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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90章 川南定策,民国五年,腊月初八


民国五年,腊月初八。

川南泸州城外三十里,护国军第一军第三梯团驻地。

天还未亮,沈砚之便已披衣起身。帐外朔风凛冽,吹得军旗猎猎作响。远处长江涛声隐约可闻,与营中此起彼伏的操练声交织在一起,汇成川南冬日特有的肃杀晨曲。

“梯团长。”副官长林启明掀帘而入,捧着一叠电文,“蔡总司令急电,昨夜连发三道,催问泸州战况。”

沈砚之接过电文,就着油灯细看。蔡锷的字迹他再熟悉不过——即便通过电报译出,那些斩钉截铁的词句间,仍能读出千里之外那病骨支离的身影,是怎样呕心沥血地支撑着这场护国之战。

“泸州守将张敬尧,北洋第七师师长,绰号‘张屠夫’。”林启明铺开地图,指点着泸州城防,“此人是段祺瑞心腹爱将,麾下两万精兵,炮队齐整,据城而守。我军第三梯团加上滇军董鸿勋部,拢共不过九千人,且弹药匮乏......”

“九千对两万,确实棘手。”沈砚之放下电文,起身走到地图前,“但蔡总司令说得对——泸州不克,则川南门户不开;川南不克,则护国军无法东出长江,直捣武汉。”

帐帘再次掀开,寒风涌入。进来的是第六支队长程振邦,满身霜雪,显是连夜赶路。

“砚之,打探清楚了。”程振邦摘下军帽,拍去肩头寒霜,“张敬尧在泸州城内囤积了大量军火,光是泸州城西忠山脚下的军械库,就存有步枪八千支、机枪三十挺、火炮十二门。若是能拿下这批军火......”

沈砚之眼中精光一闪:“振邦,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正面强攻是下策。”程振邦走到地图前,粗糙的手指在泸州城西划了一道弧线,“忠山军械库守备虽严,但守将是咱们的老相识。”

“谁?”

“马祥。”

沈砚之一怔:“马祥?保定军校第三期的马祥?”

“正是他。”程振邦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他在北洋军中混得不如意,张敬尧任人唯亲,马祥这个科班出身的,反倒被排挤去看守军械库。上月他托人给我带话,说是——”

程振邦压低声音:“说是愿为护国军内应,但要你沈砚之亲自去见他。”

帐中一时寂静。

林启明急道:“梯团长不可涉险!万一是张敬尧设的圈套......”

“不是圈套。”沈砚之缓缓摇头,“马祥此人我了解。保定军校时他与振邦同窗,为人耿直,最重信义。当年袁世凯称帝,马祥曾私下对人说‘项城自取灭亡’,后来差点被人告发,是振邦替他遮掩过去的。”

程振邦点头:“确有此事。”

“既如此——”沈砚之沉吟片刻,断然道,“今夜我亲自进城,会一会这位故人。”

“砚之!”程振邦吃了一惊,“我只说马祥要见你,可没说要你亲自犯险。泸州城防严密,万一走漏风声......”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沈砚之摆手制止他再说下去,“振邦,你我生死之交,有些话我不瞒你。眼下护国军处境艰难,蔡总司令拖着病体在前方苦撑,唐继尧在云南口惠而实不至,补给时断时续。若拿不下泸州,拿不到这批军火,我第三梯团最多再撑半月。”

他目光沉静如潭:“与其坐困愁城,不如搏上一搏。”

当夜亥时,月黑风高。

沈砚之换上青布棉袍,扮作贩盐商人,只带了两名亲随,随程振邦沿长江岸边小道潜行。寒风呼啸,江涛拍岸,四人踩着冻得坚硬的泥地,深一脚浅一脚摸向泸州城西。

城外接应的是马祥的亲信,一名姓赵的排长。他验过程振邦的信物,低声道:“马营长在忠山脚下关帝庙等候。几位随我来,切莫出声。”

穿街过巷,避过三拨巡哨,终于来到忠山脚下。关帝庙年久失修,檐角坍塌,泥塑的关公像在昏暗中面目模糊。一盏油灯如豆,映出一个戎装身影。

“砚之兄,一别十年,别来无恙。”

马祥转过身来。三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癯,颔下短髭修剪得整整齐齐,只是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结之气。

“祥甫兄。”沈砚之抱拳为礼,叫的是马祥的表字,“保定一别,不意竟在此时此地重逢。”

马祥苦笑:“是啊,当年你我同窗论剑,何曾想到会有今日——各为其主,兵戎相见。”

“何为‘各为其主’?”沈砚之目光灼灼,“祥甫兄,你是保定军校高材生,学的难道是为一人一姓效忠的本事?袁世凯窃国称帝,倒行逆施,你当真愿意为这样的‘主’卖命?”

马祥沉默良久,忽然一拳砸在供桌上,震得油灯一阵摇曳。

“我马祥读圣贤书,学的自然是忠君爱国。可袁世凯算什么东西?洪宪皇帝?呸!”他咬牙切齿,“张敬尧那屠夫,在四川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上月他手下兵痞强抢民女,我看不过眼,出面拦阻,反倒被他当众羞辱,说什么‘保定军校出来的都是银样镴枪头’......”

程振邦插言道:“祥甫,既如此,何不弃暗投明?”

“弃暗投明?”马祥抬起头,眼眶微红,“谈何容易。振邦,我麾下三百多弟兄,都是有家有口的。我一人投了护国军,他们怎么办?张敬尧心狠手辣,若是事败,这三百多号人一个都活不了。”

沈砚之心中了然。马祥不是不愿反,而是不敢反。

“祥甫兄。”他上前一步,正色道,“我不强求你率部起义。只需你做一件事——明夜子时,忠山军械库守卫换防,你设法调开西门守军一刻钟。只一刻钟,我亲自率敢死队潜入,搬空军械库。”

马祥脸色一变:“你要劫军械库?砚之,你可想清楚了,忠山军械库虽是我看守,但周围驻扎着张敬尧的警卫团,一旦惊动......”

“所以必须万无一失。”沈砚之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正是泸州城防详图,“你看,军械库东侧是马厩,西侧是粮仓。我计划分三路潜入:一路佯攻东门,吸引守军注意;二路翻越西城墙,直奔军械库;三路在江边预备船只,一旦得手,立即顺江而下。”

马祥盯着地图看了半晌,忽然道:“不对。东门佯攻、西门潜入、江边接应——这个计划有一个致命漏洞。”

“什么漏洞?”

“时间。”马祥指向地图上军械库到江边的路线,“就算你们搬空了军械库,从忠山脚下到江边码头,足有三里地。扛着枪支弹药走三里夜路,还要避开巡哨,至少需要半个时辰。而我最多只能拖住西门守军一刻钟。”

沈砚之与程振邦对视一眼,这正是他们最头疼的问题。

“除非......”马祥忽然抬起头,“除非你们不走西门,走暗渠。”

“暗渠?”

“忠山脚下有一条明代修建的排水暗渠,直通长江。入口就在军械库后院枯井之中,出口在江边一处隐蔽的石崖下。”马祥目光闪动,“这条暗渠年久失修,知道的人极少。我也是去年清理库房时无意中发现的。”

沈砚之心中狂喜,面上却不动声色:“暗渠可容人通过?”

“宽处可容两人并行,窄处仅容一人侧身而过。但有一段塌方,需匍匐前进。”马祥道,“你们若走暗渠,从军械库到江边,一炷香足矣。”

程振邦拍案而起:“天助我也!”

“且慢高兴。”马祥摆手道,“暗渠出口在江边,但那里是张敬尧水军营防地。虽说冬日水浅,兵船多已靠岸,但岸上仍有哨兵巡逻。你们如何悄无声息地运走大批军火?”

沈砚之沉思片刻,忽然问道:“祥甫兄,你说张敬尧的水军冬日靠岸,那他们的船——停在何处?”

“就在暗渠出口下游二里处,有个回水沱,停泊着十几艘小火轮和若干驳船。”

“好!”沈砚之抚掌而笑,“既如此,我们何不连船一起劫了?”

马祥倒吸一口凉气:“你的意思是......”

“明夜子时,你调开西门守军。我派一队人假扮北洋军,持你的手令,接管水军营防的三艘小火轮。与此同时,敢死队从暗渠潜入军械库,将枪支弹药搬运至江边装船。得手之后,顺江而下,直奔我军驻地。”

帐中计算已定,马祥长出一口气:“砚之啊砚之,你这胆子,比当年在保定军校时还大。”

“不是胆子大,是没退路。”沈砚之握住马祥的手,“祥甫兄,此事若成,你是护国第一功臣。若败——”

“若败,你我便一同赴死。”马祥反握住他的手,一字一顿,“我马祥苟活半生,今日方知何为大义所在。”

当下约定好联络暗号、接应时辰、行军路线,沈砚之与程振邦悄然离开关帝庙,沿原路返回。

出城之时,东方已露鱼肚白。江风猎猎,卷起千堆雪浪。沈砚之驻足江岸,眺望对岸青山如黛,心中激荡难平。

“砚之,你在想什么?”程振邦问。

“我在想松坡将军。”沈砚之轻声说,“将军病骨支离,尚在前方浴血奋战。我辈追随其后,岂能贪生怕死?”

他转身上马,扬鞭指向前方:

“回营!传令各部,今夜子时,奇袭泸州!”

战马长嘶,踏碎江岸晨霜,奔向前方连绵不绝的营帐。那里,九千健儿正枕戈待旦;那里,护国的旗帜正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川南的天,快要亮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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