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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聂氏推拿”挂牌


挂牌前一天夜里,聂枫几乎一夜未眠。

不是紧张,也不是兴奋过度,而是一种混杂了憧憬、不安、责任感以及隐隐亢奋的复杂情绪,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年轻的神经。他躺在自家炕上,睁大眼睛,望着被烟熏火燎成黄褐色的屋顶。月光从破了的窗纸缝隙漏进来,在坑洼不平的地面上投下一小块清冷的光斑。母亲在里屋传来平稳而轻微的鼾声,这让聂枫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林老先生的膏药效果持续显现,母亲这几日气色好了些,夜里也能睡得安稳些了,这比什么都让他欣慰。

脑海里像走马灯一样,反复闪现着这几日的情景:柳枝巷小屋从尘土蛛网遍布到窗明几净(虽然窗只是擦干净了糊窗纸的破洞,地只是扫掉了浮尘);那张用旧木板和木方拼凑起来的、勉强算是“床”的推拿床;那块用炭笔写着“推拿  回春堂”的纤维板招牌;回春堂天井里,他对着装满绿豆的布袋,一遍遍枯燥地练习“推、拿、按、摩”,直到手臂酸软抬不起来;林老先生平静却不容置疑的教诲,以及最后递给他那包药油膏药时,眼中那抹深沉的期许……

“聂氏推拿”。这四个字,在他心头滚过无数遍。没有正式的“聂氏”二字写在招牌上,但在他心里,这个小铺子,就是他聂枫的,是他在这个艰难世道里,为母亲,为自己,为那个不知所踪的哥哥,努力撑起的一方小小天地。简陋,寒酸,前途未卜,但它是真实的,是他用双手一点点清理、布置出来的,是林老先生用信任和药材为他铺就的起点。

他轻轻翻了个身,怕惊扰了母亲。手碰到枕边那个用旧手帕包着的小布包,里面是林老先生预付的、除去房租和简单置办后剩下的为数不多的钱,以及那几瓶珍贵的药油和膏药。指尖传来粗布和玻璃瓶冰凉的触感,让他沸腾的思绪稍微冷却。明天,就要真的开始了。会有人来吗?会有人相信他这个半大孩子吗?如果一整天都没有一个人踏进那扇门怎么办?如果来了人,自己手忙脚乱,治不好,甚至弄得更糟怎么办?林老先生嘱咐的那些禁忌,自己都记牢了吗?力道的轻重缓急,真的掌握了吗?

无数个“如果”像黑暗中滋生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再胡思乱想。林老先生说过,万事开头难,但要“静心”。他既然给了自己这个机会,自己就不能先乱了阵脚。他默默回忆着老先生教过的认穴口诀,回忆着那些草药的性状,回忆着推拿手法的要领,在脑海中一遍遍模拟着可能遇到的情形,慢慢地,呼吸变得均匀,竟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沉沉睡去。

天色微明,母亲窸窸窣窣起床的声音惊醒了聂枫。他一个激灵坐起来,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昨夜的忐忑不安,在晨光中似乎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妈,您醒了?感觉怎么样?”他撩开里屋的门帘,探进头去。

母亲正靠着炕头,慢慢活动着手腕,脸上虽然依旧带着病容,但眼神比之前清亮了些许。“嗯,好多了,这膏药真管用,夜里就疼了一小会儿。”  她看着儿子眼下的青黑,有些心疼,“枫儿,今天……就是你说的,开张的日子?”

“嗯。”聂枫用力点头,走到炕边,帮母亲把被子掖好,“妈,您别担心,我都准备好了。林老先生人很好,教了我不少,也给了我药。我先试试,要是……要是没人来,我就再想别的办法。”  他故作轻松地说,不想让母亲看出他心底的那丝不确定。

母亲沉默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聂枫的手背。她的手枯瘦,关节变形,掌心却带着温暖的温度。“我儿长大了,有主意了。妈帮不上你什么,就……就求个平安,顺当。你去吧,家里不用惦记,妈能照顾好自己。”

聂枫喉头一哽,重重“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去灶间,手脚麻利地生了火,熬了粥,又给母亲敷上今天的膏药,看着她吃下早饭,自己匆匆扒了几口,便揣上那个装着药油膏药、记着药材禁忌和穴位口诀的小本子(是他在废纸背面自己抄写的),以及那颗砰砰跳动的心,出了门。

清晨的柳枝巷,尚未完全苏醒。薄雾尚未散尽,空气中飘荡着煤烟、炊烟和隔夜积水的混合气味。几个早起的老人提着马桶去巷口的公厕,几个妇女在公用水龙头前洗衣、洗菜,哗哗的水声和低低的交谈声,构成了巷子一天最初的背景音。

聂枫走到他那间小屋前。门楣上方,那块用铁丝绑着的纤维板招牌,在晨光中显得有些灰扑扑的,“推拿”两个炭黑大字倒还清晰,右下角“回春堂”三个小字则需要仔细看才能辨认。他拿出钥匙,打开门锁,用力推开木门。

“吱呀——”一声,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隔壁修鞋铺的老头已经出摊了,正坐在他那张小马扎上,摆弄着修鞋的工具,听到开门声,抬起头,隔着老花镜,面无表情地看了聂枫一眼,又低下头去,仿佛只是看到一个寻常的邻居开门,而不是一个少年准备开始他人生中第一次“创业”。

聂枫深吸一口气,迈进了小屋。经过几天的收拾,这里已经焕然一新。地面虽然还是水泥地,但被清水反复刷洗过,露出了青灰色的原貌,虽然依旧粗糙,但干净了许多。墙壁上顽固的霉斑和水渍无法去除,他便用从废品站捡来的、还算干净的旧报纸,小心地糊在了最显眼的几处,至少看起来清爽了些。角落里堆放的破烂已经被清理干净,只留下那个三条腿的凳子(用砖头垫着,勉强能坐),和一个同样捡来的、掉了漆但还能用的矮柜,用来存放林老先生给的药油膏药,以及母亲给他准备的、洗得发白的干净毛巾。

屋子中央,就是那张“床”。木板拼接的床面不算完全平整,但聂枫用旧衣服和碎布仔细填平了缝隙,铺上家里带来的、洗得发白但浆洗得硬挺的旧床单,竟然也显得有模有样。床头放着一个他从家里拿来的、缺了口的粗瓷碗,里面盛着清水——这是他准备用来清洗双手的,虽然简陋,但代表了一种仪式感和洁净。

一切都已就绪。简陋,却整洁。这是他在能力范围内,能给这个“聂氏推拿”营造出的最好面貌了。他将那几瓶药油和膏药从布包里拿出来,按照林老先生交代的,分门别类,在矮柜上摆放整齐。又拿出那条干净的毛巾,搭在床尾。然后,他退到门口,像第一次踏入这里一样,重新审视着这个小小的空间。

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手心微微出汗。他走到门外,再次抬头,看向那块简陋的招牌。“聂氏推拿”,他在心里默念。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进屋,从角落里拿出他昨晚用剩下的半块木炭,走到门外,在门口旁边的空白墙壁上,工工整整地竖着写下一行小字:

“推拿舒筋,缓解酸痛。每次五角,药油另计。”

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定价。五角钱一次,是参照了路边剃头摊的价格,也考虑到了这条巷子里居民的消费能力。药油是林老先生给的,成本他不知道,但既然是“合作”,他决定暂时不收药油费,只收手艺钱。如果效果好,客人愿意用药油,再酌情加点,也算在“另计”里面。这个价格,应该能让大多数被腰酸背痛困扰、又舍不得去医院花钱的街坊邻居愿意尝试一下。至于那些更复杂、需要用到膏药或者他目前还不敢下手的病症,他会按照林老先生的嘱咐,要么婉拒,要么建议去回春堂。

写完价格,他又退回屋里,在靠门的位置,端端正正地摆好那张三条腿的凳子。这是给客人坐的,也是他等待的位置。然后,他拉过那张捡来的、唯一完好的矮凳,放在床边。这是他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门口,将两扇木门完全打开,让清晨带着凉意的光线充分照射·进来。小小的屋子,一览无余。然后,他坐到了那张三条腿的凳子上,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着巷子口的方向,开始了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巷子里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上班的工人骑着叮当作响的自行车匆匆而过;主妇们提着菜篮子,边走边大声聊着家长里短;几个半大孩子追逐打闹着跑过,好奇地朝这间突然“开门营业”的小铺子张望了几眼,又呼啸着跑开。修鞋的老头那里,陆续有了生意,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低声的交谈声传来。

但聂枫的小屋门前,依旧空空荡荡。偶尔有人路过,会瞥一眼门口墙上那行炭笔小字,或抬头看看那块简陋的招牌,脸上露出或好奇、或疑惑、或不以为然的神色,但脚步不停,没有人走进来问询。

阳光渐渐升高,驱散了薄雾,明晃晃地照进小屋,在地上投出清晰的门框影子。聂枫维持着挺直的坐姿,手心却越来越湿。最初的激动和期待,在时间的消磨和无人问津的寂静中,一点点冷却下来。他开始怀疑自己,怀疑这个决定的正确性。真的会有人来吗?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在一个破旧的小屋里,挂着“回春堂”的名头,就真的能让人相信他有推拿治病的本事?五角钱虽然不多,但对这条巷子里大多数拮据的家庭来说,也许宁愿忍着痛,也舍不得花这个“冤枉钱”。

胃里传来一阵空虚的鸣叫。他才想起,自己早饭只胡乱扒了几口。但他没有动,依旧固执地坐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巷口,仿佛一尊沉默的雕像。他不能离开,哪怕只是去巷口买个馒头。万一就在他离开的功夫,有客人来了呢?第一印象至关重要,他不能错过任何一个可能的机会。

日头渐渐偏西,将他的影子拉得斜长。整整一个上午,没有任何人踏入这间小屋的门槛。只有风,偶尔穿过巷子,吹得门口那块纤维板招牌轻轻晃动,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像是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就在聂枫的心一点点沉向谷底,几乎要被失望和自嘲淹没时,巷子口传来一阵略显拖沓的脚步声。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身形微胖、大约五十来岁的男人,一只手扶着后腰,眉头紧锁,脚步有些蹒跚地朝这边走来。他走到修鞋摊前,跟修鞋老头说了几句什么,老头似乎朝聂枫这边指了指,又摇了摇头,说了句什么。

聂枫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屏住呼吸,看着那个男人犹豫了一下,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转身,朝着他的小屋走了过来。

男人的目光先是落在门口墙上的炭笔字上,眯着眼看了会儿,又抬头看了看那块“推拿  回春堂”的招牌,脸上露出将信将疑的神色。他走到门口,朝里张望了一下,看到了端坐在凳子上的聂枫,也看到了屋内简陋却整洁的陈设,以及床上铺着的干净床单。

“小伙子,这里……真是推拿的?”男人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一只手还扶在腰上,表情因为疼痛而显得有些扭曲。

聂枫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快,带得身下的凳子晃了一下,差点歪倒。他赶紧扶住,脸上努力挤出一个镇定自若、但又带着少年人特有青涩的笑容:“是,大叔,是推拿。您……您是腰不舒服?”

男人打量着他,目光在他年轻甚至还有些稚嫩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他洗得发白但干净的衣服,眉头皱得更紧了。“你?你会推拿?多大了?跟谁学的?”  一连串的问题抛过来,带着明显的不信任。

聂枫的心跳得像擂鼓,但他记着林老先生的嘱咐,要“稳”,要“诚”。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可信:“我十六了。手法是跟回春堂的林老先生学的。林老先生说,一些常见的腰腿酸痛、肌肉劳损,可以用推拿缓解。您……要不要进来试试?一次五角钱,要是觉得没用,不用给钱。”  最后一句,是他临时加上去的,为了打消对方的疑虑。

“回春堂的林老先生?”男人脸上的怀疑稍微散去一些,显然,林老先生在这片街区的名声,起到了一定的作用。他再次看了看那块招牌上不起眼的“回春堂”三个小字,又看了看聂枫清澈却坚定的眼神,扶着腰的手不自觉地又揉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神色。

“唉,老毛病了,在厂里扛包扭了一下,疼了好几天了,贴了膏药也不见好。”男人嘟囔着,又看了看屋内,“就……就试试?五毛钱?”

“嗯,五毛。您先躺下,我给您看看。”聂枫侧身让开,指着那张铺着白床单的“床”。

男人犹豫了几秒钟,或许是腰疼实在难忍,又或许是“回春堂”和林老先生的名头起了作用,亦或是聂枫那句“没用不给钱”打消了他最后的顾虑。他终于点了点头,挪动着脚步,有些笨拙地侧身,躺到了那张简陋的“床”上。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但还算稳固。

聂枫走到床边,在矮凳上坐下。这是他的第一位客人,也可能是决定他这个小小“聂氏推拿”能否开张的关键。他看着男人因为疼痛而微微蜷缩的身体,和那因为长期劳作而显得厚实却僵硬的腰背肌肉,刚才的紧张和忐忑,忽然奇迹般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专注的平静。他想起了林老先生的教导,想起了那些对着绿豆布袋练习了无数遍的手法,想起了母亲夜里痛楚的**。

“大叔,您放松,我先给您检查一下。”聂枫的声音变得沉稳,他伸出手,没有立刻用力,而是先轻轻按在男人疼痛的腰眼附近,感受着肌肉的紧张程度和痛点的大概位置。“是这里疼得厉害吗?”

“对,就这儿,还有旁边一点,哎哟,一碰就疼……”男人吸着凉气说。

聂枫点了点头,收回手,在旁边的水碗里仔细洗了洗手,用毛巾擦干。然后,他回忆着林老先生教的步骤,先用手掌大面积、轻柔地在男人腰背部做放松性的揉、摩,感受着皮下的肌肉纹理和僵硬结块。他的手法还很生涩,力道控制也远不如林老先生那般精妙,但胜在用心,每一个动作都全神贯注,努力将练习时体会到的“力沉而透,均匀柔和”的感觉用出来。

起初,男人身体还有些紧绷,但随着聂枫不疾不徐、力度适中的揉按,那火辣辣的刺痛感似乎被一种温热的、扩散开的酸胀感取代,紧绷的肌肉也稍稍松弛了一些。

“嗯……好像……是松快点了。”男人有些含糊地评价道,语气里的怀疑减少了几分。

聂枫心中稍定,开始根据男人的描述和手下触摸的感觉,在几个常见的腰背部穴位附近,尝试着用拇指进行点按。他的指力还不算很强,但找准位置后,沉稳而持续地按压,还是让男人感觉到了明显的酸、麻、胀感,甚至偶尔有一丝痛楚,但痛过之后,却是一种奇异的轻松。

“嘶……这儿,这儿酸……”男人忍不住哼出声。

聂枫精神一振,更加专注。他知道,找对地方了。他回忆着穴位口诀,手上不停,或按、或揉、或推,交替进行。额头上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浑然不觉。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为生计发愁、彷徨无助的少年,而是一个试图用自己的双手,为他人解除痛苦的、专注的“手艺人”。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聂枫感觉男人腰背部的肌肉已经明显松弛了许多,不再像刚开始那样硬邦邦的,他自己也累得手臂发酸。他停了手,再次用毛巾擦了擦手和额头的汗,对男人说:“大叔,好了。您慢慢起来,试试看。”

男人“唔”了一声,用手撑着床板,试探着,慢慢坐起身,又缓缓站起来。他扭了扭腰,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嘿!神了!真没那么疼了!松快多了!就是还有点酸……”

聂枫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刚开始是这样,经络刚疏通,会有点酸胀感。您回去注意别受凉,别再用猛力,最好能休息一两天。要是明天还觉得不舒服,可以再来看看。”

男人活动了一下腰身,又走了两步,感觉确实比来时好多了,至少那种尖锐的刺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运动后的酸软,但完全可以忍受。他脸上绽开笑容,从工装口袋里摸索着,掏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数出五张一角的,递给聂枫:“给,小伙子,手艺不错!是跟林老先生学的吧?有点样子!”

聂枫双手接过那五张还带着男人体温的毛票,指尖微微颤抖。五角钱,不多,甚至有些寒酸。但此刻,这五角钱在他手中,却仿佛有千斤重。这不是钱,这是认可,是希望,是他“聂氏推拿”开张的第一笔收入,是林老先生信任的初步回报,更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真正依靠自己所学(哪怕只是皮毛),挣来的、干干净净的钱!

“谢谢大叔!”他声音有些哽咽,郑重地将钱收好。

男人摆摆手,又夸了他两句,这才扶着腰,但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转身走出了小屋,很快消失在巷子口。

聂枫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五张一角钱的纸币,望着男人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阳光从门口斜射·进来,照在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上,也照在那块简陋的、在风中轻轻晃动的招牌上。

“聂氏推拿”,今天,在柳枝巷这个不起眼的角落,在这间不足六平米的破旧小屋里,以一个腰疼工人的五角钱,正式挂牌,开张了。虽然简陋,虽然前途未卜,但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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