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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33章 广和楼,腊月十三,天还没亮透


腊月十三。天还没亮透,前门大街上的积雪已经被人踩成了灰黑色的泥浆。程振邦站在广和楼戏园子对面的茶馆二楼,端着一碗滚烫的茶,不喝,只是端着,让热气扑在脸上。他已经站了半个时辰,把这条街上每一个卖糖葫芦的、拉洋片的、蹲在墙角捉虱子的乞丐都看进了眼里。卖糖葫芦的那个老头换了三次位置,每次都在戏园子门口停得最久。拉洋片的换了三拨客人,都是小孩。乞丐是真的乞丐——程振邦从十二岁起就在街头混,真的乞丐和假装的乞丐,他闻得出来。但他还是不放心,因为沈砚之告诉他,不放心是对的。

天津来的火车昨天半夜到的。他的人分三批进城,装成药材商、洋车夫和唱大鼓的艺人。此刻他们散落在广和楼方圆一里之内。程振邦自己带了十二个人进京,十二个全是当年山海关起义时的老兵,跟着他和沈砚之从关外一路打到江南,又从江南流亡到日本,再从日本偷偷摸回来。十二个人里,最年轻的二十七岁,最老的五十二岁,每个人的枪膛里都压着同一句话:程爷指哪打哪。

茶馆楼梯上响起脚步声,方遇安上来了。他没有穿军装,换了一身灰布棉袍,戴一顶狗皮帽子,像个账房先生,但走路还是行军的那股劲儿——步子不大,节奏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点上。他把一张戏票放在桌上,说:“第一排正中间。沈先生说了,今晚您坐那里,他坐您左边,陶文锦的母亲坐最后一排,轿子停在后门。徐树铮今晚也来,坐二楼包厢。”

程振邦问:“那个姓陶的,文件到手了?”

“四条,”方遇安说,“不是七条,是四条。比顾先生情报里多出一条——辽东租借地附属权益,包括了南满铁路沿线的电报局管辖权。这一条不在之前破译的电文里,是陶文锦昨天下午从陆军部机要室保险柜里抄出来的。”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油纸包,封得很严实,放在桌上,“原件还在保险柜里,陶文锦抄的是复印件。他说保险柜密码三天换一次,今天是最后一天。如果今晚不把东西送出去,明天换了密码,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方遇安语气很平,但程振邦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三天没睡觉之后的那种生理性的颤抖。

“知道了。你回去告诉沈砚之,今晚广和楼的茶是我请的,让他别跟我抢。”他说完从腰间掏出一个铁质的小酒壶,拧开盖子灌了一口。酒是烧刀子,从天津带的,烈得能点着火。他把酒壶递到方遇安面前晃了晃,方遇安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抿了一小口,脸腾地红了,程振邦笑起来——那笑声很轻很短,像刀片在磨石上刮了一下,随即又收起,重新沉入沉默。

暮色落下来的时候,广和楼门口的煤气灯亮了。灯光把戏园子门前那副对联照得通红:“演悲欢离合当代岂无前代事,观抑扬褒贬座中常有剧中人。”沈砚之站在对联底下,没有看灯,没有看匾,他看着街上的人。他今天穿的是一件藏青色暗花缎面夹袍,外罩一件黑呢大衣,头发用发油抿得整整齐齐,手里拄着一根竹节手杖——不是防身的,是装的。一个陆军部中校在戏园子里以本来面目出现,本身就是最大的伪装。没有人会想到革命党敢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看戏。他赌的就是这个灯下黑。

程振邦从茶馆出来。两个人在广和楼门口对视了一秒。这一秒钟里,沈砚之微微向二楼包厢的方向偏了一下下巴,程振邦眨了一下眼睛。就这些。没有握手,没有寒暄,没有多余的动作。他们上一次见面是在天津法租界一个犹太人的仓库里,程振邦说等这事办完了咱们去喝一顿,沈砚之说好。然后两人分手,各走各的路,各布各的局,直到今晚,两条线在广和楼汇合。

七点整,锣鼓开场。池子里座无虚席,前排坐的是各路军官、官员和他们的家眷,后排挤着买散座的普通百姓,有穿长袍马褂的,有穿短打的,也有穿西装的。二楼五个包厢挂满了绸缎帘子,正中那个包厢亮着两盏红灯笼,里面隐约有人影晃动——徐树铮已经到了。沈砚之的座位在第一排正中央,他左边坐着的是陆军部军需司的一个处长,肥头大耳,帽徽擦得锃亮,右边是空的——那是程振邦的位置。程振邦在散座后排站着,背靠一根柱子,眯着眼睛假装在听戏,实际上他的目光像一把量角器,正在不动声色地测量包厢到戏台、包厢到大门、包厢到后门出口之间的距离和角度。

台上谭鑫培还没出场,先在演《跳灵官》,几个武生翻着跟头,把整个台子翻得虎虎生风,池子里的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沈砚之端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他甚至微微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品味锣鼓点的节奏。但他闭眼的那一瞬间,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今晚的一切部署——包厢里的人,后门的轿子,前门的巡警,巷子里的枪,电报局的发报机,以及今晚必须完成的唯一任务——把那份文件从这座园子里送出去,送出北京,送到天津。

文件此刻就在他怀里,用油纸包了三层,贴着胸口。陶文锦昨天下午把它交到方遇安手里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告诉沈先生,抄这份文件用的墨水,和陆军部文件用的墨水是同一瓶。有人查起来,查不到我这里。”这个人做事滴水不漏,沈砚之在心里给他记了一功——前提是他能活着走出北京。

谭鑫培出场的时候,满堂彩。六十五岁的老伶工,嗓子已经不如当年清亮,但那股气还在,那种在台上站了四十年才养出来的从容还在。他扮的黄忠,白髯飘飘,金甲灿灿,一开腔就是那句:“我主爷攻打葭萌关——”池子里的叫好声炸了锅,连二楼包厢的帘子都掀开了一条缝。沈砚之趁机偏头看了一眼包厢的位置——徐树铮坐在正中,旁边有两个穿便装的人,看不清面容。距离大约十五米,角度四十五度。如果从包厢往下开枪,第一排正中是死角。如果从池子往包厢开枪,需要穿过吊灯和横梁。他收回目光,开始鼓掌。

戏演到第三折。黄忠在定军山下与夏侯渊对峙,两军对圆,战鼓如雷。台上的锣鼓越来越密,鼓点像暴雨砸在瓦片上,谭鑫培在台上翻了一个抢背,满堂又是一片叫好。程振邦已经不在柱子后面了。他悄无声息地沿着墙根移动到了后门通道口,把一个守门的茶房替换成了自己的人——那个茶房被请到后台喝了杯下了蒙汗药的花茶,此刻正趴在杂物间里做美梦。后门外是一条窄巷,巷子尽头停着一顶蓝布轿子。陶文锦的母亲就坐在里面,盖着一条厚棉被,手里攥着一串念珠,嘴里念着佛经。老太太不知道今晚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儿子托人接她去看戏。轿子旁边站着四个“侦缉队员”,领头的是程振邦手下的老兵,叫马老六。

事情出在第三折快结束的时候。二楼包厢的帘子全部拉开了。

徐树铮站起来,走到包厢栏杆前,双手撑着栏杆往下看。他的目光没有看戏台,而是直接落在沈砚之的后脑勺上。沈砚之没有回头,但他感觉到了后颈一阵发麻——那是被人盯住的本能反应,他在战场上练出来的,错不了。他继续看戏,给谭鑫培鼓掌。旁边的军需处长凑过来跟他说话,他用恰到好处的音量回了一句“今天这出唱得不错”,声音里没有一丝异样。

徐树铮盯着沈砚之看了大约十秒,然后对他的随从说了句什么。那个随从转身出了包厢。程振邦站在后门通道的阴影里,把这个细节看得一清二楚。他没有动。他在心里做了加减法——随从下楼需要三十秒,出大门需要十秒,叫来巡警需要两分钟,总共两分四十秒,够了。他慢慢地把手伸进棉袍里,握住了腰间的枪柄。

台上黄忠正在唱那段最著名的西皮流水:“这一封书信来得巧——”鼓板打得又脆又急,锣声当当当敲了三下,每个音都正好踩在观众的心跳上。池子里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张大了嘴,完全被台上那个白胡子老将的每一个唱腔和身段吸了进去。沈砚之就在这个时候做了三个动作:第一,把油纸包从怀里掏出来,塞进程振邦经过他身边时垂下来的棉袍袖子里,整个过程不到一秒;第二,站起来带头鼓掌,把全场的注意力往台上再引了一把;第三,侧过头对军需处长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旁边几个人听到——“这出戏,家父生前最爱。我是每听必来,每来必哭。”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眶确实是红的。军需处长以为他是真性情,连声附和说“谭老板的戏百听不厌百听不厌”。没有人知道他的眼泪不是为了黄忠和夏侯渊,而是为了别的东西——为了他父亲站在山海关城楼上对他说的那句话,为了二十三岁那年雨夜里再也没有回来的背影,为了这么多年来每一个死去的和还活着的、在黑暗中并肩行走的人。

程振邦已经出了后门。油纸包在他怀里,马老六掀开轿帘,他把油纸包塞进老太太的被子里,低声说了句:“您儿子给您的,回到家给他。”老太太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认识程振邦——她儿子带他回家吃过一次饭。她点点头,把油纸包往怀里掖了掖,继续捻佛珠。轿子被四个穿侦缉队制服的人抬起来,在巷子里晃晃悠悠地朝西直门方向走去。巷子里有人看到了,但看到的是侦缉队的轿子。侦缉队的轿子在北京城的大街小巷抬了十几年,从来没人敢拦,也从来没人敢查。

广和楼里,谭鑫培的《定军山》唱到了最后一折。台上刀光剑影,黄忠一刀劈翻了夏侯渊,满堂彩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沈砚之没有等到散场,他提前起身,拄着竹节手杖慢慢地走出大门。走到门口时,他和刚从二楼下来的徐树铮打了一个照面。

徐树铮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外面披一件黑色的斗篷,手里拿着一根象牙烟嘴。他比沈砚之高半个头,低头看过来的时候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沈中校,今晚的戏很精彩。你觉得呢?”他不紧不慢地说。

沈砚之笑了笑,把竹节手杖换到左手,右手垂在身侧没有抬起来。“谭老板的戏从来不让人失望。”

“我不是说台上。我说的是台下。”徐树铮抽了一口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闪了一下。

两人隔着不到三步,谁也没有往前走,谁也没有往后退。沈砚之的笑容没有变:“徐副官长是明白人。台下的事,不该在戏园子门口谈。”

徐树铮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侧身让开了路。沈砚之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徐树铮在背后说了一句:“沈中校,今晚月色不错,路上小心。”

沈砚之没有回头。他走出广和楼的大红灯笼投下的光圈,走进前门大街黑沉沉的夜色里。煤油路灯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他走了整整一条街,才把绷紧的后背肌肉松开。后背全是汗,冷风一吹,透心凉。

后半夜。陶文锦的母亲平安抵达西直门,在换岗间隙被送出城外,由程振邦安排的人连夜送往天津法租界。油纸包里的文件在天亮前被顾恒舟亲手翻译成英文,一式三份——一份存天津,一份寄往日本,一份将由一位即将启程前往纽约的美国记者带出中国。那位记者的名字在几年后会出现在孙中山的英文传记封面上,但在这个腊月十三的深夜,他只是广和楼的观众之一,坐在散座最后一排,把一份用油纸裹着的密约塞进了他的牛皮公文包。

天快亮的时候沈砚之独自坐在寓所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资治通鉴》,翻到安史之乱那卷,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他想起谭鑫培在台上唱的最后一句:“——夏侯渊被我一刀斩,杀得他尸横遍野血染山。”

血染山。他闭上眼,把这个词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腊月的冷风灌进来,桌上一张写废了的信纸被吹起来,在空中翻了两翻,落在了地上。信纸上只写了一行字:“振邦兄,昨夜广和楼一别,不知何日再见。弟沈砚之顿首。”他没有寄。因为这样的信一旦落入他人之手,就是铁证。

他弯腰捡起信纸,划了一根火柴,把它烧了。纸灰落在青砖地面上,被风从门缝里吹进来的寒气一卷,散了。窗外,新的一天正在破晓。而历史,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已经悄然转了一个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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