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重庆来客
我站在营地中间,看着这些弟兄们。从同古到现在,从野人山爬出来,打了多少仗,死了多少人。现在,终于要去兰姆伽了。换美式装备,接受美式训练,脱胎换骨。以后打回缅甸,就不是现在的独立师了。
下午,王涛跑过来:“师座,弟兄们都收拾得差不多了。明天就能出发。”
“不急。”我说,“明天早上走。今晚,我要跟弟兄们说几句话。”
“是。”
天黑之后,篝火烧起来。弟兄们围坐在火堆旁,端着碗,喝着粥。粥是有史以来熬的最稠的一次,里头加了野菜和罐头肉,比平时丰盛。有人吃得稀里哗啦,有人蹲在那儿抽烟,有人靠着树打盹。
我站起来,走到中间,看着大家。
“弟兄们!”我喊了一声。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我。
“明天,咱们就去兰姆伽了。”我看着他们,“去换美式装备,接受美式训练。等咱爷们在打回缅甸的时候,咱们可就不是现在的独立师了。那他娘的是真正的精锐了。”
没人说话,都看着我。
“但是——”我提高了声音,“去兰姆伽之前,有几句话,劳资要提前和你们说清楚。”
我顿了顿。
“咱们这支队伍,是从野人山里爬出来的。从同古打到卡萨,从卡萨打进野人山,从野人山走到这儿。一千一百个弟兄,是咱们一个一个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能活着走到今天的,都是命大的。但是——”
我看着他们,一字一顿。
“命大不是本事。守规矩才是本事。”
火光照着他们的脸,一明一暗。
“过了今天,你们都得记着,到了兰姆伽,咱们代表的就是四万万国人的脸面!咱们可以死,但!祖宗的脸面和傲骨不能丢!所以从今天起,独立师有新的军纪。你们都要给劳资仔仔细细的听好了。”
我清了清嗓子。
“第一,军令如山。上级的命令(当然了,劳资指的是上级就是劳资),必须执行。谁要是抗命,别怪我不客气。”
“第二,官兵平等。当官的不能欺负当兵的,当兵的不能顶撞当官的。进了兰姆伽之后,谁坏了规矩,让那些大鼻子看了笑话,劳资一样处理。”
“第三,团结协作。打仗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是一个队的事。我这里不需要英雄,我需要的是团结,抱团!谁要是敢自私自利,拖累弟兄的,军法从事。”
我扫了一眼他们。
“还有,谁要是胆敢在后面给劳资玩克扣粮食、欺压下属的,一经查实,撤职查办,绝不姑息。”
众人听着我一改往常的严厉话语,都没有说话。只有火堆在噼里啪啦响着。
“都踏马哑巴了!?”
“是!师座。”声音很齐。
我点点头,正要坐下,人群里有人站起来。
“师座!”一个年轻的士兵站了起来举着手。“我有事报告。”
“说。”
“我们营的赵德胜和周大勇,克扣弟兄们的粮食。一个排的人,每天分到的粮食不够吃,都让他们俩私吞了。弟兄们不敢说,怕挨打。”
我眉头一皱。赵德胜?周大勇?想起来了,是那两个从野人山里收容的排长。原先是别的部队的,后来编进二营。
“你们和你们陈营长汇报了嘛?”我朝着那么士兵问到。
“我和陈营长报告过,陈营长把他们俩训斥了一顿,后面他们还是这么干的,而且还把我打了一顿,饿了我两天,后面就再也没有弟兄敢去说了。”那名看着大概19,20岁左右的士兵说着,眼泪已经挂在了眼角。
“陈杰!”我大吼了一声。
“到!”
“这件事情发生在你们营知道嘛?是否属实?”我对着跑到我面前的陈杰问到。
“我.....我知道!我本来以为没什么大事,训诫过他们俩以后,他们会有所收敛,没......”
“没想到是吧!”我对着陈杰说到。
“是!”师座,我会后一定处理好此事。
“不用了,你陈大营长,爱兵如子,那这个恶人,本师长亲自替你做了。”我瞪了陈杰一眼,冷冷的说到。
“赵德胜和周大勇,起立。”我对着二营方向喊道。
“报告师座!他们在那边。”刚刚举报的那名战士指着右后方向对着我说到。
“叫过来。”
“是。”
不一会儿,两个人被带过来了。一个高个,一个矮个,都低着头,不敢看我。
“赵德胜?周大勇?”我问。
“是……”高个的声音发颤。
“克扣弟兄们的粮食?有这回事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矮个也低着头,浑身发抖。
“有?”我看着那个举报的士兵。
“有。弟兄们都能作证。”士兵说完,旁边又站起几个人,七嘴八舌。
“对,克扣粮食!”
“还打人!上周小刘多盛了半碗粥,被他扇了两个耳光!”
“他屋里藏了好几罐罐头,都是克扣下来的!”
声音越来越大。赵德胜和周大勇的脸色越来越白。
我抬手,让大家安静。然后看着那两个人。
“粮食呢?”
“吃……吃了……”赵德胜的声音像蚊子。
“吃了?”我冷笑一声,“你们吃得下?”
他没说话。
我转身,对黄翔说:“查。把他们的帐篷翻一遍。”
黄翔带着人去了。不一会儿,抱出来几个罐头,几袋大米,还有几盒缴获的饼干。东西不多,但在这种时候,每一口粮食都是命。
我看着那些东西,心里一阵发堵。
“好好好!我他娘的今天还真是开了眼了。你们俩挺牛逼啊!”我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赵德胜,周大勇,你俩是属老鼠的?这么爱藏东西?弟兄们把命交给你们,你们就是这么对他们的?”
两个人扑通跪下了。
“师座,饶命!我们再也不敢了!”
我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撤职。”我说。“交黄参谋长处置。按军纪,鞭刑二十。粮食全部退回。即刻起调离二营,给我滚到獠牙去,让秦山好好的教教他们,下一战,劳资要用他们俩当尖兵。”
黄翔点点头,让人把他们带走了。
营地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看着我,眼神里有敬畏,也有信服。
我扫了一眼他们:“都记住了。在独立师,不管你是谁,坏了规矩,就是这个下场。”
没人说话。
“散了。明天一早出发。”
弟兄们陆续散了。我站在火堆旁,看着那些跳动的火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王涛走过来,小声说:“师座,您这一手,震住他们了。”
我摇摇头:“不是震住他们。是让他们知道,咱们跟别的部队不一样。”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队伍就出发了。
弟兄们扛着枪,背着包,排着队往外走。一营在前头,二营在中间,三营在后头。伤员躺在担架上,医务兵在旁边照顾。技术分队的人抱着电台,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我走在队伍中间,回头看了一眼营地。那些木屋还立在那儿,空荡荡的。战壕已经填了,岗哨撤了,只剩几个木桩子。那片野菜地,绿油油的,没人管了。
队伍走了二天,终于看见了印度的平原。
从山谷里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阿普和岩吞已经走了,带路的是獠牙小队原先前出侦察的几名队员。林子在身后一点点退去,脚下的路越来越宽,头顶的天越来越亮。走了大半天,前头突然开阔起来——没有树了,没有藤蔓了,只有大片大片的草地,延伸到远处,跟天边连在一起。
我站在那儿,看着这片平原,愣了好一会儿。
“师座,看样子咱们是到了。”王涛站在旁边,声音有点哑,“印度。”
我点了点头,眼睛直直的看着前面。身后,弟兄们也停下来了,看着这片平原,没人说话。从野人山里爬出来,在林子里钻了那么久,突然看见这么开阔的地方,眼睛都不太习惯。
“走吧。”我说。
队伍继续往前走。路越来越好走,从泥巴路变成了石子路,从石子路变成了土路,又宽又平。弟兄们走得快了,脚步轻快。伤员躺在担架上,被抬着走,脸上也有了笑模样。技术分队的人抱着电台,跟在队伍后头,边走边聊天。
快到中午的时候,前头出现了一个哨卡。
几辆英军卡车横在路上,后面堆着沙袋,架着机枪。十几个英印士兵端着枪站在那儿,皮肤黝黑,穿着英式军装,头上裹着布。一个英国军官站在最前头,矮胖矮胖的,红脸膛,留着两撇小胡子。他看见我们,皱了皱眉,抬手示意停下。
队伍停下来。我走上前,那军官上下打量我,看见我领口的将星,眼神变了一下,但没敬礼。
“你们是哪部分的?”他开口,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命令,递给他:“中国远征军独立第一战斗师,奉命前往兰姆伽训练营接受整训。这是史迪威将军的命令。”
那名英军军官接过去看了看,又还给我,然后摇了摇头:“后面属于大英帝国的领土,我没有接到任何通知,所以你们不能过去。”
我心里一沉。
“这是盟军,史迪威将军的命令,白纸黑字。”我指着那份电文,“你可以往上汇报,核实一下。”
他还是摇头:“我接到的命令是,没有盟军总部的许可,任何武装人员不得进入印度境内。你们必须原地待命,等我向上请示。”
王涛凑过来,压低声音:“师座,这踏马的英国佬就是在故意找咱们的麻烦。”
黄翔也急了,脸涨得通红:“我们在缅甸替他们打仗,死了那么多人,现在连门都不让进?”
我抬手,让他们别说话。然后看着那个英国军官,尽量心平气和:“我是第一师师长王益烁,我的部队已经走了好几天,弟兄们有伤员,有病人。能不能让我们先过去,在附近扎营,等你的请示结果?”
他想了想,还是摇头:“不行。原地待命。没有命令,谁也不能过去。”
王涛忍不住了,往前站了一步:“你们英国人是什么东西?在缅甸跑得比兔子还快,把我们从野人山里爬出来,现在连路都不让走?”
那军官脸色一变,手按在枪套上。身后的英印士兵也端起了枪。
“干什么?”我吼了一声,把王涛拉到身后,然后看着那个军官,“这个先生,我的弟兄说话不好听,我替他道歉。但他说的是事实。我们在缅甸替你们打过仗,流过血。现在我们有命令,要去兰姆伽整训。请你通融一下。”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摇头:“没有命令,不能过去。”
场面一瞬间就这么僵住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些英印士兵手里的枪,心里一阵烦躁。走了一千多里路,从野人山里爬出来,打了那么多仗,死了那么多人,到了门口,被拦住了。这他妈的算什么事儿啊!
正僵持着,秦山从后面跑过来,身后跟着一个獠牙队员——就是之前派去护送卡尔森的那个。
“师座!”秦山跑到我跟前,喘着气,“这小子有东西给您。”
那个獠牙队员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我:“师座,卡尔森少校临走前交给我的,说如果部队进印度的时候被拦住了,把这个给英国人看。”
我接过纸条,瞪了他一眼:“你怎么不早交上来?”
他委屈地低着头:“回来之后就被队长派出去忙别的事了,后来回来又碰上部队准备转移,一忙就给忘了……”
王涛看了一眼正准备发作的我,急忙率先一脚踹在那名队员的屁股上:“滚蛋!”
那名獠牙队员赶紧头也不敢回的跑了。
我展开纸条,上面用英文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但能看清。卡尔森写的是:任何持有此纸条的中国军队,都是我的朋友。请予以放行。他们是从野人山里爬出来的勇士,是盟军的战友。下面签着他的名字和军衔编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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