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20章 山道伏兵寒刃裂西风
民国四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才过了霜降,滇东北的山里就飘起了雪粒子,打在脸上像细碎的砂石。沈砚之骑在马上,把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呵出的白气转眼就被山风吹散。他身后是三百人的队伍,在蜿蜒的山道上拉成一条细长的线,像一条疲惫的蛇。
“参谋长,还有多远?”沈砚之回头问了一句。
参谋长赵世英打马赶上几步,从怀里掏出地图,就着昏暗的天光看了一眼:“过了前面那道梁,就是马蹄沟。照现在的脚程,天黑前能到。”
沈砚之点点头,没再说话。他的目光掠过身后的队伍——士兵们的绑腿松了,肩膀上扛着的步枪在风里微微晃荡,有几个人走路已经开始打晃。从叙永出发到现在,他们已经走了整整两天一夜,中间只歇了三个时辰。
“传令下去,到了马蹄沟就扎营。”沈砚之对赵世英说,“让弟兄们烧些热水,今晚好好歇一歇。”
赵世英应了一声,拨转马头往后去了。沈砚之继续策马前行,目光在山道两侧的密林间扫来扫去。这片山叫老鹰岭,地势险得很。左边是刀削似的石壁,右边是深不见底的山涧,中间只有一条勉强能容两匹马并行的窄道。山风从沟底灌上来,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哭。
沈砚之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在山海关打过仗,在川南打过仗,大大小小的阵仗见过几十回。这条路走得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这个时节山里应该有鸟叫,应该有野兽的动静,可这会儿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风声和他们自己的脚步声。
“周大彪。”他低声喊道。
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从队伍里跑上来,肩膀上扛着一挺轻机枪,跑起来却没什么声响。这人是沈砚之从山海关带出来的老兵,跟了他整整四年,打过的仗比吃过的饭还多。
“沈旅长,咋了?”
沈砚之没答话,只是用下巴朝前方的山势点了点。周大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横肉慢慢绷紧了。
“太静了。”周大彪说,声音压得很低。
“你也觉出来了?”沈砚之翻身下马,把缰绳甩给身后的马夫,“传令下去,全体戒备。前队变战斗队形,机枪手抢占左侧高地。”
命令还没有传出去,山道两边的密林里突然响起了枪声。
第一排枪是居高临下打来的,子弹像雨点一样泼下来,打在石壁上溅起一蓬蓬火星。走在前面的几个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就倒了下去,有一个直接从马背上翻下来,滚了两滚,半个身子悬在了山涧边上。
“敌袭!”周大彪大吼一声,一把将沈砚之按在一块石头后面。
枪声像炸了锅的豆子,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沈砚之从石头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见山道两侧的密林里闪着一簇一簇的枪口焰,亮得刺眼。光从枪声判断,埋伏的人至少在三百以上,而且枪法不差,每一排枪打下来,他的队伍里就有人倒下。
“不要乱!”沈砚之拔出驳壳枪,冲身后的士兵喊道,“找掩体!还击!”
赵世英从后面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打飞了,光着脑袋,脸上被碎石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脸颊往下淌。
“参谋长!前面和后面都堵死了!他们炸了山石!”赵世英的声音又急又哑,“咱们被包饺子了!”
沈砚之心里一沉,但脸上不动声色。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他一慌,手底下的人就全完了。
“周大彪!把机枪架起来,压制左侧火力!”他一边下命令一边重新装弹,“赵世英,带二十个人绕到后面,把堵路的那帮人给我敲掉!”
“是!”
机枪响了。周大彪把轻机枪架在一块石头上,对着左侧山坡上的枪口焰就是一通扫射。他打的是短点射,哒哒哒三发,哒哒哒三发,每一组打出去都有准头。山坡上几声惨叫传来,有两个黑影从林子里滚下来,摔在石壁上,又弹起来,最后消失在涧底。
借着机枪的掩护,士兵们纷纷找到掩体开始还击。沈砚之靠在石头后面,抬手朝右侧山坡上连开了三枪,一个正从树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的黑影应声倒下。
“弟兄们稳住!”沈砚之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程振邦的援军天亮就到,咱们只要撑过这一宿,死的就是他们!”
这话一半是真一半是假。程振邦确实在往这边赶,但能不能在天亮前到达,沈砚之心里也没底。但他知道现在必须这么说,得让弟兄们有个盼头。
战斗打了小半个时辰,两边僵持不下。沈砚之的兵虽然中了埋伏,但都是老行伍,枪一响就知道该往哪儿躲,该往哪儿打。再加上周大彪那挺机枪压住了左侧的火力,对面的攻势渐渐缓了下来。
可就在这时候,右侧山坡上突然响起了另一种枪声。
哒哒哒哒哒哒——
沈砚之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麦德森机枪的声音,丹麦货,射速快,威力大。整个滇东北的地面上,有这种装备的只有一支队伍——北洋军第十七混成旅的直属机枪连。
“是北洋的人!”赵世英的脸色也变了,“他们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的脑子飞快地转着——他们这次从叙永转进昭通,走的是秘密路线,知道这条路的人不超过五个。北洋军能在这条路上设伏,说明有人泄了密。
但现在不是追查泄密者的时候。那挺麦德森机枪的加入让战局急转直下,密集的子弹像一把看不见的镰刀,贴着地面扫过来,所过之处碎石乱飞,三个来不及躲避的士兵被拦腰扫中,闷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周大彪!”沈砚之扯着嗓子喊,“把那个机枪点给我敲掉!”
周大彪咬着牙换了个弹匣,借着石头的掩护朝右侧山坡上瞄准。他放了三组点射,但麦德森的位置很刁钻,藏在一块凸出的岩石后面,子弹打上去火星四溅,就是伤不到后面的人。
“妈的!”周大彪骂了一声,“这***藏得真好!”
他的话音刚落,一枪从斜刺里打来,正中他的左肩。子弹的冲击力把他掀了个跟头,轻机枪脱手飞出去,哐啷一声摔在石头上。
“周大彪!”沈砚之眼睛都红了,一个箭步冲过去,把人拖回石头后面。
周大彪的肩膀上豁开一个血窟窿,血流如注,半边身子转眼就被染红了。他咬着牙没吭一声,只是用手死死地捂着伤口,额头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一颗一颗地滚下来。
“死不了。”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然后朝那挺掉落的轻机枪努了努嘴,“枪……枪不能丢……”
右侧山坡上的麦德森机枪还在咆哮,子弹像泼水一样往下灌。没有了轻机枪的压制,对方打得更肆无忌惮了。沈砚之的士兵被压得抬不起头来,伤亡数字在飞快地增加。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把驳壳枪往腰里一插,一个翻身滚出掩体,朝那挺轻机枪扑过去。子弹在他身后打出一串火花,有一颗贴着他的头皮飞过去,他闻到了头发烧焦的味道。
他的手抓住了轻机枪的提把。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余光扫到了一个东西——右侧山坡上,一个黑影正从岩石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攥着一颗手榴弹,拉环已经被咬掉了,青烟呲呲地冒着。
目标不是他,是靠在石头后面动弹不得的周大彪。
沈砚之的身体比脑子快。他抓起轻机枪,还没来得及瞄准,就朝着那个黑影的方向扣动了扳机。子弹打出了一道弧线,那黑影闷哼一声,手榴弹在手里炸了,连人带弹化成了一团火光。
但爆炸的气浪也震得沈砚之耳膜嗡嗡作响,他感觉左臂一麻,低头一看,一块弹片嵌进了小臂里,血顺着袖子往下淌。
“沈旅长!”几个士兵同时喊出声来。
“别管我!守住阵地!”沈砚之咬着牙把弹片拔出来,撕了条布缠住伤口,然后把轻机枪架好,对准右侧山坡上的麦德森机枪点就开始压制射击。
他的枪法比周大彪差了些,但胜在敢打敢拼。一连串的扫射打得岩石火星四溅,对方的机枪火力终于被压下去了几分。趁着这个间隙,赵世英带着人从后面摸了上去。
山道上的战斗还在继续。天已经彻底黑了,枪口的火焰在黑暗中格外刺眼,像一朵一朵绽放又凋零的红花。沈砚之已经不记得自己打了多少发子弹,只记得换弹匣换到手都麻了,枪管烫得能把人烫出水泡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山道后方突然响起了密集的枪声。
那枪声和北洋军的麦德森不一样,是汉阳造的声音,闷闷的,像捶鼓。沈砚之心里一激灵——汉阳造,那是程振邦的部队的制式装备。
“援军到了!”赵世英在后方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
紧接着,密集的冲锋号响了起来。那号声在山谷里回荡,震得人心头发颤。山坡上的北洋军显然也没料到会有人从背后杀出来,火力一下子就乱了。
沈砚之趁机站起来,把轻机枪端在腰间,对着山坡上就是一通猛扫。
“弟兄们!跟我冲!”他嘶哑着嗓子喊道。
剩下的两百来号人从掩体后面跳出来,端着刺刀往山坡上冲。山坡上的北洋军被前后夹击,阵脚彻底乱了,有人开始往山上跑,有人扔了枪举手投降。
二十分钟后,枪声停了。
山坡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尸体,还有二十几个俘虏蹲在地上,双手抱头。沈砚之站在山坡上,被硝烟熏得满脸乌黑,左臂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山道那头走上来,火把的光芒照在他的脸上,剑眉入鬓,目光如电。
“程振邦,你要是再晚来半个时辰,就得给老子收尸了。”沈砚之说着,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浑身的劲儿一下子全泄了。
程振邦大步走过来,一把攥住沈砚之的手,他的手是抖的。
“对不住,路上遇到他们的阻击部队,耽搁了。”程振邦的声音有些哑,“你怎么样?”
“皮肉伤,死不了。”沈砚之摆了摆手,然后朝周大彪的方向努了努嘴,“大彪挨了一枪,你赶紧让人看看。”
军医已经开始救治伤员了。周大彪被抬到一边,肩膀上的弹头已经取出来了,疼得龇牙咧嘴,看见沈砚之走过来,还是咧着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沈旅长,你那枪打得真够劲儿,回头得教教我。”
沈砚之骂了他一句,然后转向程振邦,脸色严肃起来。
“有人泄密。”他低声说,“这条路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北洋的人能在这儿设伏,说明咱们队伍里有内鬼。”
程振邦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我知道。”他缓缓地说,“来之前我就在查。你猜那些俘虏里有没有我们要找的人?”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朝俘虏堆走去。火把的光芒在山风中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山谷里的硝烟味还没散尽,混着血腥气和松脂燃烧的味道,刺鼻得很。
山风更紧了,吹得松枝上的雪粒子簌簌地往下落。
俘虏们蹲在地上,有的浑身发抖,有的面无表情。沈砚之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最后停在一个缩在最后面的瘦小身影上。
那人穿着一身北洋军装,但袖口挽了两道——那是为了遮掩袖子过长的痕迹,因为这件军装不是他的。
沈砚之蹲下来,盯着那人的眼睛。
那人抬起头来。火把的光芒照亮了他的脸,那是一张沈砚之认识的脸。
“老张?”沈砚之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原来是你。”
那人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苦笑一声,把脑袋垂了下去。
山风呜咽着灌进山谷,将火把吹得摇摇晃晃,明灭不定。雪花开始飘起来了,先是细细碎碎的,后来变成了鹅毛大雪,落在尸体的脸上,落在血迹斑斑的石头上,落在每一个人的肩头上。
沈砚之站起来,望向山道尽头。大雪迷蒙中,远处的山峦已经看不清了,但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风雪,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这条路还长着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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