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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94章江边夜话


武昌城外的江水比山海关的河水浑得多。

沈砚之蹲在江边,掬了一捧水洗脸。水凉得刺骨,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脸上的血污总算洗掉了。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直起腰,往对岸望去。江面宽阔得像海,雾气还没散尽,对岸的楼房模模糊糊的,只剩些灰蒙蒙的轮廓。

“头一回见长江吧?”刘复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沈砚之回头,看见他拎着两壶酒走过来,往他旁边一蹲,递过来一壶。

沈砚之接过,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辛辣的香气直冲脑门。他抿了一口,酒液滚过喉咙,火烧火燎的,但身上一下子就暖了。

“好酒。”他说。

“武昌本地的老酒,”刘复基自己也灌了一口,“比你们北方的烧刀子怎么样?”

沈砚之想了想:“差不多,都辣。”

刘复基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他把酒壶搁在膝盖上,望着江面,说:“你们在北边打生打死,我们在南边也没闲着。阳夏保卫战打了四十多天,死了多少人,数都数不清。清军的炮弹跟下雨似的,一天到晚没个停。弟兄们就趴在战壕里,等着炮弹落下来,不知道下一颗会不会落在自己头上。”

沈砚之没说话,听着他说。

“最难的时候,黄先生亲自端着枪上火线。”刘复基说,“他左胳膊中了一枪,简单包扎了一下,又上去了。我跟在他后头,看见他后背的衣服都被血浸透了,还在往前冲。那时候我就想,跟着这样的人,死了也值。”

沈砚之低头看着手里的酒壶,壶身上刻着几个字,模糊得认不清。他说:“我父亲也是这样的人。当年八国联军打进来,他带着乡勇守山海关,守了三天三夜,最后死在城墙上。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刀,刀都砍卷刃了。”

刘复基转过头看他,目光里多了点什么。

“所以你起义的时候,是替你父亲把没打完的仗打完?”

沈砚之摇头:“不全是为他。是这世道太不是东西了。老百姓种一年的地,交完租子连粥都喝不上;闺女长到十几岁,被强征去给旗人当奴婢;小伙子好好走在路上,被抓去当兵,连家人都来不及告个别。我父亲临死前跟我说,这堵墙,总要有人去撞。”

刘复基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见过黄先生吗?”

“还没。”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刘复基说,“‘吾辈之责任,不在推翻满清,而在推翻满清之后,建一个能让老百姓吃饱饭的世道。’”

沈砚之愣了一下,细细嚼着这句话。江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也顾不上理。

“这话说得大,”刘复基笑了笑,“但我就信他。你知道吗,阳夏打仗那会儿,城里断粮了,黄先生把自己的口粮分给伤员,自己啃树皮。后来被发现了,他还发脾气,说不许声张。这样的人,你跟着他,心里踏实。”

沈砚之又抿了一口酒,这回没觉得辣,只觉得暖。那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肚子里,又从肚子里散到四肢百骸。

“你们山海关那仗打得漂亮,”刘复基说,“十里坡一炸,北洋军缩回去,奉军断了后援,武昌这边至少能喘口气。黄先生听说之后,连着说了三声‘好’。”

沈砚之说:“我们死了十七个弟兄。”

刘复基的笑容收了收,沉默片刻,说:“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咱们能做的,就是让他们死得不冤枉。”

沈砚之点点头,没再说话。江面上飘过一艘渔船,船头点着一盏灯,灯光昏黄,在雾气里晕开一团暖暖的光。船上有人在撒网,网撒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落进水里,溅起一片细细的水花。

“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刘复基问。

“听黄先生的安排。”沈砚之说,“他来信说让我们南下会合,我们就来了。至于往后怎么打,他说了算。”

刘复基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赏:“你倒是个爽快人。有些人拉起队伍来,就舍不得撒手,生怕被别人吞了。”

沈砚之摇头:“我要的是推翻满清,不是当山大王。谁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我就跟谁干。”

刘复基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两人就这么蹲在江边,一人一壶酒,对着滔滔江水,默默喝着。

太阳慢慢升起来,雾气散了,江面变得明亮起来。对岸的楼房清晰了,能看见有人在码头上走动,有船在靠岸,有货物在装卸。一切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好像这几十天的仗从来没打过似的。

“走,”刘复基站起来,“带你去见见咱们的弟兄。”

沈砚之跟着他往回走,走过江边的乱石滩,走过一片烧焦的树林,走进革命军的营地。营地扎在一片空地上,帐篷密密麻麻的,中间留出几条过道。有人在擦枪,有人在补衣服,有人在烧火做饭,还有几个伤兵裹着绷带躺在帐篷门口晒太阳。

看见刘复基,有人打招呼:“刘队长,回来了?”

刘复基点点头,一边走一边给他们介绍:“这是山海关来的沈砚之,沈大哥。十里坡那一仗就是他打的。”

有人抬头看沈砚之,目光里带着好奇,带着敬佩,也带着几分审视。沈砚之朝他们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营地中央,刘复基指着一个最大的帐篷说:“这就是咱们敢死队的营房。来,进去坐坐。”

沈砚之弯腰钻进去,帐篷里坐着七八个人,正围在一起说话。看见他进来,都站起来。

刘复基指着其中一个人说:“这位是王宪章,咱们敢死队的副队长。”

王宪章二十七八岁年纪,瘦高个儿,眼睛很亮。他朝沈砚之一抱拳:“久仰沈兄大名。”

沈砚之还礼:“王兄客气。”

刘复基又指着另一个人:“这位是张难先,咱们的军师。肚子里墨水多,主意也多。”

张难先四十来岁,留着山羊胡,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朝沈砚之拱了拱手:“沈兄在北方的壮举,在下已有耳闻。以一隅之地,牵制数万清军,为南方争取喘息之机,真乃英雄也。”

沈砚之说:“张先生过奖。不过是拼命而已。”

张难先摸了摸胡子,笑道:“拼命二字,说来容易做来难。多少人嘴上说着拼命,事到临头腿就软了。沈兄能拼,而且拼赢了,这就是本事。”

其他人也一一介绍过,都是敢死队的骨干,有的出身行伍,有的读书人,有的原来就是会党中人,五花八门,什么人都有。沈砚之一一见过,心里暗暗纳罕:这支队伍,倒是比他那三千乡勇复杂得多。

正说着话,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刘复基皱起眉头,走出去看,沈砚之也跟着出去。

营门口围着一群人,正在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刘复基拨开人群走进去,沈砚之看见地上躺着一个人,浑身是血,衣服破烂不堪,脸上也看不清模样。

“怎么回事?”刘复基问。

一个士兵说:“这个人从江里漂过来的,我们刚发现,捞上来一看还有气。”

刘复基蹲下去,把那人翻过来,拨开他脸上的乱发。沈砚之凑过去看,看见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嘴唇发白,眼睛紧闭,胸口微微起伏着,还活着。

“有认识的没有?”刘复基抬头问。

周围的人互相看看,都摇头。

刘复基探了探那人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脉,说:“还有救。抬进去,叫大夫来看看。”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那人抬进帐篷。沈砚之跟着进去,站在旁边看着大夫给那人检查。大夫剪开那人的衣服,身上密密麻麻全是伤口,有刀伤,有枪伤,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

“这是从哪儿逃出来的?”大夫一边清洗伤口一边嘀咕,“这伤,少说有三四天了,能活着漂到这儿,真是命大。”

清洗干净之后,那人的脸终于能看清了。沈砚之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他努力回想,想了半天,忽然脑子里一闪。

“刘兄,”他压低声音说,“这人我见过。”

刘复基转过头:“在哪儿?”

沈砚之说:“在山海关。他是清军的人。”

帐篷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几个人下意识地握住腰间的刀柄,盯着那个昏迷的人,目光变得警惕起来。

刘复基摆摆手:“先别急,等人醒了再说。”

大夫继续处理伤口,那人一直昏迷着,偶尔皱一下眉头,嘴里含含糊糊说几句胡话,听不清说的什么。沈砚之站在旁边看着,心里也在打鼓:这人怎么会从江里漂到武昌来?他在山海关的时候是清军,现在还是不是?他到底是逃出来的,还是另有图谋?

等了大约一个时辰,那人终于醒了。他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帐篷顶,看着周围的人,目光慢慢聚焦,最后落在沈砚之脸上。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你是……山海关那个沈砚之?”

沈砚之点点头:“是我。你是谁?怎么会在清军里头?”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叫赵成武,是奉天巡防营的哨官。十里坡那仗,我在多隆阿手下。”

帐篷里的人互相看了一眼。十里坡,就是沈砚之他们三天前打的那一仗。

“你怎么会在这儿?”沈砚之问。

赵成武苦笑了一下,笑得很艰难:“多隆阿死了之后,我们副将带着几十个亲兵跑了。我没跑,带着剩下的弟兄往北撤。撤到半路上,遇上北洋军的人,他们说我们是逃兵,要缴我们的械。我不肯,就打起来了。”

他顿了顿,喘了几口气,继续说:“北洋军人多,我们打不过,弟兄们死的死,散的散。我带了几个亲兵往南跑,想投革命军。结果跑到江边,又被北洋军的追兵撵上,一场混战,亲兵都死了,我中了枪掉进江里。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刘复基问:“你为什么要投革命军?”

赵成武看着帐篷顶,沉默了很久,才说:“我老家在奉天乡下,爹妈种地供我念了几年私塾,后来被抓去当兵。当兵这些年,见过的、听过的,太多了。旗人欺负汉人,当官的欺负当兵的,当兵的欺负老百姓。去年我回家探亲,我爹跟我说,村里又加税了,地都快种不下去了。我说没办法,当兵的管不了这些。我爹说,你穿着这身皮,就是替他们收税的。”

他的声音低下去,眼眶有点红。

“我爹去年冬天死了,”他说,“饿死的。交了租,交了税,剩下的粮食不够吃,他把粮食省给我妈,自己吃树皮。等我知道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帐篷里没人说话。

赵成武闭上眼睛,眼角渗出一点水光,也不知是泪还是别的什么。

沈砚之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想起自己父亲临死前的样子,想起那些跟着他从山海关一路打过来的弟兄,想起赵老栓,想起那些埋在三里坡的人。

他走过去,蹲下来,说:“你伤好了,愿意跟着我们干吗?”

赵成武睁开眼睛,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不可置信:“你信我?”

沈砚之说:“你从江里漂过来,能活着就是命大。命大的人,老天爷还想让他干点事。”

赵成武愣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他说:“我愿意。”

沈砚之站起来,对刘复基说:“刘兄,这个人交给我吧。如果他有什么问题,我担着。”

刘复基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最后点点头:“行。你的人,你做主。”

沈砚之转身往外走,走到帐篷门口,忽然听见赵成武在后面喊他。

“沈大哥,”赵成武说,“谢谢。”

沈砚之没回头,摆了摆手,钻出帐篷。

外面太阳已经升高了,照得营地亮堂堂的。士兵们来来往往,有人在操练,有人在做饭,有人在修补帐篷。炊烟升起来,被风吹散,飘得到处都是。

程振邦站在不远处,正在和几个老乡说着什么。看见沈砚之出来,他走过来,低声问:“听说你收了个清军的人?”

沈砚之点头。

程振邦往帐篷那边看了一眼,说:“信得过?”

沈砚之说:“信不信得过,看了才知道。他要是有问题,我亲手砍了他。”

程振邦笑了一下:“你倒是心大。”

沈砚之说:“不是心大。是咱们的队伍,要想壮大,就得吸纳各种各样的人。清军里头,也有被逼着当兵的,也有想干点事的,也有跟咱们一样想推翻满清的。只要是真心想干,不管原来是什么人,都能收。”

程振邦想了想,点点头:“也是。咱们那三千乡勇,原来不也都是泥腿子。”

两人并肩往营地深处走。路过一个帐篷的时候,沈砚之看见小顺子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块布,在擦枪。擦得很认真,擦一下,举起来看看,再擦一下。

“小顺子。”他喊了一声。

小顺子抬起头,站起来:“沈大哥。”

沈砚之走过去,看了看他手里的枪。是一支汉阳造,八成新,擦得锃亮。

“枪哪儿来的?”

“缴获的,”小顺子说,“昨晚打扫战场的时候捡的,原来的主人死了,我就捡回来了。”

沈砚之点点头,说:“会用吗?”

小顺子摇头:“还不太会。正琢磨呢。”

沈砚之接过枪,给他演示了一遍装弹、瞄准、击发的动作,一边做一边讲解。小顺子目不转睛地看着,时不时点点头。

讲完了,沈砚之把枪还给他:“多练练,练熟了,打仗的时候就能多杀几个敌人。”

小顺子接过枪,说:“沈大哥,咱们什么时候再打仗?”

沈砚之愣了一下:“怎么,急着打仗?”

小顺子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想多杀几个清狗,给我爹妈报仇。”

沈砚之看着他,少年的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但眼神里已经有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狠劲。他伸手拍了拍小顺子的肩膀,说:“仗有得打。但你记住,杀敌是为了保命,不是为了报仇。命没了,什么仇都报不了。”

小顺子点点头,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沈砚之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小顺子喊他:“沈大哥!”

他回头。

小顺子举着枪,朝他敬了个礼,姿势不标准,胳膊举得歪歪扭扭的,但脸上的表情很认真。他说:“我会好好练的。”

沈砚之笑了一下,回了他一个敬礼,然后转身走了。

晚上,刘复基让人杀了一口猪,炖了一大锅肉,给山海关来的弟兄接风。肉炖得烂,汤熬得浓,香味飘得满营地都是。士兵们围坐在篝火旁,一人一碗肉汤,一人一块肉,吃得满嘴流油。

沈砚之端着碗坐在火边,看着这些大口吃肉大口喝汤的人。火光映在他们脸上,把每一张脸都照得红彤彤的。有人在高声说笑,有人在划拳,有人喝得高兴了,站起来唱起了家乡的小调。

程振邦坐在他旁边,喝了一口汤,说:“这日子,真跟做梦似的。一个月前还在山海关啃窝窝头,现在居然吃上肉了。”

沈砚之说:“革命成功了,天天有肉吃。”

程振邦笑了一下,又喝了一口汤。

刘复基端着碗走过来,往沈砚之旁边一蹲,说:“明天我带你们去见黎都督。他现在是湖北军政府的头儿,咱们都得听他指挥。”

沈砚之点头:“好。”

刘复基看了他一眼,忽然问:“沈兄,你有想过以后吗?”

沈砚之愣了一下:“以后?”

“就是革命成功了之后。”刘复基说,“满清推翻了,咱们干什么?”

沈砚之想了想,说:“回家种地。”

刘复基笑起来,笑得碗里的汤都洒出来:“种地?你沈砚之是种地的人?”

沈砚之说:“我本来就是种地的。要不是这世道逼得没法活了,谁愿意提着脑袋干这个?”

刘复基收了笑容,点点头:“也是。咱们这些人,十个有九个是被逼上梁山的。但凡能安安稳稳过日子,谁愿意刀口舔血?”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篝火噼里啪啦地烧。火星子往上蹿,蹿到半空中,灭了,变成细细的灰,飘散在夜色里。

程振邦忽然说:“你们说,等革命成功了,真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吗?”

没人回答他。

篝火烧得旺,照得周围一片通亮。远处,江水的涛声隐隐传来,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轻轻敲着大地。

沈砚之望着那片火光,忽然想起父亲的话。

“这堵墙,总要有人去撞。”

他不知道这堵墙什么时候能倒,也不知道倒之后会是什么样子。但他知道,今天晚上,有一群提着脑袋干革命的人,围坐在篝火旁,吃肉喝汤,唱着小调,等着明天去撞下一堵墙。

这就够了。

他把碗里的汤一口喝干,站起来,往帐篷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沈大哥,再来一碗?”

他回头,看见小顺子端着碗,笑嘻嘻地看着他。

沈砚之摆摆手:“不喝了,留着明天喝。”

小顺子说:“明天还有明天的事,今天先喝今天的。”

沈砚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走回去,接过碗,“再喝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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