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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92章 滇南风雨故人来


滇南的雨季来得比北方更缠绵。

沈砚之立在竹楼窗前,看着漫山遍野的雨雾将整座勐腊镇裹成一团湿漉漉的梦。从日本回到云南已逾半月,蔡锷将军的病情时好时坏,护国军的各项事务暂由总参谋长罗佩金代理,而他从香港辗转潜入滇南的任务,则是联络当年在河口起义时结识的旧部,为护国军打通一条通往广西的秘密通道。

“先生,楼下有客求见。”

警卫员小周推门进来,神色有些异样:“来人不肯通报姓名,只让把这个交给您。”

沈砚之接过那枚被雨水打湿的铜扣,整个人猛地一震。

那是一枚山海关义军的铜扣,正面是“天下为公”四个篆字,背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鹰——这是他当年亲手设计的,只有最早跟随他在山海关起事的三千弟兄才有资格佩戴。

“人在哪儿?”

“就在楼下。”

沈砚之几乎是小跑着下了竹楼。雨幕中,一个瘦削的身影披着蓑衣站在芭蕉树下,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来,抬手摘下斗笠。

一张憔悴却依然英挺的面孔,额角多了一道触目惊心的刀疤。

“赵三更!”

沈砚之失声叫出这个名字,几步冲进雨里,一把攥住了对方的双臂。

三更,山海关起义时的斥候营营长,当年沈砚之率部南下前,留了两百人给他守关,约定三月内必回接应。可后来清军重兵围剿,沈砚之部在滦州遭遇伏击,伤亡过半,等他带着残部杀回山海关时,已是四个月后。那时的山海关,早已被北洋军第三镇攻陷,留守的两百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些年,沈砚之辗转打听,只听闻那两百人基本全军覆没,赵三更也下落不明。他以为三更早已战死,每逢忌日,都会朝着北方的方向烧一炷香。

可此刻,这个人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标统……”

赵三更唤的是旧日称呼,声音沙哑,眼眶却已经红了。他扔了斗笠,立正,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山海关义军斥候营营长赵三更,向标统报到!”

沈砚之还礼,两人对视片刻,同时上前一步,重重地抱在了一起。

雨水顺着他们的脸颊往下淌,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

竹楼内,火塘里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

赵三更换了身干衣裳,捧着碗热茶,却迟迟没有喝。沈砚之也不催他,只是往火塘里添了根柴,安静地等着。

七年的死生相隔,不是一两句话能够说清的。

“那年清军围关,”赵三更终于开口,声音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来了三千人,带队的是北洋第三镇的曹锟。弟兄们守了整整十二天,弹尽粮绝。”

沈砚之闭了闭眼。他知道曹锟,北洋军中出名的悍将,后来成了直系军阀的头面人物。以两百疲惫之师对三千精锐之敌,那是什么样的绝境,他不敢想。

“第十二天夜里,城墙破了。副营长周铁栓带着最后三十个弟兄,在关楼前列阵,打光了最后一颗子弹,全部战死。”

赵三更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可捧着茶碗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我带着二十几个伤兵,从关后的密道爬了出去。出来的时候还有二十三个,在山里躲了七天的追捕,等翻过老岭时,算上我,只剩下六个。”

“后来的事,”赵三更顿了顿,“林志远救了我。”

沈砚之瞳孔微缩。

林志远,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程振邦当年的副手,新军第十标的帮统,山海关合兵后一度担任过沈砚之部的参谋长。二次革命失败后,林志远脱离军界,有人说他去了南洋,有人说他在广西做生意,却不想竟然在滇南还有势力。

“林参谋长现在何处?”

赵三更苦笑一下:“他在广西和云南交界拉了一支武装,明面上是商团护卫队,实际上一直在暗中收容当年被打散的革命党旧部。我伤好之后就在他手下做事,这次听说您到了滇南,林参谋长让我带句话——”

他从怀中摸出一封被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信,双手递给沈砚之。

信纸已经泛黄,墨迹也有些洇染,但林志远那铁画银钩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砚之兄如晤:一别七载,弟于边陲闻兄重返故国,不胜欣喜。弟虽隐于商贾,然此心未冷。今有旧部三百余人,枪械粮秣俱备,甘为护国前驱。若兄不弃,愿再效力帐下,共襄义举。志远顿首。”

沈砚之将信反复看了三遍,眼眶微热。

三百人,放在眼下的护国战争中不算多。但这是当年一起出生入死的老弟兄,是山海关、滦州、金陵一路走来,被战火淬炼过的精锐中的精锐。

更重要的是,林志远在滇桂边境经营多年,对那一带的地形、人脉、关隘了如指掌。有他相助,打通广西通道的计划,事半功倍。

“林志远现在的位置?”

“百色以西六十里的剥隘镇。表面上经营桐油生意,实际上囤了一批枪械弹药,足够装备一个营。”赵三更顿了顿,压低声音,“另外,林参谋长说,广西都督陆荣廷虽然表面中立,但暗地里也在观望局势。如果能和陆荣廷搭上线,护国军东出广西的路,就算通了。”

沈砚之沉默片刻,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幅滇桂交界的地图,摊在桌上,借着火塘的光仔细端详。

剥隘镇,地处右江上游,是滇桂之间的水陆咽喉。谁控制了剥隘,谁就扼住了两省交通的命脉。林志远选在这里扎根,绝非偶然。

“三更,林志远现在手下除了那三百人,还有多少可以动员的力量?”

“商会护卫队明面上有一百二十人,各商号的伙计、船工、马帮里头,愿意跟林参谋长走的,少说也有三四百。另外,”赵三更的声音更低了,“河内的几个华侨头面人物,和林参谋长暗中有往来,银钱上能支援一些。”

沈砚之缓缓点头,手指在地图上沿着右江划了一道线。

从剥隘顺流而下,过百色,经南宁,可达梧州。梧州是广西通往广东的咽喉,如果能拿下梧州,护国军的兵锋就能直指广东督军龙济光的地盘——而龙济光,正是袁世凯在南方的头号走狗。

“你回去告诉志远,三天之内,我会给他一个明确的答复。这三百人,我要定了。”

赵三更霍地站起来,又要行军礼,被沈砚之按住了。

“咱们兄弟之间,不兴这个。”

火塘里的火光映着两人的脸庞,七年时光在他们脸上都刻下了痕迹。沈砚之看着赵三更额头上的刀疤,终于还是问了:“这道疤……”

“山海关破城那夜,被一个清兵劈的。”赵三更轻描淡写地说,“要不是周铁栓替我挡了第二刀,这条命早就交代了。”

他说得平淡,沈砚之却听得出那平淡底下的千钧之重。周铁栓,那个从山海关就跟着他的老铁匠,打了一辈子铁,最后把自己打成了一块铁。沈砚之记得他有一双蒲扇般的大手,能一只手抡起八十斤的铁锤,也能小心翼翼地给自己刚出生的女儿扎辫子。

“铁栓的家里……”

“嫂子得了信,带着孩子回了娘家。”赵三更低下头,“后来托人打听过,孩子夭折了,嫂子也改了嫁。我没脸去见她们。”

竹楼里安静了很久,只有雨水敲打芭蕉叶的声音,一声声像钝刀子割肉。

还是沈砚之打破了沉默:“铁栓他们的仇,我们记着。这笔账,迟早要和袁世凯、和北洋军算清楚。”

赵三更抬起头,眼睛里燃着一簇火:“标统,我就是来算账的。”

当天夜里,沈砚之写了一封长信,派人送往昆明的护国军总司令部。信中详细汇报了林志远部的情况,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以林志远的三百旧部为基干,收编沿途的民军、会党和绿林武装,组建一支“护国军南路挺进纵队”,由剥隘出发,沿右江而下,攻取百色、南宁,进而威胁梧州和广州。与此同时,护国军主力在川南、湘西与北洋军对峙,形成南北呼应的态势,迫使袁世凯两面作战。

这个计划的关键在于速度和保密。必须在北洋军反应过来之前,撕开广西的防线,把战火烧到广东去。

写完信,已是深夜。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半轮冷月。沈砚之站在竹楼外,望着北方的天际,心绪翻涌。

他知道,蔡锷将军的身体恐怕撑不了太久了。护国军虽然声势浩大,但袁世凯手中的北洋军依然是这个国家最强大的军事力量。这场战争,远没有到可以乐观的时候。

可他没有退路。

从山海关到金陵,从北京到东京,从香港到滇南,他走了太久太久的路,失去了太多太多的人。每一条路都是血路,每一个人都是刻在心上的名字。

“标统,”赵三更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该歇了,明天还要赶路。”

沈砚之没有回头:“三更,你说我们这些人,到头来能剩下几个?”

赵三更沉默了一会儿,答非所问:“那年山海关破城前夜,周铁栓问我,说咱们这么打下去,到底图个啥。我跟他说,图子孙后代不用再跪着做人。铁栓听了,笑了,说那就值了。”

“后来他死的时候,是笑着的吗?”

“是。他靠在关楼的柱子上,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可嘴角是咧着的。”

沈砚之闭上了眼睛。冷月无声,滇南的夜风裹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从山谷里吹过来,像是从那座远在万里之外的山海关,穿过七年的血与火,终于抵达了这片南疆的土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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