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黑鹰”坠落
我正打算开口回应王涛,师部的门突然就被猛地从外面推开了。
黄翔和张李扬几乎是并肩挤进来的,两个人的脚步急得把门板撞在竹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黄翔手里攥着一张译电纸,张李扬还在大口喘气——他是从四团营房一路跑过来的,军装后背湿了一大片。
“师座,兰姆伽总部紧急呼叫!赛米尔少校已经叫通了加密频道,点名要您亲自接听,正在线上等着。”
我看了王涛一眼。两人眼神碰在一起,谁都没说话,但心里想的是同一件事——踏马的,又出什么变故了。是重庆那边又整出新花样了,还是史迪威那边压不住阵脚了?我清楚,赛米尔这个人不是沉不住气的性格,他能跳过正常通讯程序直接点名要我接听,说明事情不小。
于是我一把扔掉了手里拿着的笔,大步朝电讯室狂奔而去。王涛、黄翔、张李扬紧跟在后面,秦山从训练场那边看见我们几个疾步穿过营区,就知道,出事了!于是二话不说也跟了上来。
走进电讯室的时候,值班的通讯兵已经把耳机和话筒都调好了,加密频道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像是我现在即将要跳出胸膛的心跳一样。通讯兵看见我来了,急忙想要站起来要把位子让给我,我示意他坐下继续操作,自己则站在一旁,拿起耳机戴上。
电流声沙沙响了几秒,赛米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他的语气不像平时那样慢条斯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王,出事了。一架B-25轰炸机在执行对太白加日军弹药库的轰炸任务时被日军的高射炮击中,左引擎起火。机长威尔逊上尉命令机组跳伞。五个人全部跳下来了,降落伞落在了太白加以南约十五公里的区域。那片区域是日军控制区,根据获得的情报,那边有一个中队的日本鬼子驻守在附近。”
我握着话筒的手指收紧了。B-25机组,那是盟军的重型轰炸机机组,机长和领航员掌握着盟军对缅北日军目标的完整轰炸计划、无线电呼号、加密频率。这些人落在鬼子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史迪威将军命令:不惜一切代价,救出机组。不能让任何一个飞行员落到日本人手里。”赛米尔的声音顿了一下,听筒里传来他翻纸张的声音,“我已经让汤普森中尉和他的L-5联络机在机场待命。威尔逊机组的最后通话记录显示,他们在跳伞前将飞机转向南飞,坠毁点应该在更远的地方,不会直接威胁跳伞区域。机组五人,目前位置不明,但跳伞区域的坐标我已经发到你的电讯处了。”
“收到。”我说,“救人的事,交给我。”
“王。”赛米尔的声音忽然压得更低了,不再是公事公办的语调,“威尔逊上尉的弟弟,是威尔逊家族的小儿子。他上次在缅北被你救过——就是B-25被击伤那次。威尔逊上尉在跳伞前最后一通无线电通话里说了一句话。他说,‘通知兰姆伽,通知独立师,我们在天上替他们干掉了弹药库,现在轮到他们在地上拉我们一把了。’”
耳机里的电流声沙沙响着。我想起了那次在野人山边缘救起的五个机组人员。姓威尔逊,当时送了一枚银戒指给救他的士兵,说是家族的幸运物,能保佑平安。
“告诉他,独立师不会让他失望。”
我摘下耳机,转过身。电讯室里已经挤满了人——王涛、黄翔、张李扬、秦山,还有岩吞不知什么时候也闻讯赶了过来,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他的卡宾枪,枪托上那行“同古西门”的字迹被汗水浸得发亮。
“秦山,獠牙中队立即集合,轻装,全员携带三日口粮,弹药加倍。准备完毕到跑道等我。岩吞,马上联系种子基地和阿普,把之前你们布下的情报组全部激活。我要马上知道那架B-25机组的跳伞区域——精确到哪座山头、哪条溪流、哪片林子。”
岩吞转身就往外跑。秦山紧跟着冲出去,训练场上响起了獠牙特有的紧急集合的哨声。
鹰巢山谷里顿时像是被捅了一下的蚁巢,所有人都动了起来。秦山的哨声还没落,獠牙中队的营房里已经传出枪械碰撞和脚步声。嘎子一边往身上套战术背心一边从营房里跑出来,嘴里还嚼着没咽下去的干粮。顺溜从狙击手宿舍的竹楼窗户里直接翻了出来,M1903狙击步枪抱在怀里,瞄准镜的防水布罩还没拆。突击组的队员们在训练场边上列队,挨个从军械士手里接过加倍的弹药——每人六个备用弹匣,四枚手雷,两枚烟幕弹,一把备用匕首。
岩吞冲进电讯室旁边的情报室,一把抓起桌上的便携式电台,调到种子基地的频率。种子基地的回电来得极快,阿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岩吞用克钦语飞快地交代了几句,然后放下电台,走到我面前:“种子的情报组已经全部出动。克钦猎手在太白加以南有二十多个眼线,他们会逐村逐寨地询问——有没有看见天上掉下来的人和白色的降落伞。”他顿了顿,“那片区域的土著部落跟我们都有贸易往来,他们的猎手认得美国人的飞机声音,也认得降落伞长什么样。只要有人看见,消息很快就能传过来。但要覆盖到每一座山头和每一条深谷里的孤立村落,需要一点时间。”
“你安排人在电台旁边守着,消息一来立刻报我。我们先出发,路上等情报。”
我走出电讯室。鹰巢跑道上,三支獠牙小队已经列队完毕,正在挨个登上前来接应的卡车。加强排是从张李扬的四团一营里临时拉出来的精锐步兵排,孙长志亲自带队。王涛留守鹰巢,他站在跑道边上,看着我,没有说话,只是递过来一个装满备用弹匣的布包。我接过来,拍了拍他的手背。顺溜已经提前跑到跑道尽头的竹竿上挂上了绿色信号旗。金钟国和山田也跟在队列里,他是先遣队收留的朝籍日军俘虏,空降到这之后就一直负责翻译缴获的日文文件和审问俘虏,这次行动可能需要他的日语能力来应对突发情况,所以也叫上了。
出发之前,岩吞跑到我的车旁边,递过来一个布包。我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个用芭蕉叶裹着的糍粑,和一小竹筒盐巴。他把手按在驾驶室的门框上,说:“师座,种子基地那边已经把信使放出去了,四条最快的骡马往南边四个克钦族寨子赶。最迟一两个小时之后会有第一批回报。阿普会守在电台旁边,有消息用加密暗语通知我,我马上转给你们。”
“你留在鹰巢,跟着王副师长。情报一有更新,直接发到獠牙的步话器频率上。”
岩吞点了点头,往后退了一步,右手贴在左胸口——那是克钦族对最亲近的兄弟才用的手势。
我拉上车门。车队启动,引擎轰鸣着冲破山谷清晨的宁静。车子经过鹰巢北侧山口的时候,金凯强和周满仓的墓碑在路边一闪而过,两座土坟已经长出了浅浅的青草。我的目光在那些青草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前方。
獠牙中队和加强排,一百五十余人,三辆卡车,沿着通往太白加方向的骡马道向南疾驰。顺溜坐在头车副驾驶位上,端着狙击步枪观察前方,嘴里嚼着一根草茎,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道路尽头的树丛。嘎子和几个突击队员坐在车厢里,正把塑性炸药一块一块塞进战术背心的炸药袋里,动作轻而快,像妇女叠衣服。
车开了约一个小时,骡马道变成了猎人小径,卡车再往前开就要刮到两侧的树干了。秦山在前面挥了一下手,车队停在路边一条干涸的溪沟旁。全体下车,改为徒步行进。工兵把卡车推入灌木丛用伪装网和砍下的树枝遮住。秦山站在溪沟边的大石头上,把任务简报用最简单的几句话重复了一遍,然后跳下来,站到队伍最前面,挥了一下手。
部队开始强行军。丛林的湿热像蒸笼一样罩下来,地面蒸腾起的水汽混着腐叶的味道钻进鼻腔。全副武装负重三十多公斤,在这样的环境下急行军,每一步都在消耗大量的体力和水分。踩在腐叶上软绵绵的,脚踝要时刻绷紧保持平衡,不到二十分钟所有人的军装就湿透了。没有人说话,只听见急促的喘息和军靴踩碎枯枝的声音。嘎子走在队伍中段,一边走一边用匕首在沿途的树干上刻记号——獠牙的规矩,不需要命令,每到岔路口自动留记号。
行军大约四十分钟之后,岩吞的情报通过步话器追上我们队伍。秦山跑着步把耳机塞进我手里,岩吞的声音混着电流声断断续续传过来:“师座,第一批眼线回报——有两个不同村寨的克钦族猎人都说,昨天黄昏看见天上掉下来五个降落伞,白色的,落在太白加南边一个叫班毛的村子附近。班毛的猎人说,他们看到一个黄头发的洋人摔断了腿,被当地人抬进村子藏起来了。另外四个降落伞散落在村外的山沟里。”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坏消息是——日军也看到了——太白加据点派出了一个搜索队正在往班毛方向赶,接道消息的时候,日军已经搜到村外了。”
“距离我们多远?”
“直线不到二十公里。但中间隔着一道山脊和两条河,雨季河水涨了,徒涉会慢一些。你们至少要翻过这道山脊才能看见班毛。”
“继续收情报,有变化随时报。”
我把耳机还给秦山,把岩吞的话向他简要说了一遍,然后下令抛弃一切辎重和背囊,只留武器弹药水壶匕首。空背囊堆放在溪沟旁的巨石后面,用防水布裹好,压上石头。工兵在堆放点周围布了三个绊发雷。减轻负重之后行军速度明显提升,队伍在密林里跑起来,只带枪不背包,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一倍。
一个小时的急行军之后气温已经升到将近四十度,丛林里的湿度接近饱和,汗水不再蒸发,像一层油一样糊在皮肤上。一个獠牙队员突然踉跄了两步,在路边一块石头上绊倒,单膝跪地。嘎子跑过去扶住他,那个队员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发紫。是中暑的前兆——高热环境、高湿、剧烈运动,汗液排不出去,体温过高。医护兵赶紧把他拖到小溪边,撕开他的领口,用水壶里的水泼他的脸和脖子,捏开他的嘴往里灌了两口掺了盐的凉水。那名队员呛了一下猛地咳嗽了两声,然后自己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前迈了一步,腿还在发抖,但脸上的颜色已经从死人白慢慢转回了正常。
“来一个人,留下在这里陪着他等我们回来。”
那名队员一听立即摇了摇头,费力地说:“不。师座!我不留下,我能走。”他推开搀扶,又往前迈了一步。秦山一把拽着了这名獠牙队员,然后从背后把一根削好的竹杖塞进他手里,什么话都没说,只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队伍没有停下,继续往前,中暑的队员拄着竹杖夹在队伍的中间,脚步有些踉跄但始终没有掉队。
天色渐渐暗了。夕阳从西边的山脊背后透过来,把整片丛林镀成暗金色。我们终于翻过了那道阻隔视线的山脊,站在山顶往下看,山脚下就是班毛村。几栋克钦族竹楼散落在谷底的小溪旁,屋顶冒着炊烟,看上去一切如常。但我举起望远镜往村东侧望去的时候,看见几朵白色的降落伞挂在树林边缘的树冠上,被风一吹,像巨大的白色花朵在在暗绿色的丛林背景上无声摇曳。
“找到他们了。”我说。
秦山举起望远镜,顺着我指的方向看过去,然后放下望远镜:“降落伞还在树上,人应该在村里。但鬼子已经搜到村外了,肯定也看到了这些降落伞。等到明天天亮,他们就会进村。我们必须在今晚之前把他们拉出来。”
我正要下令部队继续前进,秦山腰间的步话器突然响了,在寂静的山顶上格外刺耳。电流声里传来岩吞急促的声音——不是岩吞,是王涛直接从鹰巢打过来的。他用了最高加密级别的频率,这个频率只有当紧急情况升级到影响全局时才会启用。
“师座,兰姆伽总部再次来电。威尔逊机组的紧急求救信标刚才被兰姆伽的监听站捕捉到了——持续时间极短,不到半分钟就关闭了,大概是为了省电。定位显示他们就在班毛村附近。但兰姆伽同时截获了日军太白加守备队的明码通讯——一个搜索小队已经将跳伞区域包围了,正在逐棵树往上搜索。日军报告说,美军机组被困在一座小山丘顶上。小山丘就在班毛村北侧。日军数量约一个小队,四十余人,配备轻机枪和掷弹筒。”
秦山握紧拳头:“他们被困在制高点上,暂时还能撑,但撑不了多久。一旦鬼子调整队形从四面同时压上去,他们就完了。”
我收起望远镜:“全体注意,抛弃背囊、抛弃工兵工具、抛弃除了武器弹药水壶之外的一切东西。从现在开始,强行军,不许停。有人掉队,医疗兵处理,其余人继续往前。目标——班毛村北侧小山丘。”
獠牙中队和加强排的士兵们默默地把背囊从肩上卸下来,堆在路边一棵大榕树下。工兵在背囊堆周围布了两枚绊发雷,在树干上用匕首刻了一个大大的獠牙标记。嘎子把自己多带的两个备用弹匣塞进战术背心里,把背囊扔在树下,拉了一下冲锋枪的枪栓,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山风中飘散。那名中暑的队员把竹杖扔进了背囊堆,从腰间拔出匕首插进靴筒,站直了身体。他的脸色还有点白,但腿不再抖了。
秦山站在榕树下:“检查弹药。确认步话器频道。最后休息两分钟。两分钟后,一直跑到看见鬼子为止。”
两分钟后,秦山站起来,什么都没说,朝着山下的丛林挥了一下手。部队像一把刀出鞘,无声地切入暗绿色的丛林深处。跑出大约四五公里,天色彻底黑透,丛林沉入墨一样的黑暗。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了枪声——M1911手枪的单发声和三八大盖的脆响混在一起。是飞行员在用随身手枪开火,手枪弹和步枪弹的火力差距,隔着一座山头都能听出来。但手枪还在响,说明他们还活着。
秦山在我旁边跑着,粗重喘息中挤出一句话:“他们还在打,还活着。”
我也听见了——在这两种枪声的间隙里,夹杂着日军特有的野兽般的大笑声。笑声从山丘方向传来,被丛林的回音放大了数倍,像一群藏在黑暗里的恶鬼在嘶嚎。那笑声让人头皮发麻——不是胜利的笑,是猫捉到老鼠后有恃无恐、肆无忌惮的笑。他们大概已经清点了飞行员的弹药数量,知道这些美国人撑不了多久了。他们不急着冲上去,他们在等飞行员打光最后一发子弹,然后慢慢地上山,慢慢地收网——等着看猎物绝望的表情,或者等着把飞行员拖回营地慢慢折磨到死。
秦山转过头看着我。黑暗中我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战场上,而像在训练场上做战前简报。
“师座,我带人在前面打穿插,从侧翼直插到剩余活着的人所在的山丘底下。顺溜抢占制高点,先把围山的鬼子的机枪手和指挥官摸掉。嘎子放下追击炮,摆开架势先炸开一个缺口。其余人跟着突击组沿缺口的往里冲。必须在鬼子的包围圈合拢之前撕开一个口子,走。”
我在黑暗中蹲下,用匕首在地上飞快地画出地形示意。匕首划过泥地发出沙沙声响,四周一片沉默,除了远处的枪声和前方的风声。“围山的鬼子现在全部注意力都在山顶上,他们料定美军不敢下山——而且弹药快见底了。他们的背后是空的。正东方向是最薄弱的,因为正东面是陡坡,鬼子兵力会相对最稀。我们从正东方向摸上去,打他们的背后。”
我抬眼看了一眼顺溜。顺溜蹲在我对面,狙击步枪横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叩着枪托。我说:“找制高点。你先打掉鬼子的指挥官和机枪手。打完之后不要恋战,立刻换阵地,继续往山顶方向延伸射界。”顺溜一点头,提起枪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嘎子,你带两个爆破手,带上火箭筒,靠近之后先把鬼子的轻机枪阵地敲掉。突击组跟着爆破手,冲锋枪手和自动步枪手交叉掩护,尽量在近距离交战中一招制敌——不给他们反应过来的机会。”
我接着告诉秦山,他带人在左边迂回,我带人在右边平行推进,最后在包围圈东侧会合,以冲锋枪的枪声为统一行动信号。
命令下完,没有人说话。所有人检查武器,轻轻拉上枪栓,然后散开,融进黑暗的丛林里。脚步声轻得像落叶触地。
十分钟后,我们摸到了小山丘东侧外围。鬼子的搜索小队已经散开,正沿着坡度缓缓往上爬,一边爬一边朝山顶打冷枪,嘴里还在喊着什么——是日语,声音里带着那种放肆的笑意。另一处有人怪腔怪调地用蹩脚的英语朝山顶喊“投降”“不杀”,喊完自己先笑了。山顶上偶尔回应一两声手枪的射击,枪声越来越稀,间隔越拉越长。他们快没弹药了。
顺溜在我左侧上方的一棵大树上找到了他的狙击阵位。树冠浓密,从地面根本看不见他的身影。他架好M1903狙击步枪,透过瞄准镜在黑暗中搜寻着鬼子的指挥位置。山脚下一块凸出的大石头后面,一个鬼子军官正半蹲在那里,手里挥舞着指挥刀,指着山顶朝身旁的重机枪手大喊——声音粗哑,刀尖的白色反光在林间忽左忽右。顺溜把瞄准镜的十字线压在他的胸口。深吸一口气,然后屏住呼吸,扣下扳机。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夜空,鬼子军官的指挥刀从他手里飞出去,在石头上磕出几点火花,人往后一仰,从石头后面滚下来,瘫倒在灌木丛里。
紧接着,嘎子的巴祖卡火箭筒对准了山脚下的机枪阵地。夜空中火箭弹拖着炽白的尾焰从侧翼飞过去,正中机枪巢的沙袋,爆炸的火光把半个山坡照得和白天一样,炸飞的沙土和木头碎片从山坡上倾泻而下,机枪手的身体被冲击波抛起来,落在几米外的草丛里。
与此同时,所有突击队员一起开火。汤姆逊冲锋枪和BAR自动步枪的交叉火力像在黑暗中猛地拉开一面火墙,子弹如暴雨般穿过林木和草叶,密密麻麻倾泻在山坡上正往上爬的鬼子队列里。鬼子完全没料到背后会突然冒出这么猛烈的火力——他们全部的注意力都还在山顶上那几个快没弹药的飞行员身上。此刻第一轮火力打击就撂倒了好几个站着的人,剩下的沿着山坡连滚带爬地想往左翼靠,试图依托一片碎石坡重新集结。但秦山的左翼分队已经从侧面包过来,冲锋枪几个短点射封住碎石坡的边缘,紧接着就是一串手雷扔下去,爆炸将那些土黄色的人影全部淹没在滚滚烟尘之中。山脚下原先还在悠哉调笑的鬼子瞬间阵脚大乱,有人滚进弹坑抓起步枪盲目地向黑暗中射击,有人拖着伤腿往坡下爬,有人还在徒劳地用嘶哑的声音喊着口令整顿散兵——但他们不知道侧翼的口子已经被撕开了。
“从缺口冲进去!步行跟上!不要停!”我一边下令一边亲自带队往山坡上突击。身后獠牙队员和加强排的步兵排成楔形阵型,沿缺口迅速推进,从后方冲进了鬼子的包围圈。山顶上的手枪枪声应声而停——大概机组在努力辨认山下发生了什么,然后换成了美军特有的急促呼喊,一个嘶哑的声音用英语喊了一句:“We’re here! We’re here!”我朝山顶喊回去:“Hold your fire! We’re coming up!”山顶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阵混杂着哭腔的笑声。
我的突击组和左翼的秦山分队合力清扫包围圈残敌。大约十二分钟后,最后一个藏在石缝里向外打冷枪的鬼子被嘎子摸过去,朝石缝里塞了一枚手雷解决。山坡上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穿过灌木丛的声音和空气中浓烈的硝烟味。
秦山从山坡上跑下来,一边走一边换弹匣。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硝烟混合的污渍,回头数着自己的人。顺溜仍然趴在树上,隔着瞄准镜慢慢扫过各个方向,嘴里平静地报着:“南面,无敌情。西面,无敌情。”
加强排排长孙长志带着他的人绕着山脚建立了一圈环形警戒线。他的声音在步话器里异常冷静:“外围安全,正在设置绊发雷。预计警戒圈可以在十分钟内形成。”
獠牙的几位队员继续往山顶跑上最后一段坡。我看见了机组成员——一共五个人,分散在几棵枯树和岩石后面。机长威尔逊上尉靠在一块大石头后面,一条腿从膝盖以下被撕裂的降落伞充气布条加树枝简易固定着,军裤腿早已被血浸透,身边扔着一把打空了的M1911手枪。他旁边是投弹手和机械师,两人脸上全是擦伤和烟熏痕迹,双手颤抖但有节奏地给备用弹匣压入最后几发手枪弹。无线电报务员左臂扎着用急救包撕成的布条,血仍在往外洇,但坚持半蹲着把电台频道手动调到我们步话器共用的预设频率。领航员伤势最轻,跪在石缝后负责监视和用防弹衣垫保护唯一剩下一枚信号弹。
威尔逊上尉见到我,似乎认出我是谁。他挣扎着撑起上身,用沙哑的嗓子说:“我弟弟讲过你,他说——你上次拉过他一把。这次你又拉了我们一把!”
我蹲下去检查他的断腿。固定做得匆忙,夹板是用飞机上拆下来的铝片和降落伞的尼龙绳临时绑扎的,绳子松紧度不对,断骨处已经有明显的皮下淤血和肿胀。我让医护兵重新给他固定夹板,用绷带加压止血,然后退后一步,告诉他:“坚持住,我们带你们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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