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1章公元1916年民国五年,初春
公元1916年,民国五年,初春。
云南的枪声,像是插进袁世凯洪宪皇帝梦的第一把刀子。
蔡锷在护国军誓师大会上咳着血发表讨袁檄文的消息传遍全国时,沈砚之正蹲在直隶滦州一处废弃的砖窑里,对着手里一封密信皱紧了眉头。
信是程振邦派人送来的,走的是山东盐帮的暗线,从济南府辗转三天三夜才送到他手上。信笺上只写了八个字——
“袁逆调兵,速做决断。”
沈砚之把信纸凑到窑口的火光前烧掉,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纸张,映得他半边脸上那道从山海关带下来的旧刀疤格外醒目。他今年三十四岁,从二十二岁在山海关起兵算起,已经在血与火里滚了整整十二年。两次革命失败,流亡日本三年,回国后又隐姓埋名在直隶一带重新串联旧部,到如今,他手下重新聚拢起来的弟兄不过七百余人,长短枪加起来不到四百支,子弹更是少得可怜。
这点家底,打一场像样的仗都嫌寒碜。
可袁世凯不等人。
今年元旦,袁世凯改元洪宪,登基称帝,全国哗然。蔡锷在云南首举义旗之后,贵州、广西相继响应,护国战争的烽火已经从西南烧了起来。袁世凯为了扑灭这场大火,一面调集北洋精锐南下镇压,一面在北方加紧搜捕革命党人,凡是与二次革命有过牵连的,一律格杀勿论。
沈砚之的名字,在北洋政府的通缉名单上排得很靠前。
“大哥,不能再等了。”
说话的人蹲在沈砚之对面,三十出头的年纪,浓眉阔面,一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正是当年跟着沈砚之从山海关一路打出来的老弟兄赵铁柱。他嘴里嚼着一根枯草杆子,目光灼灼地盯着沈砚之。
“弟兄们窝在这破窑里快两个月了,再窝下去,人心就散了。”赵铁柱把草杆子吐出来,压低声音说,“云南那边打起来了,咱们在北边也得闹出点动静来,给袁大头添添堵。大哥,你说句话,弟兄们把命交给你了!”
沈砚之没有马上回答。
他站起身,走出窑口,初春的风还带着凛冽的寒意,刮在脸上像刀子似的。砖窑外面是一片荒芜的河滩地,枯黄的芦苇在风里沙沙作响,远处滦河的冰面已经开始解冻,裂开一道道黑色的缝隙。他的七百弟兄就分散藏匿在沿河十几个村子里,有的扮成佃户,有的混进码头当苦力,有的干脆躲在地窖里不见天日。这些人跟着他吃了太多的苦,二次革命失败后,很多人被打散了,有的逃回了老家,有的被抓去砍了头,剩下这些是铁了心跟他走到黑的。
他要对得起这份信任。
“铁柱,”沈砚之转过身,目光沉静得像结了冰的滦河,“你去把张先生请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张先生大名叫张慕陶,四十五岁,前清举人出身,早年留学日本时加入了同盟会,是老资格的党人。二次革命时他在天津负责联络工作,革命失败后本来已经脱离了组织,在滦州城里开了一间私塾聊以糊口。但沈砚之到了滦州之后,这位老夫子二话不说,关了私塾,重新拾起了当年的老本行,替沈砚之四方打探消息、联络各方势力。
一个时辰之后,张慕陶裹着一件旧棉袍,骑着一头瘦驴赶到了砖窑。他从驴背上跳下来,第一件事就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报纸,递给沈砚之。
“你看这个。”
沈砚之接过报纸,就着窑口的火光展开。那是一份天津出版的《益世报》,头版头条用粗大的铅字印着一行标题——“蔡锷护国军攻入川境,北洋军数万迎战”。
“蔡锷已经打进四川了,”张慕陶急促地说,胡须上还挂着呼吸凝结的白霜,“袁世凯从直隶调走了三个混成旅南下增援,现在滦州、唐山、秦皇岛这一带的驻防空虚得很。我打探清楚了,滦州城里只驻扎着北洋陆军第七师的一个团,团长叫武占魁,是个刚从军校毕业没两年的生瓜蛋子,手底下连军官带士兵满打满算不到一千五百人。”
“武占魁?”沈砚之眉头一挑,“这个名字我听过。他是段祺瑞的门生,去年才从保定军校调过来的。”
“对,就是他。”张慕陶点头,“此人志大才疏,仗着段祺瑞的关系在军中横行霸道,对地方百姓搜刮得厉害,滦州城里民怨沸腾。而且,他那个团的军纪极差,当兵的白天在街上调戏妇女,晚上翻墙入户偷鸡摸狗,老百姓恨得牙痒痒,就是敢怒不敢言。”
沈砚之把报纸还给张慕陶,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滦州城里的巡警局有多少人?”
“巡警局?”张慕陶一愣,随即答道,“大概百十号人,都是些地痞流氓出身,欺负老百姓是把好手,真打起仗来一触即溃,不足为虑。”
“武占魁的团部设在什么地方?”
“城北的旧县衙,四面有围墙,门口修了两个砖石碉堡,架着两挺马克沁机枪。”张慕陶显然做了扎实的功课,对答如流,“城防工事倒是一般,滦州本来就不是什么军事重镇,城墙年久失修,南门那边的城墙根底下有个豁口,小孩都能爬进爬出。”
沈砚之听完,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的滦州城防图,铺在窑口的地上。这是他用了半个月时间,派人扮作卖菜的、收粪的、走街串巷的货郎,一点一点摸出来的。图上标注着每一条街道的走向、每一处官署的位置、每一座军营的布防情况,密密麻麻,细致得令人咋舌。
赵铁柱和张慕陶都凑了过来。
“我的计划很简单,”沈砚之的手指落在滦州城南门的位置上,“趁袁世凯把主力调往南方的空当,拿下滦州。”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就好像在说“今天晚上吃炖白菜”一样平淡。
赵铁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拳头不自觉地攥紧。
张慕陶却皱起了眉头:“砚之,滦州虽然兵力空虚,可毕竟是北洋正规军驻守,咱们只有七百人,枪弹不足,而且没有重武器。硬攻的话,伤亡恐怕不会小。万一打不下来,北洋军反应过来从天津调兵增援,咱们可就被包了饺子了。”
“所以不能硬攻。”沈砚之的目光在地图上移动,“武占魁的兵白天满城乱窜,晚上除了守城的哨兵和团部的警卫排,大部分人都聚在城南的兵营里睡大觉。他们的兵力部署很散,反应速度不会太快。我的想法是,兵分两路。一路由铁柱率领两百人,趁夜从南门城墙豁口潜入城中,直扑城南兵营,不求全歼,只要把兵营里的敌军堵在营房里,制造混乱,让他们组织不起有效反击。另一路由我亲自带领主力三百人,正面攻打城北旧县衙的团部,拿下武占魁。剩下两百人作为预备队,布置在城西通往天津的官道上,一旦天津方向有援军过来,就地阻击,为主力争取时间。”
张慕陶听完,捋着胡须思忖良久,缓缓点头:“声东击西,擒贼擒王。只要能拿下武占魁,滦州城里的北洋军就群龙无首。妙。不过,还有一件要紧的事——巡警局那边虽然不足为虑,但巡警局长苟德胜是个地头蛇,跟武占魁穿一条裤子,万一他反应过来,带着那百十号巡警抄咱们的后路,也是个大麻烦。”
“苟德胜交给我来解决。”沈砚之说这话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张先生,你在滦州城里的关系网,现在该派上用场了。”
张慕陶一愣:“你是说……”
“三天后,是武占魁母亲的六十大寿。”沈砚之从怀里又掏出一张帖子,那是一张烫金的大红请柬,封面上写着“恭请苟局长阖府光临”几个字,落款是武占魁,“武占魁要大办寿宴,滦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收到了请柬。苟德胜肯定会去,不但会去,还会带着巡警局的几个头目一块去。寿宴就设在旧县衙的后堂,到时候他们觥筹交错,正是我们动手的最佳时机。”
“这张请柬你从哪儿弄来的?”张慕陶惊讶地问。
“武占魁的副官好赌,欠了一屁股债。”沈砚之轻描淡写地说,“我让人在赌桌上套了他一把,他没现钱还,就把这张请柬押下了。”
赵铁柱在旁听,“嘿”地一声笑了出来:“大哥,你这手段,不当土匪头子可惜了。”
沈砚之瞪了他一眼,赵铁柱赶紧收起笑容,但眼里的兴奋劲儿怎么都压不住。
“时间就定在三天后的晚上,戌时三刻动手。”沈砚之把地图卷起来,声音沉稳有力,“张先生,你的任务最重。这几天你要以贺寿的名义,想办法混进旧县衙,摸清寿宴当晚的卫兵部署和换岗时间,越详细越好。铁柱,你负责挑选进城突袭的弟兄,要挑身手好、胆大心细的,每人配发短刀一把、手枪一把、子弹二十发。记住,进城之后不许扰民,违令者军法从事。”
“是!”赵铁柱肃然应命。
张慕陶也郑重地点了点头,但神色间仍有一丝忧虑:“砚之,就算我们拿下了滦州,接下来怎么办?袁世凯缓过手来,肯定会调兵反扑。到时候咱们这点人马,能守得住吗?”
沈砚之望向远处滦河开裂的冰面,春水在冰缝间汩汩流淌,带着势不可挡的力量。
“我们拿下滦州,不是为了守住一座城,而是要向全天下宣告——北方还没有死。”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蔡锷在南边打,我们在北边打,让袁世凯首尾不能相顾。只要我们打响了第一枪,就一定会有人跟进。直隶、山东、河南,到处都有憋着一口气的革命同志,他们缺的不是胆量,而是一个信号。”
他收回目光,看向张慕陶和赵铁柱,眼神像淬过火的钢刀。
“我们,就是这个信号。”
三天的时间,在紧锣密鼓的准备中转瞬即逝。
民国五年二月十七日,农历正月十四,月亮已经开始残缺,但依然明亮,照得滦州城内外一片清辉。城南的城墙豁口处,枯草丛生,碎石遍地,平日里连野狗都懒得从这里经过。但今夜,这里却聚集了一支沉默的队伍。
赵铁柱带着两百名精挑细选的弟兄,清一色黑衣短打,腰间别着短刀和手枪,安静地蹲伏在城墙的阴影里,像一群蛰伏的猎豹。赵铁柱自己背着一把鬼头大刀,刀柄上的红绸在夜风中微微飘动。他抬头看了看月亮的位置,又侧耳听了听城墙上的动静——哨兵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规律而懒散。
“动手。”他低声下令。
两名身手最矫健的弟兄像狸猫一样窜出去,几个起落就摸到了豁口下方。其中一人踩着另一人的肩膀攀上豁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确认安全后,回头打了个手势。紧接着,两百人的队伍鱼贯而入,动作轻捷无声,像一股黑色的水流渗进了城墙的缝隙。
几乎在同一时刻,城北旧县衙的后堂里,灯火辉煌,觥筹交错。
武占魁为了给母亲过寿,摆下了二十桌酒席,宴请滦州城内的官绅商贾。大堂正中挂着一个斗大的金色“寿”字,红烛高烧,酒香四溢。武占魁穿着一身崭新的北洋军礼服,胸前的勋章叮当作响,正端着酒杯挨桌敬酒,满脸红光。
巡警局长苟德胜坐在靠前的位置上,身旁坐着他手下的几个警长,一个个喝得面红耳赤,划拳声、笑骂声震得屋瓦嗡嗡作响。
谁也没有注意到,在县衙后堂伺候酒菜的十几个仆役中,有两张陌生的面孔。他们是张慕陶安排进来的人,一个在灶房帮厨,一个负责端菜。端菜的那个年轻人每次进出后堂,目光都会不着痕迹地扫过院内的卫兵分布——正门口四名持枪卫兵,二门两名,后堂廊下两名,团部值班室还有六名正在待命。总计十四人,两挺马克沁机枪架在正门口的碉堡里,但碉堡里的射手此刻正捧着饭碗蹲在碉堡外面,一边扒饭一边听后堂传来的戏班子唱堂会。
端菜的年轻人把最后一盘红烧肘子放到桌上,退出后堂,穿过月洞门,来到前院一处僻静的角落。张慕陶正等在那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看上去就像一个不起眼的老账房。
“都摸清了。”年轻人压低声音,快速汇报了卫兵部署和换岗时间。
张慕陶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怀表,打开表盖看了看。时针指向晚上八点三刻,距离约定动手的戌时三刻,还有不到半个时辰。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县衙后堂的寿宴还在热闹地进行着,武占魁喝到兴头上,已经脱了军装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端着酒碗跟人拼酒。苟德胜更是喝得舌头都大了,搂着一个警长的肩膀,扯着破锣嗓子唱起了梆子戏。
他们谁也不知道,死神的脚步正在一点一点地逼近。
城西通往天津的官道上,沈砚之亲率的主力已经埋伏就位。三百名弟兄趴在官道两侧的田埂和沟渠里,枪口对准了滦州城的方向。沈砚之本人伏在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下,手里攥着一块怀表,秒针在月光下清晰地跳动着。
他的身旁,一名年轻的通讯兵紧紧握着信号枪,手心里全是汗。
风吹过官道,卷起一阵尘土。远处滦州城的轮廓在月色下清晰可见,城楼上的气死风灯像几点鬼火,忽明忽暗。
怀表的指针一格一格地向前跳动。
戌时二刻。
沈砚之的瞳孔微微收缩,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这是他打了十二年仗养成的习惯,越是临近动手的时刻,心里反而越是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准备。”他的声音低而清晰,像刀锋划过磨刀石。
三百支枪同时拉开了保险。
怀表的秒针跳过了最后一格。
戌时三刻。
沈砚之猛然合上表盖,从地上一跃而起。
“点火!”
信号枪砰然作响,一颗红色的信号弹拖着长长的尾焰升上夜空,在滦州城上空炸开一朵猩红色的火花。
那一刻,滦州城里的每一个人都看到了这颗信号弹——正在城南兵营外面潜伏的赵铁柱看到了,他一把抽出背后的鬼头大刀,吼声如雷:“弟兄们,跟我冲!”
正在县衙外墙阴影里等候的张慕陶也看到了,他猛然转身,对身后二十名精选的突击队员厉声喝道:“动手!”
而正在寿宴上举着酒杯的武占魁也看到了——那颗红色信号弹映在窗纸上,像是把整扇窗户都染成了血色。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酒杯“啪”地摔碎在地上。
“什么声音?”他猛地转头望向窗外。
回答他的,是正门外骤然响起的密集枪声。
革命的火种,在这个寒冷的春夜,终于点燃了北方的天空。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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