大雨,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暴雨阻断了中国军队的炮火支援和空中打击,但也同样让日军的防御体系陷入了混乱。视线受阻,通讯不畅,各部队之间的协同完全被打乱,中国军队的一个营居然能穿过层层防线直接打到他师团部的门口,这在几天前是不可想象的。

“渡边少尉在哪?”他猛地抬起头。

“渡边少尉的亲卫队在师团部后方待命。”参谋长回答。

“命令渡边少尉立即率领亲卫队投入反击,把突入的中国部队全部歼灭在第三道防线以内。一个不留。”

“是!”

加藤鹰七次郎走到指挥部门口,站在半掩体的出口处,任凭雨水浇在身上。他的军装湿透了,花白的头发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看着前方雨幕中传来的枪声和爆炸声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军刀刀柄。

几年前的南京,他的第六师团从中华门杀进去的时候,中国军队在他的面前一触即溃。

而现在,中国军队的一个营,居然在暴雨中打穿了他的三道防线,站到了他的师团部门口。

战壕里的白刃战在暴雨中爆发了。

渡边少尉率领的亲卫队是中国军队遇到过的日军中最精锐的对手。这些士兵是第六师团从各联队中挑选出来的老兵,每人身高都在一米七以上,体格强壮,拼刺技术精湛,手持三八式步枪,枪刺在雨幕中闪着寒光。他们从师团部后方的集结地出发,沿着交通壕快速运动到第三道防线的突破口,然后同时在多个方向发起了反冲击。

孟毅超的一营刚刚在战壕里站稳脚跟,就撞上了这股生力军。

“鬼子上来了!”尖兵班的班长第一个发现雨幕中涌动的日军身影,话音未落,一排步枪子弹就扫了过来,他闷哼一声,肩膀中弹,歪倒在战壕壁上。

孟毅超端着冲锋枪朝日军方向打出一个长点射,子弹在雨幕中划出弹道,击倒了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日军士兵。但后面的日军没有停顿,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三八式步枪上的刺刀在雨中闪着冷光,距离越来越近。

“换刺刀!”孟毅超打完最后一个弹匣,反手拔出腰间的刺刀往枪口上一卡。

一营的官兵同时拔出刺刀。冲锋枪手把打空的冲锋枪往身后一甩,从腰间拔出匕首;步枪手把刺刀卡上枪口,拉开枪栓顶上子弹;机枪手把轻机枪架在战壕拐角处准备提供火力掩护。所有人都在做战前最后的准备,动作整齐得像是训练场上一样。

日军冲到二十米时,渡边少尉第一个跳进了战壕。

他双手握着指挥刀,刀锋朝下,朝最近的一名一营士兵劈去。那名士兵侧身躲过第一刀,用枪托砸向渡边的胸口,渡边后撤一步躲开,紧接着一个上挑,刀锋从士兵的下颌划到额头,鲜血迸溅。士兵倒下的时候,渡边已经转身朝下一个目标扑去。

孟毅超看见了渡边,看见了他手里的指挥刀,看见了他军装上佩着的那枚勋章。他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朝渡边冲过去,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十米,战壕里的泥浆拖慢了孟毅超的脚步,但他的眼睛始终钉在渡边身上。

渡边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同时朝对方冲去。就在孟毅超端起刺刀准备突刺的一瞬间,他的冲锋枪打完了最后一发子弹,枪机咔嚓一声空仓挂机。他的动作慢了半拍——仅仅半拍。

渡边的指挥刀从他左肩劈下来,刀锋切开军装、皮肤、肌肉,一直砍到锁骨才停住。孟毅超一声惨叫,整个人被这一刀的力道劈得单膝跪倒在泥浆里,左臂几乎失去了知觉,鲜血从伤口里喷涌而出,瞬间被雨水冲淡。

他咬紧牙关,右手举起步枪试图格挡,但渡边的第二刀已经到了。刀锋从上往下刺穿了他的胸腔,从肋骨之间穿过,从他的后背透出。鲜血迸溅到渡边的手上和脸上,雨水冲不掉那层腥热的红色。

渡边握着刀柄,用力往回拔刀。

刀卡在肋骨之间,拔不出来。

他抬起脚踩住孟毅超的胸口,用力一蹬,军刀从血肉和骨骼中拔出,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孟毅超的身体倒在泥浆里,胸腔前后两个血洞同时在往外冒血,雨水打在他脸上,他的眼睛还睁着,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渡边举起指挥刀,准备寻找下一个目标。

他的脖子突然一凉。

一把匕首从他的颈侧切入,刀锋切开了颈动脉、气管、食管,一直割到颈椎才停。血从切口里喷出来,不是流淌,是喷射,像有人拧开了一个高压水龙头。渡边想喊,但气管已经被切断,空气从颈部的切口里进出,发出“嘶嘶”的漏气声。他想举起指挥刀,但手臂的力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指挥刀从他手里滑落,掉在泥浆里。

他的膝盖弯曲,身体前倾,脸朝下栽进泥浆里,血从颈部涌出,把周围一大片泥水染成了暗红色。

站在渡边身后的是三连四班班长费兵兵。

他手里还握着那把刺刀,刀刃上还在往下滴血。他的眼睛通红,脸上的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他低头看了一眼倒在泥浆里的孟毅超,弯腰抱起营长的上半身,把耳朵贴在他的胸口。

没有心跳。

身体已经凉了。

费兵兵把孟毅超的遗体轻轻放回泥浆里,捡起他掉在旁边的冲锋枪,检查了一下弹匣——空的。他把冲锋枪挂在身上,从地上捡起渡边的指挥刀,刀柄上还带着渡边手指上的血。

他转过身,朝战壕前方正在混战的人群冲去。

“为营长报仇——!”

他的声音在暴雨中炸开,嘶哑、尖锐,像一把刀划破了雨幕。

一营的士兵听到这声吼,全部红了眼。

一个腿部被刺刀捅穿的伤兵从战壕底部爬起来,单腿跳着朝日军扑去,用枪托砸碎了一个日军士兵的头骨;一个打空子弹的机枪手把轻机枪当棍子抡,砸倒了两个日军,被第三个日军用刺刀捅穿了腹部,他死死抓住刺刀不让日军拔出,另一只手从腰间拔出匕首扎进了日军的大腿动脉;一个刚满十九岁的通信兵没有武器,他扑到一个日军身上,用牙齿咬断了敌人的颈动脉,被旁边的日军用枪托砸碎了后脑。

费兵兵挥舞着渡边的指挥刀冲进日军群中,一刀砍倒了一个端着步枪的日军军曹,紧接着反手一刀捅穿了另一个日军下士的胸口。他没有练过刀法,每一刀都是用尽全力,刀刀到肉,刀刀见骨。指挥刀的刀锋在劈砍中卷了刃,刀身上全是血和雨水,他把刀从一名日军的胸膛里拔出来,转身又朝下一个扑去。

一营的士兵像疯了一样。

他们已经连续作战了不知多久,没有休息,没有补给,浑身湿透,伤口在泥浆里泡得发白,子弹所剩无几。但没有任何一个人后退。营长倒在他们面前,他们唯一的念头就是杀光眼前所有的日军。

白刃战在战壕里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

日军亲卫队在付出了惨重伤亡之后开始溃退。渡边少尉被击毙,三个小队长全部阵亡,士兵死伤过半,剩下的人从战壕里爬出来,朝师团部的方向跑去。

一营追着溃兵又往前推进了两百多米,直到师团部外围的最后一道围墙前才停下来。不是他们不想追,是实在追不动了——全营伤亡超过三分之一,连排级干部几乎全部伤亡,费兵兵的左臂被刺刀划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腕往下淌,他把绑腿布扯下来缠了两圈,继续蹲在围墙外面警戒。

三团一营偏航突入日军师团部核心阵地的消息传到师指挥部时,整个指挥室安静了整整三秒。

我站在地图前,盯着张李扬在图上标注的一营最后位置。那片区域之前被我们标注为“日军核心防御圈”,情报显示加藤鹰七次郎的师团部就在那里,但按照原计划,那应该是各团完成对第三道防线全面突破之后才会触及的目标。

孟毅超带着一营在暴雨中迷了路,迷路的结果是他们打穿了第六师团最后一道防线,站到了加藤鹰七次郎的门口。

“一营现在什么情况?”我的声音压得很低。

张李扬的声音在发抖。“一营营长孟毅超,阵亡。连排级干部伤亡超过大半,全营兵力损失超过三分之一,但一营目前仍然控制着突破口和部分战壕,正在师团部外围与日军亲卫队残部对峙。三团金团长已经命令二营和三营向一营靠拢,预计四十分钟后抵达。”

我沉默了五秒。

“命令金国强,三团立即全部压上去,不惜一切代价在今晚之前拿下日军师团部外围阵地。命令其他三个方向同时发起总攻,各团所有预备队全部投入战斗。告诉各团团长——第六师团已经撑不住了,加藤鹰七次郎就在我们面前,今晚我要在总督府里看到他的尸体。”

命令下达完毕,我掀开门帘走出指挥部,站在雨里,朝密支那城中心的方向望去。

雨幕遮住了一切,但我能听到那个方向传来的枪声和爆炸声——比之前任何一天都要密集,都要猛烈。

暴雨还在下,但第六师团的末日,已经来了。


  (https://www.youren99.com/chapter/3545145/36548335.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99.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