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22章 洪宪春梦,义士悲歌
民国四年,公元一九一五年。
北京的春天来得极晚,也极不真切。
虽已三月,寒风依旧凛冽,卷着黄沙拍打在紫禁城斑驳的红墙上。前门外的八大胡同里,胭脂水粉的香气掩不住空气中弥漫的恐慌与腐朽。袁世凯在北京城四处散布“君宪救国”的论调,就连街头卖报的小孩,嘴里都念叨着“袁大总统要登基做皇帝了”。
而在北京西城绒线胡同的一座深宅大院里,气氛却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这里是陆军部编译局。对外,它是北洋政府培养军事人才的摇篮;对内,它却是袁世凯监视北方异己分子的魔窟。而这座大院的主人,便是如今身在虎穴的沈砚之。
沈砚之站在二楼的窗前,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他身穿一套笔挺的北洋陆军少将制服,肩章上的金星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自从去年二次革命失败,他听从孙中山先生的指示,忍辱负重,蛰伏于袁世凯的眼皮底下,这身皮,便是他的护身符,也是他的枷锁。
“将军,外头风声越来越紧了。”
说话的是副官赵铁生,一个跟着沈砚之从山海关打到南京的老兵。他此时穿着一身便装,眉头紧锁,手里捏着一份刚从街上买来的《顺天时报》。
沈砚之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道:“又有什么新鲜事?”
“今天一早,朱启钤带着内务部的人,把新华宫(今-中-南-海)里的马路都给挖了,说是要修‘龙脉’。”赵铁生啐了一口,“还有,参政院今天开会,那帮遗老遗少联名上书,劝进大总统早正大统。杨度那厮更是赤膊上阵,在‘筹安会’叫嚣得厉害,说共和搞不下去,非得有个真龙天子镇着不可。”
沈砚之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他转过身,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团火。
“杨度……梁启超……这些人啊。”沈砚之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讽,“梁任公写下《异哉所谓国体问题者》,已经把话说绝了,可袁项城(袁世凯)偏偏要往火坑里跳。”
“将军,咱们不能再等了。”赵铁生急了,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程都督(程振邦)那边已经从贵州发来密电,说蔡松坡(蔡锷)将军已在天津整装待发,随时准备南下云南。咱们在北京就是砧板上的肉,万一姓袁的狗急跳墙,咱们谁也跑不了!”
沈砚之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北洋势力地图。他用手指在地图上从北京划到云南,又从云南划到长江沿线。
“跑?往哪儿跑?”沈砚之冷笑一声,“现在京畿卫戍司令部全是袁世凯的嫡系,步军统领江朝宗那是出了名的屠户。咱们只要一出门,不出三里地就会被乱枪打死。咱们的任务不是逃跑,是钉在这里,替南方的同志们盯着袁世凯的一举一动。”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芒:“而且,我还要亲眼看着这颗毒瘤是怎么腐烂的。”
就在这时,院子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陆军部沈将军在吗?”
沈砚之与赵铁生对视一眼,两人眼神一凛。沈砚之迅速将桌上的密电稿塞进袖口,沉声道:“稳住,看看是谁。”
门开了,进来的是两个穿着黑色警服的侦探,身后跟着一个穿着长衫、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那人手里提着一盒点心,笑得满脸堆肉,看起来像个走街串巷的账房先生。
“哟,沈将军,打扰打扰。”中年男人拱了拱手,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在屋里扫视,“鄙人姓白,在肃政史厅当差。这不,上头让我们下来查查户口,顺便看看各位大人们有没有什么‘不当’的言论。”
肃政史厅。这可是袁世凯专门用来清洗异己的特务机构。
赵铁生手按在腰间,肌肉紧绷,随时准备拔枪。
沈砚之却哈哈一笑,迎了上去,亲热地拉着那白姓侦探的手:“原来是白大人!快请坐,快请坐。赵某,去把我那瓶珍藏的汾酒拿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悄悄在袖子里将那张写满字的纸条揉成一团。
“白大人说笑了,我这儿能有什么不当言论?天天除了研究怎么练兵,就是研究怎么给大总统贺寿。”沈砚之满脸堆笑,亲手给白侦探倒了杯茶,“听说大总统最近龙体安康,洪宪元年改元的诏书也快下了吧?到时候,下官还得求白大人在大总统面前美言几句,给下官弄个亲王当当,哈哈哈哈。”
他演得天衣无缝,那副贪慕虚荣、趋炎附势的嘴脸,简直比真正的北洋军阀还要像三分。
白侦探见沈砚之这般模样,眼中的警惕消散了不少,但还是阴阳怪气地说道:“沈将军倒是识时务。不过嘛,上头有令,最近日本人对山东虎视�眈眈,又有乱党在南方煽风点火,凡是带兵的将领,言行都要谨慎。特别是那个蔡锷,听说在云南搞什么护国军,沈将军可得跟这帮乱党划清界限啊。”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沈砚之连连点头,“蔡松坡那是自取灭亡,跟我不对付很久了。我沈砚之深受大总统厚恩,岂能与那等乱臣贼子同流合污?”
白侦探又盘问了几句,见沈砚之对答如流,且言辞间对袁世凯极尽谄媚之能事,便也不再纠缠,喝了口茶,起身告辞。
待那几人走远,赵铁生才长出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将军,这滋味比在战场上挨一刀还难受。”赵铁生咬牙切齿,“咱们堂堂革命党,竟然要向这群走狗低头!”
“低头是为了抬头。”沈砚之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杀意,“袁世凯要当皇帝,不仅是倒行逆施,更是要把中国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日本人在东北虎视眈眈,如果国内再陷入帝制的泥潭,那就是第二个满清!”
他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信纸,提笔蘸墨,却迟迟没有落下。
“铁生,你今晚就走。”
“什么?”赵铁生一愣,“将军,我不走!要走一起走!”
“一起走就是送死。”沈砚之按住他的肩膀,语气沉重,“你必须活着出去。你要把这里的情报送出去,送给上海的陈其美先生,送给云南的蔡锷将军。告诉他们,袁世凯虽然看似铁桶江山,但内部早已四分五裂。段祺瑞、冯国璋这些北洋大将,对帝制也是阳奉阴违。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他提笔在纸上飞速写下几行字,然后封进一个蜡丸里。
“这是袁世凯近卫军的布防图,还有他准备登基大典的日程安排。你出城的时候,走永定门,那里有个卖炸糕的王老头,是我们的暗桩,他会帮你混过关卡。”
赵铁生看着沈砚之,眼眶红了。他知道,这一别,可能就是永别。
“将军,那你呢?”
“我?”沈砚之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悲壮的弧度,“我是陆军部编译局局长,我是少将沈砚之。只要我还在北京一天,袁世凯就会觉得还有人拥护他。我要做那根扎在他喉咙里的刺,让他吞不下,吐不出。”
……
夜色渐浓,北京城华灯初上。
袁世凯为了营造“万民拥戴”的假象,特意下令全城挂灯结彩。但这虚假的繁华,掩盖不住暗流涌动的杀机。
沈砚之独自一人来到了位于锡拉胡同的蔡锷故居。
这里已经被特务层层包围,但沈砚之凭着少将的身份,还是硬闯了进来。
院子里一片狼藉,蔡锷的妻子潘蕙英正抱着孩子哭泣。屋内,蔡锷正躺在床上,脸色潮红,时不时发出剧烈的咳嗽声。他患了喉结核,已是病入膏肓,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得吓人。
“松坡兄。”沈砚之走进屋内,关上门。
“砚之?”蔡锷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沈砚之按住了。
“别动。”沈砚之看着这位曾经在昆明讲武堂意气风发的同学,如今却像枯木一般,心中一阵刺痛,“你现在的样子,骗得过袁世凯,骗不过我。”
蔡锷苦笑一声,指了指自己的喉咙:“项城要当皇帝,我这喉咙就不舒服。我越咳,他越高兴,他觉得我快死了,就不会造他的反了。”
“你什么时候走?”沈砚之低声问。
“就在这一两天。”蔡锷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小凤仙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我会从八大胡同出城。砚之,北京这边就交给你了。你是北方革命的火种,千万别暴露。”
沈砚之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印章,放在蔡锷床头。
“这是我的私章,上面刻着‘共和万岁’。如果你在路上遇到不测,这就是我的绝笔。如果你到了云南,就用这枚章,告诉那些弟兄们,沈砚之哪怕死在北京,也会看着他们讨伐逆贼。”
蔡锷颤抖着手握住印章,眼泪顺着眼角流下:“砚之,保重。若我不幸病死途中,你一定要替我完成这未竟之业。”
“一定。”
两人对视一眼,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
三天后。
北京新华门。
袁世凯正式宣布接受帝位,改国号为“中华帝国”,定一九一六年为洪宪元年。
那一天,北京城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袁世凯穿着十二章衮龙袍,接受百官朝贺。而在人群中,沈砚之穿着将军制服,面无表情地随着众人三跪九叩。
没人看见,他在磕头时,嘴角溢出的一丝鲜血——那是他咬碎了牙齿,硬生生咽下去的屈辱。
当晚,北京全城戒严。
消息传来,蔡锷已在云南通电全国,宣布独立,讨伐袁世凯,护国战争正式爆发!
与此同时,沈砚之在陆军部编译局的办公室里,收到了赵铁生发来的密电:
“蔡公已抵滇,唐继尧响应,护国军誓师北伐。京畿震动,速撤。”
沈砚之将电报烧掉,然后拿出***枪,压满子弹。
他看着窗外冲天的火光,那是袁世凯为了庆祝登基而点燃的烟火,也是烧向整个中国的战火。
“袁项城,你的皇帝梦,该醒了。”
沈砚之低声自语,随后吹灭油灯,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这一夜,北京城风声鹤唳。
而远在云南,一支由蔡锷领导的护国军,正如一把尖刀,刺向那腐朽的洪宪春梦。
沈砚之知道,他的人生,从此将彻底与这个旧时代决裂。等待他的,将是更加残酷的追杀与更加漫长的战争。
但他不怕。
因为,共和的火种,已经燎原。
------
(一章完)
(https://www.youren99.com/chapter/3545236/49765548.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99.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