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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归途如虹


离开敦煌时,天边正烧起一场壮丽的朝霞。

驼队沿着党河向东,河水在晨光中泛着碎金般的光泽。林青釉骑在骆驼上,回头望了一眼。莫高窟的轮廓在三危山脚下若隐若现,千佛洞窟静默如初。她忽然想起沙哈尔说过的话:楼兰人的智慧,不是藏在金银里,而是藏在与这片土地共生的法门中。

“会再回来的。”陆晏舟策驼行在她身侧,“等治沙院建起来,我们可能每年都要来。”

林青釉点点头,将目光收回。

队伍比来时精简了许多。康延年派了五名精干的护卫同行,皆是同源盟西域分会的好手,熟悉沿途地形和匪患。莫寒的腿伤已无大碍,只是还须避免长途行走,张果老便让他乘驼,自己与陆晏舟轮流步行警戒。

这趟归程,比来时沉稳,也比来时心事重重。

第四日,队伍行至瓜州地界。此处绿洲渐稀,戈壁与沙漠交错,风中已带陇西黄土的气息。傍晚扎营时,张果老忽然指着远处一座烽燧道:“那是前朝所筑的瓜州烽火台。过了这里,再行三日,便入玉门关。”

玉门关。林青釉咀嚼着这个名字。西出时,她是逃亡的钦犯,前途未卜,满心惶恐。东归时,她携带着一个古国三百年的智慧,心中有了沉甸甸的责任。

“天师。”她走近张果老,“您入宫多年,见过无数人。您觉得……陛下真的会支持治沙之事吗?”

张果老正坐在火边烤一块干饼,闻言抬眸,火光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跳动:“贫道入宫时,陛下二十六岁,正值盛年,锐意革新。那时他曾说过,要让天下人‘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行者有其路’。”

他顿了顿:“后来,开元盛世成了,陛下老了,宫里的道士多了,谏官的话少了。但有些东西,他骨子里还是当年的那个少年帝王。”

“您是说……”

“他需要有人提醒他。”张果老将烤好的饼递给她,“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提醒他的人。”

林青釉接过饼,忽然觉得手中沉甸甸的,不只是食物。

夜宿烽燧下,林青釉展开金色帛书,借着火光继续研读。帛书后半部分是一篇完整的《治沙九策》,从固沙植草、引水造渠,到优选作物、轮牧休耕,条理清晰,极为详尽。每策之后,都附有楼兰祭司的按语,记录着试行的效果和调整之法。

“你看这里。”陆晏舟凑过来,指着其中一行,“‘沙地种苜蓿,三年可养羊五十,羊粪肥田,可种麦’。这是一个完整的循环,不是单一的农技,是整套生产体系。”

林青釉点头:“楼兰人在沙漠里生活了三百年,不是靠蛮力对抗自然,而是摸透了沙漠的脾性,顺着它来。”

“就像治水,堵不如疏。”陆晏舟若有所思。

两人讨论至深夜。林青釉将《治沙九策》的核心要点抄录在几张小笺上,准备回长安后呈给李隆基。但她也知道,要让这套体系真正落地,光靠朝廷一纸公文远远不够,需要人,需要钱,需要一代人甚至几代人的坚持。

“同源盟可以负责一部分。”陆晏舟看出她的忧虑,“我们可以以商社的名义,在河西招募农户试行。先从小块沙地开始,有效果了再扩大。朝廷那边,用实绩说话。”

“可这需要很多年……”

“治沙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事。”陆晏舟轻声道,“楼兰人用了三百年。我们哪怕只用三十年,也是功德。”

林青釉看着他在火光下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爱上这个人,不只是因为他救过她,而是因为他从不空谈,总是在想“怎么做”。

第五日,队伍遇上一队西行的骆驼客,说是从凉州来的,往西域贩茶叶。领头的是个中年汉子,皮肤黝黑,爽朗健谈。他看了陆晏舟的通行令后,忽然压低声音:

“几位是从敦煌过来的?可知道长安出大事了?”

众人心中一凛。陆晏舟不动声色:“什么大事?”

“杨右相——”汉子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被罢了。”

杨右相,杨国忠。

陆晏舟与张果老对视一眼。李浚在伊吾时曾提醒他们杨国忠耳目众多,要小心。这才半个月,杨国忠就倒了?

“什么时候的事?”陆晏舟问。

“半个月前吧。”汉子挠挠头,“听说还是高力士在陛下面前递的话,翻出了当年杨国忠在剑南道贪墨的旧账。杨国忠慌了,四处求人说情,越描越黑,最后陛下大怒,一撸到底,发配黔州了。”

半个月前……正是他们在伊吾与李浚商议之时。

陆晏舟缓缓靠回驼背。他不是没有政治嗅觉——杨国忠倒台,固然是他自己贪得无厌、咎由自取,但时机未免太巧。高力士,那是李浚提过的名字;翻出旧账,也需要有人递刀子。

李浚人在伊吾戍边,长安的事,是谁在呼应?

“贵妃呢?”林青釉忽然问。

“贵妃……”汉子表情复杂,“听说哭了好几场,去求陛下,陛下没见。现在还在宫里,但圣眷大不如前了。”

杨贵妃。那个“回眸一笑百媚生”的女子,终究也逃不过权力的波谲云诡。

道谢后,队伍继续上路。汉子的话像一块石头,投进众人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李浚比我想的更深。”陆晏舟沉声道,“他人在千里之外,长安的局却布得滴水不漏。”

张果老捻须:“不是他一人之功。郑詹事在宫中经营多年,白子清接管鸾台后也需要立威。杨国忠……不过是个祭品。”

“那陛下呢?”林青釉问,“陛下不知道这些?”

“知道。”张果老平静道,“甚至可能是陛下默许的。杨国忠这几年愈发跋扈,结党营私,连皇子都敢暗算。陛下容他,不是不知道,是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足够的理由,等一个不会引起朝局动荡的切口。

而李浚,把这个切口递了上去。

林青釉忽然感到一阵寒意。这不是她在洛阳时读的那些史书,这是活生生的、正在发生的权力博弈。她曾以为楼兰之行是这场冒险的高潮,现在才发现,长安那座宫城里,永远有更大的棋局在运转。

“我们回去,会面对什么?”她轻声问。

陆晏舟沉默片刻:“会面对更多的眼睛,更多的心思,更多的……身不由己。”

他握住她的手:“但我们也有更多的筹码了。楼兰智慧,治沙之法,还有——”

他顿了顿:“李浚需要一个能办事、不结党、不与任何派系有瓜葛的人。我们正好合适。”

这是交易,也是信任。

林青釉反握住他的手,点了点头。

第七日,玉门关在望。

这座雄关依旧巍峨矗立在戈壁滩上,关楼上的旌旗换了一茬,风沙剥蚀的痕迹更深了些。守关校尉换了人,但陆晏舟的通行令依然有效。验明身份后,校尉恭敬放行。

踏入关门的那一刻,林青釉忍不住回头。

关外,黄沙如海,天高云阔。

关内,杨柳依依,麦田如茵。

她忽然落下泪来。

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她终于活着回来了。

“青釉。”陆晏舟轻轻揽住她的肩。

“我没事。”她擦了擦眼角,“就是想起出发那天,我说‘春风不度玉门关’。现在回来了,春风还在。”

陆晏舟没有拆穿她的哽咽,只是握紧她的手:“以后每年,我们都来看春风。”

穿过玉门关,官道逐渐宽阔,驿站日益密集。第十一日,队伍抵达凉州。

郭刺史已经调任,新任刺史姓王,是个四十来岁的文官,谨慎寡言。他查验了通行令和李浚的密信后,态度转为恭敬,安排了驿站休整,并告知他们一个消息:

“陛下有旨,令诸位回京后即刻入宫面圣。”

即刻入宫。

林青釉想起上一次进宫时的惶恐不安。那时她是人质,是棋子,命悬一线。这一次呢?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陆晏舟将她的忧虑看在眼里,“我们带着楼兰智慧回来的,不是空手。”

张果老也道:“陛下性情,贫道略知一二。他此刻更关心的,不是你们在楼兰拿了什么,而是——吐蕃到底想干什么。”

确实,石国敢公然袭击大唐钦差,背后有吐蕃的影子。李浚在伊吾镇守,防范的也是吐蕃。这才是真正的国之大事。

凉州休整一夜,次日一早继续上路。

此后的路途渐趋平坦,河西走廊的绿洲如珍珠般串联。第十二日过甘州,第十三日过肃州,第十五日,队伍终于望见了长安城西的远山。

黄昏时分,长安城在夕阳中铺展开来。城阙连绵,宫宇重叠,万家炊烟袅袅升起。林青釉勒住骆驼,静静看着这座她曾急于逃离的城。

三个月前,她从这座城的北门仓皇出逃,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

三个月后,她从西边的明德门入城,带着一卷金色帛书,二十卷楼兰典籍,还有……一个约定。

“紧张吗?”陆晏舟问。

“有一点。”她诚实道,“但更多的是……踏实。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要做什么,为什么做。这种感觉,以前从未有过。”

陆晏舟笑了笑:“我也是。”

驼队进入城门时,暮色四合,街巷已掌灯。坊市间人声嘈杂,酒肆的幡旗在晚风中招摇,胡饼摊的炉火映红商贩的脸。长安的夜,永远是这样喧嚣而温暖。

队伍没有直接回靖王府,而是先去了同源盟在城西的一处隐秘会馆。韦应怜早已得到消息,带着几名亲信在馆中等候。

“林姑娘。”韦应怜向她颔首,神色比从前柔和了许多,“一路辛苦。”

林青釉还礼:“韦姑娘安好。”

韦应怜转向陆晏舟,沉默片刻,道:“你瘦了。”

陆晏舟微微颔首:“你也清减了。”

短短两句,却似包含了许多。林青釉想起韦应怜对陆晏舟的情愫,心中并无醋意,反而有几分感慨。西行数月,她变了,陆晏舟变了,韦应怜也变了。

有些感情,错过便是错过。但能坦然相对,已是难得。

众人落座,韦应怜开始通报长安近况:

“杨国忠罢相后,右相之位空悬。陛下似乎无意再设专权之相,军政大事多由高力士、陈希烈、韦见素等人分理。东宫那边……太子李亨近来深居简出,不预政事。”

“鸾台方面,白子清已正式接任台主,郑詹事为副。两人正在整顿内部,清除杨素余党。白子清托我带话——林姑娘父母当年的卷宗,他找到了,待你方便时可随时过目。”

林青釉手指微微一颤。

父母之死的真相……就在长安城某个角落,等着她。

“还有,”韦应怜看向张果老,“天师,陛下有口谕,请您明日一早入宫。”

张果老起身:“贫道遵旨。”

消息通报完毕,众人各自休整。林青釉被安排住进会馆后院一间雅室,窗外有株老槐树,月光从叶隙筛下,影影绰绰。

她坐在窗边,取出那枚鸾鸟玉佩。

三个月,从洛阳到长安,从长安到西域,从西域到楼兰,再从楼兰归来。她从一个只知临摹古画的民间女子,成为身负楼兰千年智慧的传承者。

命运真是奇妙。

叩门声响起,陆晏舟端着两碗馄饨进来:“西市老张家的,你以前说过想吃。”

林青釉接过,热气氤氲中,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是她刚入长安时,某次路过西市,闻到馄饨摊的香味,随口说了一句“好香”。没想到,他记住了。

两人对坐吃馄饨,谁也没说话。

吃完,陆晏舟收起碗,看着她:“明日面圣,我会向陛下提亲。”

林青釉一怔:“这……现在合适吗?”

“合适。”陆晏舟认真道,“不是为了儿女情长,是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陆某的妻子,不是谁可以随意拿捏的棋子。这个身份,在长安有用。”

林青釉懂他的意思。林青釉这个名字,曾是宫中女官,曾是逃犯,曾是吴道子的外孙女——这些标签都不如“靖王世子夫人”来得有分量。

“你父亲那边……”她担心。

“父亲已经知道了。”陆晏舟眼中泛起笑意,“我写信提过。他只回了一句话:陆家三代没出过痴情种,到你这里破了例,也好。”

林青釉脸颊微热,低头不语。

陆晏舟轻轻握住她的手:“青釉,从今往后,你不用一个人扛了。”

月光如水,照见两人的影子在窗纸上交叠。

这长安的夜,忽然变得温柔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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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宫门刚启,张果老便入宫复命。

陆晏舟和林青釉则候在宫城外的值庐,等待传召。廊下站着许多等候的官员,有人认出陆晏舟,纷纷侧目,窃窃私语。

林青釉坦然站着。她不再是那个刚入宫时诚惶诚恐的女官。

辰时三刻,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内侍匆匆走来:“陆世子、林姑娘,陛下宣二位麟德殿觐见。”

麟德殿。

林青釉心中微动。那是她曾经当值的地方,也是她第一次以女官身份面圣的地方。

穿过重重宫门,来到麟德殿前。殿宇依旧恢弘,檐角铜铃在晨风中轻响。她深吸一口气,随内侍入内。

殿中,李隆基坐在御案后,身穿赭黄常服,未戴冕旒。案上摆着几卷书册,旁边站着的竟是——高力士。

这位传奇宦官须发已白,面容和善,目光却极为锐利。他向陆晏舟和林青釉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草民/民女,叩见陛下。”

“平身。”李隆基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张天师已将楼兰之事说与朕听。传国玉玺、江山图已毁,你们带回的是楼兰人的治沙典籍。”

“是。”陆晏舟取出连夜抄录的《治沙九策》精要,高力士接过呈上。

李隆基展开细看。殿中静得能听见漏刻的水声。

良久,帝王放下书册,抬眼看向林青釉:“林女官,吴道子是你外祖父?”

“是。”

“这些典籍,你能确保是真传?”

“能。”林青釉抬头,“外祖父曾言,楼兰人的智慧,不在金玉,在传承。民女亲眼见证智慧窟开启,亲耳聆听守墓人遗言,亲笔抄录楼兰祭司三百年心血。若有虚言,甘受任何处罚。”

她声音平静,却字字铿锵。

李隆基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片刻,他道:“朕记得你。三个月前,你在太液池畔,跪在朕面前,浑身发抖。”

林青釉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是。那时民女害怕。”

“现在呢?”

“现在不害怕了。”她坦然道,“因为民女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李隆基沉默良久。

高力士适时开口:“陛下,林姑娘和陆世子此次西行,九死一生,带回的可是利在千秋的功业。老奴听闻,河西一带这些年沙进人退,不少屯田都荒废了。若这治沙之法真能见效,可是造福万民的好事。”

李隆基没有接话,只对陆晏舟道:“你父亲前日入宫,向朕请罪,说教子无方,让你私自潜出长安。朕罚了他半年俸禄。”

陆晏舟跪倒:“臣有罪,连累父亲。”

“起来吧。”李隆基摆手,“你也算将功折罪了。”他顿了顿,“这些治沙之法,朕准你们在河西择地试行。同源盟若愿出资,朕不拦着。安西都护府会派人协理。”

“谢陛下!”

“但有一条。”李隆基目光转冷,“鸾台之事,不可外传。传国玉玺也好,江山图也罢,就当从未存在过。杨素此人,史书也不必有传。”

“臣遵旨。”

李隆基又看向林青釉,忽然道:“林女官,朕听闻,你与靖王世子,已有婚约?”

林青釉一怔,看向陆晏舟。陆晏舟上前一步:“回陛下,臣正欲请旨赐婚。”

李隆基神色复杂,似是想起什么,又似有片刻恍惚。良久,他道:“准了。”

陆晏舟与林青釉跪地谢恩。

“退下吧。”李隆基挥挥手,“朕乏了。”

两人退出麟德殿,走下汉白玉台阶时,阳光正好破云而出,洒在重重宫阙的金顶上。

林青釉站在殿前广场中央,抬头望着那片蔚蓝的天。没有风,宫墙上的日影宁静地移过一砖一瓦。

她想起第一次入宫时的惶恐,想起太液池畔的杀机,想起星塔之下的生死考验,想起沙哈尔消散在月光中的身影。

然后她转过头,看见陆晏舟正望着她,眼中带着淡淡的笑意。

“走。”他伸出手,“带你回家。”

林青釉握住他的手。

这一握,便是万水千山,也是岁月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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