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效果立现
送走那一家子,关上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将暮色和小巷里的喧嚣隔绝在外,小小的屋子里顿时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浓烈的药膏气味依旧弥漫在空气中,混合着之前留下的汗味和尘土气,有些呛鼻,却又莫名地让人心神稍定。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彻底沉入天际,屋里迅速暗了下来,只有墙角矮柜上那盏煤油灯,灯芯刚刚被挑亮,黄豆大小的火苗跳跃着,将林老先生清瘦的身影和聂枫略显单薄的身影,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聂枫手里还攥着那叠温热的毛票——一元五角,是刚才那家人千恩万谢递过来的诊金和药费。钱不多,甚至不及他前几天忙乱时一天收入的一半,但此刻握在手里,却沉甸甸的,带着一种截然不同的分量。这分量,不仅仅来自于这是林老先生亲手诊治后、指明交给他的“诊金”,更来自于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幕,和那声仿佛能刺穿耳膜的凄厉惨叫。
他慢慢地、有些僵硬地转过身,面对着正在不疾不徐收拾藤木药箱的林老先生。老先生的动作依旧从容,将用过的棉布条仔细卷好,放入药箱一侧的格子里,又将那几个小瓷瓶依次归位,盖上箱盖,扣好黄铜搭扣。每一个动作都精准、稳定,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深入骨髓的韵律感,仿佛刚才那电光石火间的雷霆手段,和此刻井井有条的收尾,本就是浑然一体。
屋内寂静无声,只有煤油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噼啪声。聂枫的喉咙有些发干,心脏还在胸腔里兀自怦怦跳动,比平时快了许多。他看着林老先生平静无波的脸,那上面看不出丝毫经历了刚才那场紧急救治后的波澜,只有一种深潭般的沉静。聂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感谢?愧疚?后怕?震撼?敬畏?无数种情绪在他胸腔里翻腾、冲撞,最终只化作了嘴唇的微微颤抖和眼底无法掩饰的复杂光芒。
林老先生收拾好药箱,并没有立刻提起离开。他直起身,目光落在聂枫脸上,昏黄的灯光下,那目光平静,却似乎能穿透皮肉,直视内心。
“吓到了?”林老先生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惯有的、平稳无波的调子,听不出喜怒。
聂枫用力点了点头,又立刻摇了摇头。是吓到了,被那声惨叫,被那瞬间的狠戾手法,更被自己当时的无能和无措。但似乎又不仅仅是吓到……
“医者临症,如将临阵。病患之痛楚,犹如敌之锋芒。阵前交锋,岂容畏缩怯懦,犹豫不决?”林老先生缓缓道,声音在寂静的小屋里显得格外清晰,“然,亦不可逞匹夫之勇,盲目冲杀。需‘知彼’,明辨其病症之所在,筋骨之错移,气血之缠塞;亦需‘知己’,清楚自身手段之边界,何者可为之,何者不可为。今日之症,踝关节错缝筋出槽,肿势虽凶,然骨未全离,是为‘筋跳槽’。此等急症,若处置不当,拖延时日,轻则筋腱粘连,关节僵直,遗患无穷;重则肿胀难消,气血久瘀,甚或酿成坏疽。故,当机立断,手法复位,是为上策。你可知,我为何用‘拉’、‘扳’、‘旋’三法,又为何令其深吸气、屏息?”
聂枫的思绪还沉浸在老先生前半段“如将临阵”的比喻中,心中凛然,听到问话,连忙收敛心神,仔细回忆刚才那快如闪电却又无比清晰的几个动作,以及老先生在动手前那句低喝。他思索着,不太确定地答道:“拉,是为了分离错缝的关节,为复位创造间隙?扳和旋,是为了纠正骨头错位的方向,让筋腱回到原来的位置?让……让他吸气屏息,是……是为了让他肌肉放松,方便用力?”
林老先生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但语气依旧平淡:“大抵不差。拉以分离,扳以纠正,旋以归位。然,力道之大小,角度之偏正,时机之拿捏,皆在毫厘之间,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至于令其吸气屏息,非仅为其放松,更因人体之气,与筋肌相连。深吸气时,胸腹扩张,筋肌自然舒张;屏息瞬间,气聚于胸,全身之力有片刻之凝滞,此时发力,阻力最小,复位最易,而病患所感之痛,因其注意力转移,亦能稍减。此乃‘借气发力,顺势而为’之理。”
聂枫听得心驰神往,只觉眼前仿佛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原来,那看似简单粗暴的一拉一扳一旋背后,竟蕴含着如此精妙的道理!发力时机、病患配合、甚至对“气”的运用,都大有学问!他以前只觉得推拿按摩就是用力揉捏疏通,哪里想过还有这般“临阵对敌”、“借气发力”的玄妙?
“然,”林老先生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了些,“此等手法,看似干脆,实则凶险。非对筋骨结构、气血运行了然于胸,非有稳定之手、明辨之眼、果决之心,不可轻试。你今日观之,可有感悟?”
聂枫深吸一口气,将那叠被他攥得有些发烫的毛票轻轻放在矮柜上,对着林老先生,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因为激动和敬畏而有些发颤:“老先生,我……我明白了。我之前的想法,太简单,太浮躁了。以为能揉揉捏捏,缓解些酸疼,就是手艺。今日见了您出手,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医’,什么是‘艺’。我……我差得太远了。我不该贪多求快,不该心浮气躁,更不该在自己还不明所以的时候,就贸然……”
他说不下去了,想起自己前两天在忙乱中犯下的那些错误,那些因为急于求成而加重的力道,那些因为检查不细而忽略的细节,还有那位被自己“火上浇油”后膝盖肿得更厉害的老大爷……愧疚和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席卷而来,让他几乎有些站立不稳。
林老先生静静地看着他,等他将心中翻腾的情绪稍微平复,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责备,只有一种洞悉世事的了然:“知耻而后勇,善莫大焉。推拿按摩,乃至正骨理筋,看似小道,实则是以手代药,以力导气,调和阴阳,疏通淤塞。其理至深,其法至微。用力之轻重缓急,取穴之远近搭配,手法之刚柔相济,皆需用心体悟,非一朝一夕之功。你天资尚可,亦肯吃苦,但心性还需打磨。遇事需静,临症需明,不可为外物所扰,亦不可为虚名所累。今日限定五人,便是要你慢下来,沉下去,一招一式,务求精准,一人一症,务求透彻。宁可少治,不可错治。宁可无功,不可有过。此乃医者本分,亦是保身立命之道。你可能谨记?”
“能!我能谨记!林老先生,我一定牢记您的教诲!绝不再犯!”聂枫抬起头,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林老先生的话,字字珠玑,敲打在他的心上。他不再仅仅是那个想靠手艺挣钱养家的少年,他开始真正触摸到这门古老技艺的门槛,感受到它所承载的重量。
“嗯。”林老先生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矮柜上那叠毛票,“今日诊金,你收好。那药膏,乃是我独门所配,活血化瘀,消肿止痛颇有奇效。明日此时,那伤者家人必会前来换药。换药之法,我稍后教你。往后几日,需你每日为其换药一次,并观察其肿痛消减、脚趾血运如何。此亦是学习,观其变化,体会药力与人体自愈之能相辅相成之理。”
聂枫心中一震,连忙应下:“是!我一定仔细看,认真学!”
林老先生不再多言,提起藤木药箱,缓步向门口走去。走到门边,他停下脚步,并未回头,只留下一句:“那家人所付诊金药费,按先前约定,三七分账。药材成本,稍后与你细算。明日换药,若其肿胀消退明显,疼痛大减,便是药力生效,筋络渐通之兆。你需留心观察,若有异常,随时来报我知。”
说完,他便撩开门帘,瘦削的身影融入门外渐浓的夜色之中,很快消失在小巷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聂枫站在门口,望着林老先生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夜风吹来,带着深秋的寒意,让他发热的头脑稍稍清醒。他回身,看着这间简陋却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时速”的小屋,看着矮柜上那盏跳跃的灯火,看着那叠象征着责任和信任的毛票,心中百感交集。
恐惧吗?是的,那声惨叫犹在耳边。后怕吗?是的,若没有林老先生及时出现,后果不堪设想。但除了这些,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明悟和一种沉甸甸的、名为“责任”的东西,悄然落在了他尚且稚嫩的肩膀上。
他走到矮柜前,拿起那叠毛票,一张一张抚平,小心翼翼地放进铁皮盒子里。然后,他吹灭了煤油灯。屋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邻家透出的零星灯火,和天边一弯清冷的月牙,投下微弱的光。
聂枫没有立刻回家。他就坐在那张三条腿的凳子上,在黑暗中,仔细地、一遍遍地回忆着刚才发生的每一个细节。林老先生那沉稳如山的目光,那快如闪电的手法,那精准果决的判断,那调配药膏时行云流水的动作,还有那些字字千钧的教诲……这一切,如同最深刻的烙印,刻进了他的脑海。
他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他不能再把自己仅仅看作一个“揉揉捏捏”的学徒。他推开的那扇门后,是一个更广阔、也更艰深的世界。那里有痛苦,有风险,有对心性和技艺近乎苛刻的要求,但也有解除病痛的希望,有获得认可的尊重,更有林老先生那样“救死扶伤,医者本分”的、沉静而崇高的境界。
路,还很长。而他,刚刚真正踏上了起点。
第二天,聂枫早早来到小屋,将屋里屋外又仔细打扫了一遍,连那条洗得发白的床单都换了一条更干净的。他烧了热水,将毛巾烫过,又将林老先生留下的、盛放着“活血舒筋散瘀膏”和“冰片麝香油”的小瓷瓶,以及干净的棉布、布条,整整齐齐地摆放在矮柜上。然后,他便坐在门口,一边就着晨光复习小本子上记录的要点,一边等待着。
上午,他只接了两位症状明确的客人,处理得格外仔细认真,每一个步骤都力求符合林老先生的教导,不急不躁,耐心询问,反复确认。客人虽然觉得这小大夫今天似乎格外“磨蹭”,但见他态度认真,手法也到位,倒也没说什么。收入只有一元钱,但聂枫心里很踏实。
下午,他推掉了两位觉得“就是有点酸,随便按按就行”的客人,坚持让他们去卫生院看看或者休息观察。那两人嘟囔着“架子还不小”走了,聂枫心里虽然有点失落,但想起林老先生的“宁可少治,不可错治”,又很快坚定起来。
就在他准备收拾东西,去回春堂汇报今日情况并学习换药手法时,巷口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是昨天那个脚踝受伤的小伙子,被他父亲和另一个邻居用一张简陋的藤椅抬着来了。一天过去,小伙子虽然还不能下地,但脸色比昨天好看了许多,虽然依旧苍白,但不再是那种死灰般的惨白,额头上也没有了豆大的汗珠。最重要的是,他紧皱的眉头松开了不少,看见聂枫,甚至还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小……小聂大夫,”小伙子声音还有些虚弱,但透着明显的感激,“昨天,真是多亏了你和老先生!我这条腿,算是保住了!”
聂枫连忙上前帮忙,和那两位大叔一起,小心翼翼地将小伙子和藤椅挪进屋里。小伙子的母亲跟在后面,手里还提着一小篮鸡蛋,脸上堆满了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小聂大夫,您看,这才一天,我儿子这脚就好多了!肿消下去一大圈!昨晚敷了药,凉丝丝的,疼得也没那么厉害了,后半夜还睡着了一会儿!老先生真是神医!您也是个小神医!”
聂枫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说不敢当。他请小伙子在床上躺好,自己则洗净了手,深吸一口气,回忆着昨天林老先生换药时的步骤和讲解,小心翼翼地解开昨天包扎的布条。当最后一层棉布被揭开,露出下面的脚踝时,聂枫的眼睛不由得一亮。
只见昨天那肿得发亮、皮肤紧绷、颜色紫红的脚踝,此刻虽然依旧肿胀,但已经明显消下去一圈,皮肤的颜色也从骇人的紫红色变成了暗红偏青紫色,原本绷得发亮的皮肤也出现了些许皱褶。最明显的是,昨天那触目惊心的向内扭曲的畸形已经基本消失,脚踝大致恢复了正常的轮廓,只是还有些轻微的淤青和肿胀。
“消肿了!真的消肿了!” 小伙子的父亲激动地指着伤处,声音都有些发颤。
聂枫心中也是又惊又喜。他知道林老先生的药膏肯定有效,但效果如此立竿见影,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期。他按照记忆,先用干净的湿毛巾,轻轻擦拭掉伤口周围残留的药膏和污渍(小伙子摔倒时有擦伤,但伤口很浅,已结薄痂),动作极其轻柔,生怕弄疼对方。然后,他学着林老先生的样子,用竹片挑起适量新调好的药膏,均匀地涂抹在干净的棉布上。药膏那清凉辛辣的气味再次弥漫开来。
他托起小伙子的脚踝,感觉到对方的肌肉下意识地绷紧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下来。聂枫屏住呼吸,将敷好药膏的棉布平整地覆盖在肿胀处,然后拿起干净的棉布条,从脚踝下方开始,一圈一圈,均匀用力地包扎起来。他努力回忆着林老先生包扎时的松紧度,既不能太松让药膏移位,也不能太紧影响血液循环。他的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但尽量保持着稳定。
整个换药过程,他做得一丝不苟,虽然动作还有些生疏笨拙,远不如林老先生那般行云流水,但步骤清晰,态度严谨。小伙子只是在他触碰伤处和包扎时,偶尔皱一下眉,吸一口凉气,并未再发出昨天那样惨烈的痛呼。
包扎完毕,聂枫又仔细检查了一下小伙子的脚趾颜色和温度,摸了摸脚背的脉搏(林老先生昨天教过他简单的方法),确认血液循环良好,没有因为包扎过紧而出现麻木、发紫的情况。然后,他再次叮嘱了注意事项:绝对卧床,脚要垫高,不能下地,不能沾水,明天同一时间再来换药。
小伙子一家人千恩万谢,硬要把那篮子鸡蛋留下。聂枫推辞不过,最后只象征性地收了两个,说给母亲补补身子,其他的坚决让他们带了回去。一家人抬着小伙子,再次道谢后离开了。
送走他们,聂枫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种混合着巨大成就感和如释重负的轻松感,瞬间涌遍全身。他做到了!虽然只是在林老先生的指导和药物的神奇效果下,完成了一次简单的换药和观察,但那种亲手参与、亲眼见证一个急重伤势在正确处置下迅速好转的过程,带给他的震撼和鼓舞,是无与伦比的。
他看着自己这双还有些颤抖、但已经稳稳完成了一次“治疗”后续工作的手,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昨天那声惨叫带来的恐惧和自身的渺小感,似乎被眼前这“效果立现”的事实冲淡了许多。他更加深刻地理解了林老先生的话——医者之手,既可带来短暂的剧痛(如正骨复位),更能解除长久的痛苦,带来真正的希望。而这其中,准确的判断、果断的处置、有效的药物、用心的护理,缺一不可。
他将用过的棉布等物收拾好,将药瓶盖紧。夕阳的余晖再次洒进小屋,将一切染成温暖的橘红色。聂枫拿起那个铁皮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今天的两元五角收入(包括昨天正骨诊金中属于他的部分)。钱不多,但他知道,今天收获的,远比这几块钱重要得多。
他锁好门,朝着仁寿巷的方向走去。脚步依旧有些沉重(劳累了一天),但心里却充满了力量。他要去找林老先生,汇报今天的情况,请教换药时的一些细节,更重要的是,他想告诉老先生,他好像……有点明白了。明白了什么叫“责任”,什么叫“效果”,也明白了自己未来要走的,究竟是怎样一条路。那条路或许布满荆棘,充满未知的挑战和风险,但此刻,在夕阳的映照下,在心头那簇微弱却坚定燃烧的火苗指引下,他愿意,并且渴望,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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