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人小说网 > 关山风雷 > 第0318章 泸州雾散 孤臣孽子两茫然

第0318章 泸州雾散 孤臣孽子两茫然


天光是从糊着厚纸的窗棂格子里漏进来的,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子,割不开川南清晨黏稠的湿气。沈砚之醒过来的时候,最先感受到的不是腿伤的疼,而是燥。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干渴和烦闷,比伤口本身的跳痛更折磨人。

屋子很小,是当地老乡常见的竹篾房,空气中弥漫着草药苦涩的味道,混杂着旧木头和潮湿泥土的气息。他动了动,左腿立刻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让他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绷带缠得很厚,能闻到碘酒和草药的混合气味。

“旅座,您醒了?”  守在门边的赵铁生立刻凑上前,眼下两团青黑,声音沙哑得像含着一口沙。

“几点了?”沈砚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嗓子眼像着了火。

“光绪……不,民国五年,四月十七。卯时刚过。”赵铁生笨拙地纠正了自己的口头禅。民国了,可有些习惯,比辫子还难剪。

四月十七。沈砚之在心里默算。纳溪反击战过去五天了。五天里,他时醒时迷,在高烧和剧痛的夹缝中浮沉。他记得军医剪开裤腿时冰凉的剪刀触感,记得有人死死按着他的肩膀,记得模糊中似乎听到蔡锷将军派人送来了盘尼西林——那比黄金还贵的洋药。

“外面怎么样?”他试图坐起来,却被赵铁生按住。

“稳住啦!张敬尧那龟儿子被咱们打怕了,缩在泸州城里不敢出来。广西那边,陆荣廷的兵已经过了柳州,正向重庆运动。北洋军军心浮动,好多部队都在私下和我们拉关系,打听价码……”赵铁生说着,语气里带上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价码。又是价码。沈砚之闭了闭眼。讨伐袁世凯,护国护国,到头来,打的还是地盘、兵力、银元的算盘。陆荣廷不是蔡锷,更不是孙中山。这位广西王心思深沉,他的“独立”能有多少真心为了共和,又有多少是为了扩张自己的势力?他不敢乐观。

“参谋长呢?”

“在前线。罗佩金将军也来了,正在和各级官长议事,商讨下一步是不是要反攻泸州。”赵铁生顿了顿,压低声音,“外面都在传,说袁世凯那边也撑不住了,内阁里有人逼宫,让他退位呢。”

袁世凯退位。这消息若是真的,那护国战争的目的就算达到了一半。可另一半呢?谁来接这个烂摊子?冯国璋?段祺瑞?还是那些虎视眈眈的督军们?一个袁世凯倒下去,千万个“小袁世凯”会不会站起来?

正想着,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马刺碰撞的脆响。门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带着硝烟味的风灌了进来。进来的是参谋长,脸上带着难得的喜色,但眼底的疲惫比赵铁生更甚。

“砚之!你醒了就好!”参谋长几步跨到床前,也不顾礼数,一拍大腿,“大喜!刚刚接到松坡(蔡锷字)将军急电,浙江、陕西相继宣布独立!袁世凯在山东的爪牙靳云鹏也被迫辞职了!大势已去啊!”

房间里几个人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是该欢呼,还是该叹息。胜利来得似乎太快,又太虚幻。就像这川南的雾,浓得化不开,你以为天亮了,其实不过是雾气暂时散开了一道口子。

“松坡将军还说了什么?”沈砚之更关心实质。

“他说,”参谋长收敛了笑容,神色凝重,“泸州乃川南咽喉,必须尽快拿下。北洋军虽然动摇,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若让张敬尧站稳脚跟,联合北方援军,战局仍有反复。命令你部,伤愈即归队,准备参加泸州攻坚。”

归队。沈砚之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固定住的左腿。他知道,这伤不是十天半月能好的。而战局,不会等人。

“告诉松坡将军,沈砚之这条命,只要还剩一口气,就在护国军里。”他一字一顿地说,“但我有个请求。”

“你说。”

“这一仗,打完之后,我想请长假,去一趟上海。”

参谋长愣住了:“去上海做什么?现在正是用人之际……”

“读书。”沈砚之看着屋顶的竹梁,“打了这么多年仗,杀了多少人,救了多少人,到头来还是一团乱麻。我想去看看,那些书生,那些先生,他们说的共和、民主、科学,到底是什么样子。我们的兵,不能只会打仗。我们的国,也不能只靠枪杆子。”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不知名的鸟雀,在湿漉漉的树枝上叫了两声。这些行伍出身的汉子,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们懂沈砚之。旅长不是不想打,他是打累了,心累。那种面对强敌毫不畏惧的累,和面对自己人勾心斗角时的无力感,不一样。

“好。”参谋长重重点头,“我替你向松坡将军禀明。不过现在,你得先把泸州这茬应付了。”

接下来的几天,沈砚之是在担架上度过的。他被抬到了靠近前线的指挥所。虽然无法亲临一线,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全军最大的鼓舞。他躺在行军床上,对着地图,听着各部队的报告,下达一道道简洁而精准的命令。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泸州城防,比预想的还要坚固。张敬尧到底是北洋悍将,虽屡遭挫败,但主力尚存,依托城墙和坚固工事,抵抗异常顽强。护国军虽有士气,但缺乏重武器,几次冲锋都被密集的火力打了回来,尸横遍野。

“不能再这么填人了。”沈砚之看着伤亡报表,眉头拧成了疙瘩。他叫来炮兵参谋。

“我们还有多少炮弹?”

“不足百发。都是75毫米山炮的,轰城墙够呛。”

“不够也要轰。”沈砚之指了指泸州城西的一片区域,“看见没有?那里是城墙的旧损处,去年洪水冲垮过一段,修补的痕迹很明显。集中火力,轰那里。另外,组织敢死队,每人赏五十块大洋,战后准假三个月。”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黄昏时分,炮击开始了。稀稀拉拉的炮声,与其说是火力准备,不如说是一种姿态。但在这种姿态下,一百多名敢死队员,绑着炸药包,在暮色掩护下,悄悄摸向了城西缺口。

沈砚之躺在担架上,能清晰地听到远处沉闷的爆炸声和骤然激烈的枪声。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这一幕,和当年攻打山海关何其相似。一样的孤注一掷,一样的血肉横飞。不同的是,那时他年轻气盛,相信一腔热血可换共和曙光。如今,曙光似乎就在眼前,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

夜深了。枪声渐渐稀疏。前线传来消息:敢死队炸开了缺口,但北洋军反扑凶猛,双方正在巷战。

“让预备队上!”沈砚之下令。这是最后的老本了。

就在这时,一名骑兵飞驰而至,带来了一份意想不到的电报。不是军情,而是政治。

电报发自北京,发报人是袁世凯的心腹,内阁总理段祺瑞。

电文很简单:“元首(指袁世凯)鉴于国帑空虚,民心思定,已于今日宣告取消帝制,仍任大总统。盼各方停战,共商国是。”

取消了帝制。袁世凯认怂了。

指挥所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着沈砚之。仗,还打不打?

沈砚之盯着那份电报,看了很久。烛光在他脸上跳跃,明暗不定。取消帝制,就意味着护国战争的目标实现了吗?袁世凯依然坐在总统的位置上,那些拥护帝制的北洋军阀依然手握重兵。这不过是缓兵之计,是另一个陷阱的开端。

“传令,”沈砚之开口了,声音冰冷而清晰,“各部照原计划进攻。泸州,必须拿下来。”

“旅座!”参谋长惊愕地看着他,“段祺瑞都发话了,这……”

“段祺瑞的话,能信吗?”沈砚之打断他,“今天他能帮袁世凯取消帝制,明天就能帮袁世凯镇压革命。我们要的不是换一个招牌,我们要的是把那些旧东西,连根拔掉!”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那里,曾经飘扬着大清的黄龙旗,后来是中华民国的五色旗,如今,又有袁世凯想挂上来的龙旗。旗帜在变,可旗子下面,压迫百姓的还是那些人,还是那样的世道。

“告诉弟兄们,”沈砚之说,“泸州城破之日,就是我们在四川站稳脚跟之时。有了地盘,有了实力,将来不管是谁想搞独裁,我们都有的跟他斗!”

命令传达下去。护国军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或许是为了宣泄连日来的憋闷,或许是为了那不确定的未来,他们像疯了一样冲进泸州城。巷战持续了一天一夜,直到北洋军的抵抗渐渐平息。

当沈砚之被人抬进泸州城时,街道上满是瓦砾和未干的血迹。他看到了被俘的北洋军士兵,眼神麻木;看到了欢庆的百姓,表情惶恐多于欣喜;也看到了自己部队里,那些十六七岁的娃娃兵,脸上凝固着超越年龄的冷漠。

胜利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一城,他们赢了。

但他心里,却像这被战火洗劫过的泸州城一样,空空荡荡。他知道,这只是另一场更漫长、更看不见终点的战斗的开始。他抬头,望着城楼上那面刚刚升起的护国军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团永不熄灭的,却又无比孤独的火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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