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91章暗流涌动
宣统三年的腊月,山海关的雪下得比往年都要大。
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落了三天三夜,把整个关城裹得严严实实。城墙垛口堆起了厚厚的雪檐,街道两旁的屋顶压得低低的,连平日里喧闹的南门集市都安静了许多,只有偶尔传来几声货郎的叫卖,在雪幕里显得格外遥远。
沈家老宅里,沈砚之披着墨色大氅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株老梅。雪压在虬曲的枝干上,却有几朵红梅倔强地从雪堆里探出头来,红得刺眼。
“少爷,程将军派人送信来了。”管家沈福踩着厚厚的积雪从院门口小跑过来,递上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封口处还封着火漆。
沈砚之接过信,拆开火漆。信纸是粗糙的黄麻纸,字迹却工整有力,一看就是程振邦亲笔。他展开信,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字句。
廊下的风卷着雪花刮进来,打在脸上冰凉。沈砚之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少爷,怎么了?”沈福小心翼翼地问。
沈砚之把信折好,塞进怀里:“朝廷调了毅军三个营,已经从锦州开拔,最迟三天后就能到山海关。”
“毅军?”沈福脸色一变,“那可是姜桂题的队伍,听说打起仗来不要命的。朝廷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武昌的事,已经让朝廷坐不住了。”沈砚之转过身,往屋里走,“关外现在乱成一锅粥,奉天、吉林都有民军起事,朝廷怕咱们这边也闹起来,断了他们的退路。”
进了书房,沈砚之把大氅挂在衣架上,走到炭盆边烤了烤手。炭火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声响,把屋子里烤得暖烘烘的,但沈砚之心里却是一阵阵发冷。
三个月前,武昌起义的消息传到山海关时,他还只是个蛰伏在关城里的乡绅之子,靠着父亲留下的旧部和人脉,暗地里联络一些对清廷不满的志士。三个月后的今天,他已经拉起了一支三千多人的队伍,控制了半个关城,连山海关副都统都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这只是暂时的平衡。
朝廷不是傻子。山海关是天下第一关,是连接关内关外的咽喉要道。武昌一乱,这里就成了兵家必争之地。朝廷不会允许这里落入“乱党”之手——哪怕现在还没公开造人反,但只要有心,谁都看得出来沈砚之在干什么。
“少爷,咱们接下来怎么办?”沈福跟进来,关上门,压低声音问,“要不要提前动手?”
“提前动手?”沈砚之摇摇头,“咱们的人马虽然有三四千,但真正能打的不到一半。守关的清兵有五千,加上毅军三个营就是八千。硬碰硬,咱们占不到便宜。”
“那……”
“等。”沈砚之在太师椅上坐下,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书桌那本摊开的《孙子兵法》上,书页正好翻到《九变篇》,上面有父亲用朱笔批注的一行小字:“敌不动,我不动;敌欲动,我先动。”
父亲沈怀远,光绪二十六年战死在天津。那年沈砚之才十六岁。父亲临行前把他叫到书房,指着墙上的山海关地图说:“砚之,记住,山海关不只是个关城,它是咱们汉人的脊梁。有朝一日,若是朝廷撑不住了,这脊梁不能弯。”
那时他还不懂父亲话里的深意。直到后来读了许多书,见识了朝廷的腐朽,听说了孙文、黄兴的事迹,他才慢慢明白,父亲说的“朝廷撑不住”,不是指外敌入侵,而是指这个王朝从根子上已经烂透了。
“少爷。”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灰布棉袄的汉子推门进来,是乡勇队的副队长赵铁柱。他三十出头,虎背熊腰,一脸络腮胡子,说话声音像打雷:“城东刘把头捎来话,说守备营那边有动静。”
“什么动静?”
“这两天守备营的兵突然多了起来。”赵铁柱抹了把脸上的雪水,“原先只有一千多人,现在起码翻了一倍。刘把头在守备营当伙夫,看得真真的,新来的兵都带着新枪,听口音像是直隶来的。”
沈砚之和沈福对视一眼。
直隶来的兵,那就是朝廷从京畿调来的。看来朝廷的动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快。
“还有,”赵铁柱接着说,“刘把头说,昨天夜里,守备营来了几个穿官服的人,领头的是个瘦高个,戴着顶戴花翎,看样子品级不低。他们在营里待了半个时辰就走了,走的时候守备营的千总一直送到营门外,点头哈腰的。”
“戴顶戴花翎的?”沈砚之皱眉,“知道是谁吗?”
“刘把头离得远,没听清名字。但他听见千总叫那人‘杨大人’。”
“杨大人……”沈砚之沉吟片刻,忽然想起一个人,“难道是杨士骧?不对,杨士骧去年就死了。那就是……杨士琦?”
沈福脸色变了:“杨士琦?袁世凯的人?”
“八成是。”沈砚之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袁世凯现在虽然隐居洹上,但他的势力还在。朝廷调兵来山海关,肯定绕不过他。杨士琦是他最得力的幕僚,来山海关,必有所图。”
“袁宫保想干什么?”赵铁柱问。
“他想干什么不重要。”沈砚之停下脚步,看着窗外纷飞的雪,“重要的是,朝廷和袁世凯之间,怕是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山海关这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
书房里陷入了沉默。
只有炭火噼啪作响,还有窗外呼啸的风声。
过了许久,沈砚之才开口:“铁柱,你去告诉刘把头,让他继续盯着守备营。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来报。另外,让咱们的人这几天都收敛些,没事少出门,更不要和守备营的兵起冲突。”
“是!”赵铁柱抱拳领命,转身出去了。
沈砚之又对沈福说:“福叔,你去准备一下,今晚我要去一趟城隍庙。”
“城隍庙?”沈福一愣,“少爷,这个时候去城隍庙,是不是太招摇了?”
“招摇也要去。”沈砚之沉声道,“有些事,必须当面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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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雪停了。
山海关的夜晚格外寂静。街道上积了厚厚的雪,行人稀少,只有打更人提着灯笼,踩着嘎吱嘎吱的雪,敲着梆子走过。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更声在空荡的街道上回荡,传出很远。
沈砚之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棉袍,戴着狗皮帽子,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独自一人走在雪地里,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城隍庙在关城西北角,是个破败的小庙,平日里香火不旺,只有逢年过节才有些百姓来上香。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个破庙的地下,有一条暗道,通往城外。
沈砚之走到庙门前,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跟踪,才推门进去。
庙里黑漆漆的,只有供桌上点着一盏长明灯,豆大的火苗在寒风里摇曳,勉强照亮了城隍爷那张斑驳的脸。
“来了?”一个声音从神像后面传来。
沈砚之走过去,看到神像后面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那人也穿着棉袍,戴着帽子,看不清脸,但沈砚之认得他的声音。
“程兄。”
程振邦从阴影里走出来。他比沈砚之大几岁,身材挺拔,眉目俊朗,只是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嘴角的刀疤,那是当年在天津和八国联军作战时留下的。
“砚之,坐。”程振邦指了指供桌边的两个蒲团。
两人在蒲团上坐下。程振邦从怀里掏出一个扁酒壶,拔开塞子,先自己喝了一口,然后递给沈砚之。
沈砚之接过,也喝了一口。酒是烈酒,烧刀子,一口下去,从喉咙烧到胃里,浑身都热了起来。
“毅军的事,你知道了吧?”程振邦问。
“下午刚收到你的信。”
“不止毅军。”程振邦压低声音,“朝廷还从保定调了一个混成协,从天津调了一个炮队。加上山海关本来的守军,总兵力已经超过一万了。”
沈砚之的手微微一颤。
一万多人。这已经不是小打小闹了。朝廷这是要把山海关彻底控制在手里,绝不允许这里出任何乱子。
“你那边情况怎么样?”程振邦问。
“守备营也增兵了,还来了袁世凯的人。”沈砚之把杨士琦的事说了一遍。
程振邦听完,沉默了很久。
“砚之,”他终于开口,“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我知道。”
“我有个想法。”程振邦看着沈砚之的眼睛,“与其等朝廷动手,不如咱们先动手。”
“先动手?”沈砚之皱眉,“以咱们现在的兵力,硬碰硬没有胜算。”
“不是硬碰硬。”程振邦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铺在供桌上。地图是手绘的,画的是山海关和周边的地形,“你看,山海关有五座城门:东门镇东门,西门迎恩门,南门望洋门,北门威远门,还有东南角的靖边楼。守备营的主力在东门和南门,北门和西门兵力薄弱。我的骑兵在关外,可以佯攻东门,吸引守军注意力。你带着乡勇队,从西门和北门同时进攻。只要拿下这两座城门,咱们就能控制半个关城。”
沈砚之盯着地图,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
程振邦的骑兵有八百人,都是百战老兵,战斗力强。佯攻东门,确实能牵制住守备营的主力。乡勇队有三千多人,虽然训练不足,但胜在人多,而且对关城的地形熟悉。如果出其不意,拿下西门和北门不是不可能。
但问题是,拿下之后呢?
“拿下城门容易,守住难。”沈砚之说,“一旦朝廷的大军赶到,咱们还是得撤。”
“不需要守太久。”程振邦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只要咱们能控制关城三天,不,两天就够了。南方的同志已经派人联系我了,说有一批军火正从上海运过来,走海路,最迟三天后就能到秦皇岛。只要军火一到,咱们的战斗力就能翻一倍。到时候,别说守关,就是反攻都不在话下。”
“军火?”沈砚之一愣,“什么军火?”
“步枪两千支,子弹二十万发,还有二十挺机枪。”程振邦的声音里带着兴奋,“是海外华侨捐的,专门支援北方革命的。”
两千支枪,二十挺机枪。
沈砚之的心跳加快了。有了这些武器,乡勇队就能脱胎换骨,从一群拿着大刀长矛的乌合之众,变成一支真正的军队。
“消息可靠吗?”他问。
“可靠。”程振邦肯定地说,“送消息的人是我在东京留学时的同学,现在在上海都督府当差。他说船已经出发了,走的是外海,避开清军的水师,最晚腊月十五能到。”
今天是腊月初十。还有五天。
五天时间,拿下山海关,迎接军火,然后……
然后就是真正的起义了。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感觉血液在血管里奔涌。三个月来的蛰伏、等待、隐忍,终于要迎来爆发的时刻。
“程兄,”他看着程振邦,“你有几成把握?”
“六成。”程振邦诚实地说,“打仗没有十成把握的事。但六成,值得一搏。”
沈砚之闭上眼睛。
父亲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山海关是咱们汉人的脊梁,不能弯。”
他睁开眼睛,目光坚定:“好,那就干。”
“你决定了?”
“决定了。”沈砚之站起身,“腊月十二,子时,咱们同时动手。你的骑兵佯攻东门,我的乡勇队攻西门和北门。拿下城门后,立刻控制关城,迎接军火。”
程振邦也站起来,伸出右手:“一言为定。”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冰冷,但有力。
“对了,”程振邦忽然想起什么,“还有一件事。朝廷派来山海关的钦差,明天就到。”
“钦差?是谁?”
“毓朗。”程振邦说,“肃亲王善耆的弟弟,现在在军谘府当差。他是来‘安抚’的,名义上是来视察防务,实际上就是来摸咱们的底。”
沈砚之冷笑:“安抚?怕是来探路的吧。”
“不管他来干什么,咱们都得小心。”程振邦说,“毓朗这个人不简单,在宗室里算是能干的。他来了,守备营那边肯定会加强戒备。咱们的行动,必须更加隐蔽。”
“我明白。”沈砚之点头,“腊月十二之前,我会让所有人都蛰伏起来,绝不打草惊蛇。”
“好。”程振邦拍拍他的肩膀,“那咱们就分头准备。腊月十二,子时,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
两人又说了几句细节,然后程振邦从神像后面的暗道离开了。沈砚之在庙里又坐了一会儿,等时间差不多了,才起身走出城隍庙。
夜更深了。
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疼。
沈砚之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脑子里反复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每一步都不能出错,每一个细节都要考虑到。三千多人的性命,山海关的未来,甚至整个北方革命的希望,都压在这件事上。
他不能失败。
也不能让父亲失望。
走到沈家老宅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漆黑一片的关城。
城墙在夜色里像一条蛰伏的巨兽,沉默,威严,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这座关城,见过太多血了。
李自成从这里进京,清军从这里入关,八国联军从这里撤退。现在,又要有一场血战在这里上演。
但这一次,不一样。
沈砚之握紧了拳头。
这一次,是为了一个新的时代。
为了一个不再有皇帝,不再有奴才,人人都能挺直腰杆做人的时代。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老梅还在雪中挺立,那几朵红梅在夜色里红得像血。
腊月十二。
还有两天。
风暴,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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